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厄運連鎖》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1

　　他叫喀爾文．法蘭茲，直升機型號是「貝爾二二二型」。法蘭茲兩腿都斷了，所以他是被人用擔架抬上飛機的，這差事並不太難，因為貝爾二二二型直升機空間很大。這款雙引擎直升機的功用主要是商務人士與警方的交通工具，機上可坐七位乘客。機身後門就像廂型貨車的門一樣大，打開後開口很寬。中間那排座位已經先被拿掉，所以機內地板上有足夠空間留給法蘭茲的擔架。

　　直升機正原地空轉著，有兩個男人負責抬擔架。他們在螺旋槳下方的氣流中低身匆忙行走著，一人倒著走，另一人順向往前走。當他們走到敞開的門邊時，之前倒著走的那傢伙將擔架把手往門檻上一放，低身退開。另一個傢伙則往前跨步，用力一推，把擔架整個滑入直升機裡。法蘭茲被驚醒，感覺很痛。他大叫，身體微微翻動，但動作幅度不大，因為他的胸口和大腿都被束帶牢牢綁著。兩個男人跟著一起爬進去，坐在座椅被移走處後面的那排位子上，用力把門關上。

　　接著他們開始等待。

　　駕駛員也在等著。

　　一扇灰門後走出另一個人，越過了水泥地。他一樣低身走近直升機，舉起一手扶在胸前，以免領帶在風中到處亂飛。這姿勢讓他看來就像是個正在奮力辯解的罪犯。他繞過貝爾直升機長長的機鼻，在前面的座位，也就是駕駛員身旁坐了下來。

　　他說：「走吧。」然後低頭研究怎麼扣上自己的安全帶。

　　駕駛將渦輪引擎加速，原先怠速時發出「呼普、呼普」聲的螺旋槳葉片因為向心力作用而往上竄，改發出一聲聲急速的「咻、咻、咻」，隨即飛得不見蹤影，只剩機身排出的廢氣。貝爾直升機挺直往上飛，稍微往左飄動後旋轉一下，再收起輪子，往上爬升一千呎。接著，機鼻往前傾斜，快速在高空朝北飛行。直升機飛過下方一條條道路與一座座科學工業園區、一間間小工廠，還有一片片各自獨立而排列整齊的郊區市鎮。在傍晚的陽光下，磚牆與牆板都被照映得一片火紅，一小塊一小塊翠綠的草坪與藍綠色游泳池，則在一天的餘光中閃耀著光芒。

　　坐在前座那人說：「知道要去哪兒吧？」

　　駕駛員只點點頭，不發一語。

　　貝爾直升機繼續「咻、咻、咻」地往前飛，方向轉往東北，又稍微往上飛到一片漆黑的更高處，它高高飛越一條高速公路與河流，蜿蜒河面的西邊與東邊分別泛著白光與紅光。高速公路往北一分鐘路程處，已經過了人為開發區域，舉目所及，只剩一片片荒蕪的低矮丘陵，杳無人煙，只有茂盛的樹叢。丘陵斜坡面對夕陽處呈現一片橘紅色地景，丘陵間的山谷與陰影則一片昏暗。過了丘陵區，又出現一座座圓形小山，貝爾直升機持續加速飛行，在高高低低的山巒間上升下降。坐在前座那男人轉身低頭看著地板上的法蘭茲，他露出稍縱即逝的微笑，對法蘭茲說：「也許再過二十分鐘吧。」

　　法蘭茲痛得無法回話。

　　※※※

　　貝爾直升機的時速是一六一哩，所以二十分鐘後他們又在山區持續飛了幾乎五十四哩，距離有人煙的地區已經很遠。駕駛將機頭往下傾，稍稍放慢速度，前座那男人的額頭頂著窗戶，凝視外頭的一片漆黑。

　　他問說：「這是哪裡？」

　　駕駛說：「之前來過的那個地方。」

　　「一點不差嗎？」

　　「大概而已。」

　　「正下方地面上是什麼？」

　　「沙地。」

　　「高度呢？」

　　「三千呎。」

　　「這裡氣流如何？」

　　「很穩定，有些上升暖氣流，但沒有風。」

　　「安全嗎？」

　　「就航空上來說是安全的。」

　　「那我們幹活吧。」

　　駕駛繼續放慢速度，轉向後讓機身靜止，停留在空中，下方三千呎處是一片荒漠。前座那男人再次轉身，示意後面那兩人開始動作，他們解開安全帶，一個人往前蹲下，避開法蘭茲的雙腳，一手緊抓已經解開的安全帶，另一手把門打開。駕駛在座位上稍稍轉身看著，然後把機身往側邊傾斜，這樣機門就可以憑著自己的重量滑開。然後他把機身拉平，讓機身用順時針方向慢慢旋轉，這樣的動作與氣壓會讓門保持敞開的狀態。另一個坐在後面的人爬到靠近法蘭茲的頭部旁邊，把擔架抬起，呈四十五度角，開門那人用腳擋住擔架另一頭，以免它整個從門口滑落。抬著擔架的人像舉重選手似的，把擔架以幾乎垂直的角度立起。法蘭茲被束帶綁著，身體往下垂。他是個身材高大壯碩的傢伙，而且並未就此放棄。雖然兩腿都不能動，但上半身強健依舊，不斷掙扎著，頭部也左右轉動個不停。

　　開門那傢伙拿出彈簧刀，亮出刀刃，把法蘭茲大腿邊的束帶割斷。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胸口的束帶也割開。同一時刻，抬著擔架的人也把擔架整個撐起，法蘭茲被迫撐著斷掉的右腳往前走了一步，大叫一聲後，又本能地用左腳走一步。他的雙臂胡亂揮舞，整個人往前跌落，雖然下半身完全不能動，但上半身帶動了整個身體，直接跌出門外，墜入機身旁氣流亂竄且一片嘈雜的黑暗夜空中。

　　這件事發生在三千呎的高空上。

　　對他來說，片刻間，周遭只有一片沉寂，即使連引擎聲也似乎消失了。接著，駕駛機身往另一邊旋轉，巧妙地把門關好。渦輪引擎再次加速，螺旋槳葉片在空中旋轉，機鼻往下傾。

　　那兩個像伙又爬回他們的座位上。

　　前座那個人說：「我們回去吧。」

2

　　十七天後，身上缺錢的李奇來到奧勒岡州波特蘭市。為什麼要來波特蘭？因為他沒有特地要去哪裡做什麼，而且兩天前他搭的那輛巴士剛好停在這裡。身上缺錢，是因為他在某家警察酒吧認識了一個叫珊曼莎的檢察官，在她家借住兩夜前都先請她吃了頓晚餐。如今她得去上班了，他在早上九點徒步離開她家，回到城裡的巴士站。離開前，還在她家沖了個澡，所以頭髮濕濕的，心裡覺得既滿足又輕鬆，只是還不清楚接下來要去哪裡，口袋裡的鈔票也剩下薄薄沒幾張了。

　　二〇〇一年的「九一一事件」對李奇的生活造成兩個直接影響。首先，現在他身上除了那把折疊式牙刷外，他還帶著護照。九一一事件發生後，做很多事都需要有照片的身分證明，尤其是搭乘大多數長途交通工具的時候。李奇是個浪人，但不是個隱士，他居無定所，但不是個廢人，所以也只好照著規定做了。

　　其次，他提款的方式也改變了。退役後曾有很多年時間，不管他在哪裡，提款方式都是打電話給那家位於維吉尼亞州的銀行，要他們把一筆款項轉到當地的西聯公司辦事處〔註：西聯公司（western union）是提供全球最快的匯、收款服務的國際匯款公司，在全球有超過三十三萬個代辦處提供服務。〕但是，為了管制恐怖主義活動的資金流動，這種透過電話進行匯款的方式基本上已經行不通了，所以李奇還辦了張金融卡。卡片擺在他的護照裡，密碼是八一九七。他覺得自己沒什麼天分，但辦事能力不差，尤其是那些需要體力與壯碩身材才辦得到的事情！不過有兩項倒是例外，其一是他不用看鐘錶也總是知道時間，另一項則是算術上的一點小聰明，所以才想出八一九七這個密碼。他喜歡九七，因為它是最大的兩位數質數，至於八一，則是因為在所有數字裡面，只有它的平方根剛好等於數字相加的總和──八一的平方根是九，八加一也是九。宇宙中找不到其他哪個數字像它一樣，均衡且完美無缺。

　　因為算術很強，同時又生來就不信任金融機構，所以他每次提款後總會核對餘額。他不會忘記把轉帳手續費扣掉，而且銀行的利息儘管只有一點零頭，他還是會把它加上去。雖然這麼神經質，但銀行沒有出過半次差錯，每次餘額都跟他算的結果分毫不差，從來不曾驚訝或失望──直到他來到波特蘭市的這個早上。

　　他感到驚訝，但並不失望，因為他的餘額裡多出一千多塊。

　　根據李奇自己的心算，精確的數字是一〇三〇。銀行顯然出了錯，別人的錢被存進他的戶頭，但他們終究會把錢拿掉，他不可能留下這筆錢──這點他很清楚，他只是個樂觀的人，但可不是傻子。他按下另一個按鈕，要求列印明細表。一張薄薄的紙從機器的細縫中跑了出來，上面用淡淡的灰色墨水印出他最近的五筆交易紀錄。其中三筆是用金融卡提款，他記得一清二楚，還有一筆是銀行最近發的利息，最後一筆則是三天前的存款，金額是一千零三十元，多出來的就是這筆錢。紙張的寬度太窄，沒辦法用兩個獨立的欄位分開列出支出與存入款項，所以那筆錢被列在括號裡面，（1030．00）表示這個數字是正確的。

　　一千零三十元，一〇三〇。

　　只是個無趣的號碼，但李奇看它看了好一會兒。顯然它不是質數，因為偶數中只有二才是質數。平方根呢？一看就知道大概是三十二點幾。立方根呢？十點零幾。它的因數呢？不多，但有五、二〇六，還有一看就知道的十與一〇三，以及更直接明瞭的二和五一五。

　　所以，現在多了一千零三十元。

　　一千零三十。

　　也許是存錯了，也許不是。

　　李奇從提款機裡面提了五十元，從口袋掏出零錢，走進巴士站找公用電話。

　　找到電話後，他撥了先前背下的銀行電話。西部時間是九點半，東部是十二點四十，維吉尼亞州剛好是用餐時間，但應該有人留守。

　　沒錯，但李奇從來沒跟這個人講過話，聽起來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也許是坐在後面辦公室的女經理出來幫外出用餐的員工代班。她報了自己的名字，但李奇沒聽清楚。然後是一長串背熟的開場白，對方希望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受重視的客戶。等她說完，他才告訴她存款的問題，令她訝異的是，像這種對顧客有利的錯誤，竟然會有人主動打電話詢問。

　　李奇說：「也許不是搞錯了。」

　　她問他：「你在等人存款給你嗎？」

　　「沒有。」

　　「之前有沒有人經常需要存款給你。」

　　「沒有。」

　　「那麼，你也覺得這可能是有人搞錯了？」

　　「我必須知道是誰存的。」

　　「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那要花點時間跟妳解釋。」

　　那女人說：「我必須知道，不然的話，會有洩漏客戶機密的問題。如果銀行誤把某位客戶的資料洩漏給另一個客戶，就會違反一堆規則和法令，也有職業倫理上的問題。」

　　李奇說：「這可能是個訊息。」

　　「訊息？」

　　「跟我的過去有關。」

　　「我不懂。」

　　李奇說：「我當過憲兵。憲兵會用無線電代號來聯絡事情。如果有個憲兵急需同袍幫助，他會發出么洞三洞（一〇三〇）的無線電代號。這樣妳懂了嗎？」

　　「我不太懂。」

　　李奇說：「我想，如果存錢那個人我不認識，那麼這筆一千零三十元就只是存錯了。但如果我認識那個人，那就是個求救訊號。」

　　「還是不懂。」

　　「妳看看這排數字，它的意思可能是么洞三洞。而不是一千零三十元。妳看看這數字是怎麼寫的就明白了。」

　　「但這個人難道不能直接打電話給你？」

　　「我沒有電話。」

　　「電子郵件呢？或者打電報、寫信？」

　　「我沒有電子郵件帳號，也沒有地址。」

　　「所以，通常本行都是怎麼聯絡您的？」

　　「你們聯絡不到我。」

　　「存錢到帳戶給你，這是種很奇怪的聯絡方式。」

　　「但也許是唯一的方式。」

　　「但是也太難了，那個人必須有辦法查出你的帳號。」

　　李奇說：「這就是我的重點了。這個人不但聰明，而且還有人脈。既然那麼聰明又有人脈，卻又需要幫忙，那表示這個人遇上了大麻煩。」

　　「而且也太貴了，竟然有人願意花一千多塊跟你聯絡。」

　　「一點也沒錯，那個人不但聰明又有人脈，而且一定遇到非常急迫的事。」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傳來聲音說：「難道你不能列出哪些人有可能找你，然後一個個試試看？」

　　「曾經跟我共事的人中，有很多都很聰明，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要找到他們可能要花上幾個星期，到時可能就來不及了。而且我也沒有電話。」

　　電話另一頭又陷入沉寂，只有啪噠啪噠的電腦鍵盤敲擊聲。

　　李奇說：「妳在幫我查了，對不對？」

　　那女人說：「我真的不該這麼做。」

　　「我不會說出去的。」

　　電話又陷入沉寂，敲鍵盤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李奇知道，那個名字就在她眼前的螢幕上了。他說：「告訴我吧。」

　　「我不能直接告訴你，你要幫幫我。」

　　「怎麼幫？」

　　「給我些提示，這樣才不會是我直接說出來的。」

　　「什麼提示？」

　　她問：「是男人還是女人？」

　　李奇微笑了一下。答案就藏在問題裡──一定是個女人。一個聰明而有人脈、想像力豐富，並且遇事有辦法變通的女人，而且知道他會情不自禁地核算餘額。

　　李奇說：「讓我猜猜，錢是從芝加哥存進去的。」

　　「沒錯，從芝加哥某家銀行存入的個人支票。」

　　李奇說：「姓尼格利。」

　　那女人說：「螢幕上顯示的就是這個名字。法蘭西絲．尼格利。」

　　李奇說：「就當我沒打過這通電話吧。這不是你們搞錯了。」

3

　　李奇曾在部隊待過十三年，當時他一直是個憲兵。這十三年中，他從第四年開始認識法蘭西絲．尼格利，兩人斷斷續續的工作關係維持了七年。他是個軍官，當過少尉、上尉與少校，然後又被降級回去當上尉，接著又被擢升為少校。至於當時是士官的尼格利，每次有人要升她當軍官，總是被她拒絕，她壓根兒不想去候補軍官學校（Officer Candidate School）受訓。李奇並不了解其中緣由，儘管兩人曾經相處十年，但這女人的很多事情是他不明白的。

　　不過，他對她的了解其實也不算少。他知道她聰明、人脈廣，也非常細心。她很強悍，而且在人際關係上非常非常不願受到拘束。她總是不願與人深交，嚴密保護自己的私人世界，不管身體上或感情上的親密關係，她都拒絕接受。而且在工作上，也沒人能管得了她：如果她覺得某件事是對的，或者必要的，就完全不願妥協──她不鳥什麼上司下屬關係，做事從不考慮是否務實，也不跟人客套，老百姓嘴裡講的法律二字，更被她視若無物。

　　李奇把她招募到憲兵的一個特調小組，那是她大放異彩的兩年。大部分人認為當時那個小組之所以偶有佳作，都得歸功於李奇領導有方，但李奇自己則認為是有她在的關係。她的表現讓李奇印象深刻──有時甚至對她敬畏三分。

　　他知道她在芝加哥一家保全公司上班，至少四年前最後一次與她聯絡時，她還在那裡。李奇退役一年後，她也跟著退役，然後開始跟她認識的某人一起做生意。他猜想，她大概是個合夥人，不只是員工。

　　他還記得芝加哥那家公司的名字，於是又伸手拿出幾個兩毛五的硬幣，撥打長途查號台電話，說想查某公司的電話號碼，服務人員聽了之後轉成電腦語音，報了一串號碼出來。李奇切斷後重撥，接電話的是個接待人員，李奇說要找法蘭西絲．尼格利，對方很客氣地回話，然後要他在線上等待。整體來說，他的印象是這家公司的規模比他想像中來得大。他腦海中的畫面，本來是只有一個辦公室，一扇髒髒的窗戶，也許有兩張破舊的桌子，幾個凹凸不平的檔案櫃。但接待人員中規中矩的聲音，還有對方按下保留鍵的喀噠聲，以及他等電話時聽到的悅耳音樂聲，在在顯示出公司有一定規模。也許有兩層樓，還有給人感覺冷冰冰的白色走廊，牆面經過精心設計裝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分機號碼。

　　一個男人對他說：「法蘭西絲．尼格利辦公室。」

　　李奇問：「她在嗎？」

　　「請問您是？」

　　「傑克．李奇。」

　　「太棒了！謝謝你打電話來。」

　　「你是哪位？」

　　「尼格利小姐的助理。」

　　「她還有助理啊？」

　　「沒錯。」

　　「她在不在？」

　　「她在前往洛杉磯的路上，我想已經在飛機上了。」

　　「有留話給我嗎？」

　　「她想盡快跟你見面。」

　　「去芝加哥？」

　　「她至少會在洛杉磯待個幾天，我想你該去一趟。」

　　「去幹嘛？」

　　「我不知道。」

　　「跟工作有關嗎？」

　　「不可能。如果是工作，她會先建檔，在這裡討論案子，不會找不熟的人來幫她。」

　　「我可不是陌生人，我認識她的時間比你還久。」

　　「抱歉，我不知道。」

　　「她待在洛杉磯哪裡？」

　　「這我也不知道。」

　　「那我要怎麼找她？」

　　「她說你有辦法找到她。」

　　李奇說：「幹嘛？這是測試我嗎？」

　　「她說你如果找不到她，就不用你幫忙了。」

　　「她沒事嗎？」

　　「她在擔心某件事，但沒告訴我是什麼事。」

　　李奇把話筒夾在耳邊，身體轉到身後的牆面，話筒的電線纏著他的胸部。他看著引擎空轉的巴士，還有發車時刻表，最後問說：「她還找了誰？」

　　那傢伙說：「有一長串好幾個名字，你是第一個跟她聯絡的。」

　　「她飛機落地時會跟你聯絡嗎？」

　　「可能吧。」

　　「告訴她，我上路了。」

4

　　李奇搭接駁車到波特蘭機場，買了張美聯航空到洛杉磯的單程機票。他用護照當身分證件，金融卡有簽帳卡功能〔註：簽帳卡與信用卡不同，是直接從該卡帳戶中扣款，不能和信用卡一樣分期攤還。〕，可以直接買票。因為是臨櫃購買的單程機票，價格驚人。如果買阿拉斯加航空的票也許可以省點錢，但他討厭那家航空公司──因為阿航飛機餐的餐盤上總是擺著一張聖經箴言卡，看了就倒胃口。

　　機場安檢程序沒為他帶來多少麻煩。他完全沒有隨身行李，身上也沒皮帶、鑰匙、手機和手錶。他只需要把口袋裡那些零錢放在塑膠托盤上，脫鞋走過X光檢查門，從頭到尾只要三十秒，接著他就可以拿回零錢，穿上鞋子，前往登機門，沿途一直想著法蘭西絲．尼格利的事。

　　跟工作無關，所以是私事。但就他所知，她是個完全不讓人知道私事的人，沒有私生活可言，一直都是如此。他心想：跟每個人一樣，她每天也都會有些瑣事與麻煩，但他無法想像她竟然有需要別人幫忙的事。鄰居放音樂太吵嗎？只要神智正常的人，和法蘭西絲．尼格利短短一席話後，都會立刻把音響賣掉，或者捐給慈善機構。還是有人在她家附近街角販毒？不管那是誰，最後我們只會看到早報的社會版上登著：「暗巷發現屍體，有多處刀傷，此刻仍未發現嫌犯。」還是她家遭小偷？或者在芝加哥的電車上有人占她便宜？李奇心想：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他不知道原因，但他發現法蘭西絲．尼格利不喜歡被別人碰。除非不小心，否則碰她的下場就是被扭斷一條手臂，也可能兩隻都不保。

　　所以說，她會碰上什麼麻煩？

　　他猜想：可能跟過去有關，也就是軍中的事。

　　一長串好幾個名字？也許是過去的仇人找上門了。對李奇來說，部隊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在這新時代、新世界裡面，規則完全不同。也許有人用今天的標準去衡量過去的事，因此心生怨懟。也許是一件軍隊風紀的調查案，到現在才展開。李奇的特調小組惹過不少人，許多人被他們打爆了頭。某人，也許就是法蘭西絲自己，曾經想出這樣一句口號：千萬別惹特調小組。這句話
　　不斷被人掛在嘴邊，像是警告。他們特調小組幹員沒一個喜歡開玩笑，每個人可都是來真的。

　　如今，也許有人真的敢惹特調小組。也許如今真的傳票與起訴書滿天飛，到處在抓特調小組的人。但如果是這樣，法蘭西絲為什麼要連累他？他可說是全美國最難找的一號人物，難道她不能睜隻眼閉隻眼，乾脆放過他？

　　他搖搖頭，不再繼續想，登上飛機。

　　他用搭機的時間來想她會在洛杉磯哪裡落腳。想當年，尋人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專長。成功的祕訣在於「設身處地」──不管要找誰，必須用他們的角度思考與感覺。如此一來，才能掌握他們的想法，才能設身處地把自己當成他們。

　　當然，抓逃兵會簡單一點，因為他們漫無目的，所以下的決定會比較單純。而且他們會選擇避開某處，而不是趨近某處。通常他們的行跡會有種下意識的規則可循。如果他們從東邊進城，就會在西邊落腳，他們會想和追捕者保持距離。李奇總是花一小時拿著地圖、公車時刻表與分類電話簿，通常可以精確預測會在哪一條街上、哪家汽車旅館裡找到他們。

　　但要找法蘭西絲．尼格利就比較難了，因為她的行動有個目標。就是她的私事，而且他也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麼、在哪裡發生。所以大原則是：他有多了解她？決定性因素是什麼？嗯……她是個小氣的人。這不是說她很窮或很吝嗇，而是她覺得花錢在不需要的東西上是毫無意義的事。而且，她需要的東西也不多。她不需要人幫她打理床單，也不需要枕頭上的薄荷糖，還有客房服務、天氣預報也都沒必要，更不用幫她準備鬆軟舒適的浴袍，或是封存在玻璃紙裡的免費拖鞋。她所需要的，就只是一張床，跟一扇可以上鎖的門。她喜歡待在人多的陰暗處，最好是那種名不見經傳的廉價旅館區，那裡的酒保與櫃檯接待人員總是不記得自己見過哪些人。

　　所以，她不會在市中心，也不會去比佛利山莊。

　　那會在哪裡呢？在人海茫茫的洛杉磯，哪裡會是她覺得自在的落腳處？

　　他要過濾的那些街道，加起來長度高達兩萬一千哩。

　　李奇自問：如果我是她，我會去哪裡？

　　他的答案是：好萊塢。它位於洛杉磯市精華區東南方，如果沿著日落大道走，剛好就在精華區的反方向。

　　他心想：如果是我，我會去那裡。所以她也會在那裡落腳。

　　稍晚，飛機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降落，午餐時間已經過了許久。美聯沒有提供飛機餐，李奇餓了。早餐時，那位叫珊曼莎的波特蘭檢察官請他喝咖啡，吃麥麩鬆糕，但那似乎已經過了很久。

　　他沒有停下來吃飯，只是走出去到計程車排班處，叫了輛黃色豐田迷你廂型車，司機是個想跟他聊拳擊的韓國佬。李奇完全不懂拳擊，也完全沒興趣，讓他反感的是，那種運動根本就是花拳繡腿。打人還要戴手套？還不能打腰帶以下？在他的世界裡根本沒這回事。而且他也不愛聊天，所以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後座，任由那傢伙胡謅亂說。他看著窗外充滿熱氣的棕色午後天候，棕櫚樹與電影看板到處林立，淺灰色車道上漆著兩條綿延不絕的交通標線，到處都是車，車潮川流不息。他看到一輛新的勞斯萊斯，還有另一輛是老舊的雪鐵龍DS，都是黑色。還有暗紅色MGA跑車和淡藍色五七年款雷鳥跑車，兩輛都是敞篷車。還有一輛六〇年出廠的黃色雪佛蘭柯維特跑車，它緊跟在另一輛二〇〇七年的新款綠色柯維特後面。他心想，在洛杉磯的車陣中到處看看，看的時間如果夠久，搞不好可以看到歷史上出產過的每一款車。

　　司機開上加州一〇一號公路往北走，下公路後離日落大道只有一街之遙。李奇在交流道下方下車，給錢之後往南走，左轉後面向東邊。他知道日落大道兩旁，大約有四分之三哩路段上聚集了很多廉價旅館。南加州的空氣讓人感到溫暖，彌漫著煙塵與汽油味。他站著不動，等一下可能要往下往回走一段一哩半的路，有十幾家汽車旅館要找。可能要花一小時，甚至更久。他肚子餓了，眼前右手邊就有家Denny's連鎖餐廳的招牌，他決定先吃飯再開始幹活。

　　他穿過一個用鐵絲網護欄圍起的空蕩停車場，裡面只停了幾輛車，踏著四散的垃圾與壘球大小的風滾草往前走，越過一〇一號公路高架橋下方。他直接走捷徑，穿越路邊的草叢與餐廳的點餐車道，經過一長排窗戶。

　　結果看到法蘭西絲．尼格利孤身一人坐在某個四人座裡。

5

　　李奇在停車場裡面站了一會兒，從窗外看著法蘭西絲．尼格利。她的樣子跟四年前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差不多，改變不大。儘管她現在一定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但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那頭長髮依舊烏黑有光澤，那雙黑色眼珠還是充滿活力，身材依舊纖細柔軟。顯然她還是花很多時間上健身房。她穿著一件緊身超短袖Ｔ恤，那雙手臂可能要用電子儀器才能檢測出含有微量脂肪，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她的膚色有點深，搭配她的外貌看起來很棒，指甲也修過，那件Ｔ恤看來像高檔貨。整體來說，看來她的經濟狀況比他印象中好。在她的世界裡，她非常舒適自在，而且成就不凡，完全融入老百姓的生活。在片刻間，李奇因為自己身上的廉價衣著和破鞋，還有髮廊剪的難看頭髮而自慚形穢──因為她過得很好，他則不然。接著與老友相見的愉悅心情淹沒了他的思緒，他穿過停車場後走進大門，走過「請等候帶位」的招牌，直接一屁股坐進她的四人座。桌子另一邊的她對著李奇微笑。

　　她說：「嗨。」

　　他說：「也對妳說聲嗨。」

　　「吃午餐？」

　　「本來就有這打算。」

　　「你總算來了，那我們點菜吧。」

　　他說：「妳的語氣聽起來像在等我。」

　　「沒錯。而且算算時間，你挺準時的。」

　　「是嗎？」

　　法蘭西絲又露出微笑說：「我的助理接到你從奧勒岡州波特蘭打去的電話。他看到來電顯示號碼，追查後發現是巴士站的公共電話，我們猜你會直接到機場。然後我想你應該會搭美聯航空，因為你討厭阿拉斯加航空，再加上坐計程車的時間，你的預定抵達時間不會太難預測。」

　　「妳早就知道我會來這家餐廳？」

　　「這都是你當年教我的。」

　　「我沒教妳什麼。」

　　法蘭西絲說：「有。記得嗎？掌握他們的想法，把自己當成他們。所以我就想，你會覺得我怎麼想？你會覺得，如果是我，就會去好萊塢落腳。所以你會從日落大道這裡查起。但美聯航空從波特蘭飛到這裡的班機沒有飛機餐，所以你一定餓了，想先吃點東西。這條街上有好幾家餐廳，但這家招牌最大，而且你不挑食。所以我決定在這裡跟你見面。」

　　「跟我見面？我以為是我在追蹤妳。」

　　「沒錯，但我也用你追蹤我的方式在追蹤你。」

　　「那妳真的在好萊塢落腳嗎？」

　　她搖頭說：「比佛利山的威夏爾─麗晶酒店。」

　　「所以妳來這裡純粹只為了找我？」

　　「十分鐘前到的。」

　　「威夏爾─麗晶酒店？妳真的變了。」

　　「我沒變，是世界在變，廉價旅館再也不適合我。如今我需要電子郵件、網路，以及聯邦快遞服務，還有商務中心和門房。」

　　「妳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老傢伙。」

　　「你也比以前好啦！還會用金融卡。」

　　「那招真帥，竟然用銀行存款傳達訊息。」

　　「你教得好。」

　　「我沒教妳什麼。」

　　「才怪。」

　　李奇說：「不過那招可花了妳不少錢，其實妳只要存進十元又三十分，意思一樣。甚至能讓我看得更清楚，因為十跟三十中間會有個小數點。」

　　法蘭西絲說：「我想你也許需要機票錢。」

　　李奇沒有說話。

　　法蘭西絲說：「我想你也明白，我查到你的帳戶，要入侵網路看看裡面有多少錢並不太難。你的錢不多。」

　　「我不想當有錢人。」

　　「我知道。但向你發出么洞三洞訊息的是我，我不希望你花自己的錢，不想占你便宜。」

　　李奇聳聳肩，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事實上，他真的沒什麼錢……而且幾乎可以算是窮人。他已經坐吃山空到開始思考如何賺錢的地步了。未來可能要打兩、三個月零工，或找其他短期差事。有個女侍拿著菜單走來，法蘭西絲看都沒看就點了一個起司漢堡和一杯汽水。李奇點菜的速度跟她一樣快，他點的是鮪魚起司三明治和一杯熱咖啡。女侍把菜單收回後就離開了。

　　李奇說：「可以跟我說妳有什麼急事需要幫忙了嗎？」

　　法蘭西絲沒有直接回答，只屈身從地板上的側肩背包中拿出一個黑色三孔活頁夾，她把夾子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驗屍報告。

　　她說：「喀爾文．法蘭茲死了。我想，他是被人從飛機上丟下去的。」

6

　　想當年，就是在軍中的時候。喀爾文．法蘭茲當的是憲兵，而且他的期數剛好跟李奇一樣，在他十三年軍旅生涯中，兩人資歷也幾乎相等。與大多數官階相仿的軍官一樣，他們倆也曾在世界各個角落共事過，會打電話給對方問事情，如果案情糾結或有衝突時，也會一起辦案。後來他們在巴拿馬曾有過密切合作關係〔註：指美軍的「正義之師」行動，前往巴拿馬逮捕獨裁者諾瑞加。請參閱浪人神探李奇系列作品《雙面敵人》（The Enemy）一書。〕，那段日子很棒，雖然時間不長，但過程很精采，而且他們也曾在對方身上看到某些特質，讓彼此覺得兩人間的關係比較像兄弟，而不只是同袍。在降級調職的不名譽處分後，李奇被調回憲兵一一〇特調組，重振雄風，而當時法蘭茲的官階也幾乎升到他預期的極限。接下來兩年間，他們成為憲兵特調組中一個特別小組的成員，很快變成好友。接下來，就像部隊裡常見的狀況，新的命令一頒布，這個特調小組應聲解散，之後李奇就再也沒見過法蘭茲。

　　再次見到他，居然是在這家平價餐廳，他的照片被貼在驗屍報告裡，放在黏答答的夾板餐桌上。現實生活中的法蘭茲塊頭雖不像李奇那麼魁梧，但也已經比大部分人壯，也許有六呎三吋高，兩百一十磅重。他的上半身很壯碩，腰低腿短，就某方面來說身材很像原始人，過穴居生活的那種。但整體而言，他算挺帥的，總是冷靜、有決心而且能幹，在人身邊總是一副輕鬆的模樣，很能讓人感到安心。

　　但驗屍報告照片裡的他看起來糟透了。全身赤裸的他被平擺在一個不鏽鋼托盤上，照相機的閃光燈讓他的膚色變得慘白，帶著一點淡綠色。

　　糟透了。但是話說回來，人死後通常就是這副德行。

　　李奇問：「妳從哪裡弄到這個？」

　　法蘭西絲說：「通常沒有什麼是我弄不到的。」

　　李奇沒有回應這句話，只往下一頁翻，繼續看著那堆複雜的專業資訊。屍體高度六呎三吋，體重一百九十磅，死因寫的是「因重擊後的大面積創傷導致多重器官衰竭」。兩腿都斷了，肋骨碎裂，血液中有大量游離組織胺。屍體嚴重脫水，胃裡只有黏液。有證據顯示，最近他的體重曾急速下降，而且沒有消化食物的跡象。把他衣服的殘跡收集起來後，也沒什麼異常發現──只在他雙腳褲管低處，膝蓋與腳踩中間的腳脛上發現一些無法解釋的粉狀氧化亞鐵。

　　李奇問：「在哪裡發現他的？」

　　法蘭西絲說：「這裡東北方五十哩處的沙漠裡。沙漠裡都是些硬沙和小岩塊，距離路肩一百碼，完全沒有進去或出來的痕跡。」

　　女服務生送上食物，當她把托盤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時，他先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用左手吃三明治，右手不沾油，翻閱報告比較方便。

　　法蘭西絲說：「兩個郡警在車上看到一群禿鷹在屍體上方盤旋，才過去查看。他們說他看起來就像從天上掉下來，法醫也同意這說法。」

　　李奇邊看法醫的結論，邊點頭。只有從三千呎高的地方掉落在堅硬沙地上才會有那麼大的撞擊力，造成法醫觀察到的那種內傷──而且，當時法蘭茲剛好是平平落下，背部著地。從空氣動力學的角度來看，如果他當時還活著，而且不斷揮舞雙臂，這完全是有可能的。如果是死後才墜落，頭會先著地。

　　法蘭西絲說：「他們是用指紋查出身分。」

　　李奇說：「妳怎麼發現這件事的？」

　　「三天前，他老婆打電話給我。他似乎有本簿子，裡面記下了我們所有人的資料。寫在那一頁上的都是當年被他當作兄弟的人。不過她只找得到我。」

　　「我不知道他結婚了。」

　　「沒多久，他們有個四歲小孩。」

　　「他有工作嗎？」

　　法蘭西絲點頭說：「開了家私家偵探社，就他一個人。本來專門為一些企業擔任策略顧問。但現在大多在做背景調查，用資料庫查東西。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做事有多仔細。」

　　「在哪裡？」

　　「洛杉磯。」

　　「你們做的都是私家偵探之類的工作？」

　　「我想大部分是。」

　　「除了我以外。」

　　「我們的技能也只在這行還有點市場。」

　　「法蘭茲的老婆要妳做什麼？」

　　「沒什麼，她只是跟我說一聲而已。」

　　「她不想知道是誰幹的？」

　　「警方在查了，說得精確點，是洛杉磯郡的警長。他的陳屍地點嚴格來說隸屬洛杉磯郡，不屬於市警局管轄範圍，所以會由當地的兩、三個郡警負責調查。他們已經在查飛機，他們猜飛機是從拉斯維加斯那裡往西飛來，之前他們也遇過這種案子。」

　　李奇說：「不是飛機。」

　　法蘭西絲一語不發。

　　李奇說：「飛機的失速速度是多少？時速一百哩，還是八十？他會從機門平平地掉出來，被捲進氣流裡，撞在側翼或尾翼上，他會出現接近死亡時刻的創傷。」

　　「他兩腳都斷了。」

　　「自由落體從三千呎高落下要多久？」

　　「二十秒？」

　　「他的血液裡含有大量游離組織胺，那是身體承受大量痛苦的反應。如果從受傷到死亡只有二十秒時間，根本沒有足夠時間產生那種反應。」

　　「所以呢？」

　　「他的腿本來就斷了，最少是死前兩、三天的事了，或許更久。妳知道什麼是氧化亞鐵嗎？」

　　法蘭西絲說：「就是鐵鏽。」

　　李奇點頭說：「有人用鐵條打斷他的腿。可能分兩次，並把他綁在柱子上，瞄準他的脛骨。用力敲下後不但足夠打斷腿骨，還讓鐵繡穿透布料，滲進褲管。一定痛死了。」

　　法蘭西絲沒有說話。

　　「而且他們不讓他吃東西，也不給他喝水，他只剩下不到兩百磅，被囚禁了兩、三天，也許更久。他們故意折磨他。」

　　法蘭西絲仍未開口。

　　李奇說：「那是直升機。可能是晚上，他們停在三千呎的高空，開門後直接丟下來。」說完後他閉上雙眼，想像著在黑暗夜空中的二十秒時間裡，自己的老友，墜落後不斷翻滾，揮舞著雙手，不知自己離地面多遠，也不知何時才會著地。還有兩隻疼痛不已的斷腿拖在身後。

　　「所以，也許不是從拉斯維加斯飛過來，」接著他睜開雙眼：「對大多數直升機來說，那麼遠的距離已經超過油料允許的範圍。直升機可能是從洛杉磯往東北飛的，他們鎖定的地方根本就錯了。」

　　法蘭西絲坐著不說話。

　　李奇說：「把他丟下去餵土狼，最完美的滅屍手段，一點痕跡也不留。因為下墜時的氣流會把他身上沾到的毛髮與纖維都捲走，鑑識小組採不到證據，所以他們才會把還活著的他丟下去，讓他身上連槍傷也沒有。他們不願冒險留下彈道證據。」

　　李奇沉默了很久，接著他把黑色資料夾闔上，倒轉過來，推回桌子另一邊。

　　他說：「不過，這些妳也都知道，不是嗎？妳看得懂，妳只是又在測試我而已，看看我的腦袋有沒有生鏽。」

　　法蘭西絲沒說話。

　　李奇說：「妳把我耍得團團轉。」

　　她還是沒說話。

　　李奇說：「妳帶我來這裡幹嘛？」

　　「正如你所說，那些郡警鎖定的地方根本就錯了。」

　　「所以呢？」

　　「你該採取行動。」

　　「相信我，我一定會。那些傢伙的命，就當作先借給他們，我遲早會討回來。把我朋友丟出直升機，難道還能活著拿這事來炫耀嗎？」

　　法蘭西絲說：「不，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召回我們以前的小組。」

7

　　以前的小組。這種小組是美軍常用的一種編制方式──經過三年時間，當連五角大廈外的人再怎麼糊塗也看得出有這種迫切需求時，軍方才開始思考關於這小組的種種。接下來，馬不停蹄地召開委員會與各種會議，一年後，那些高官大員才簽名同意，把方案丟給某人經辦，接下來這個小組就要在一陣慌亂中倉卒成軍。命令下達後，顯然任何神智清醒的指揮官都不想與此事有所牽連，所以才從一一〇特調組中物色人選，成立一個「小組中的小組」。這是個只許成功、不容失敗的小組，所以他們找了個處處受排擠的狠角色來指揮。

　　顯然他們的最佳人選就是李奇。

　　他們認為，應該給他的獎賞就是重新升他為少校，但對他來說，真正的滿足感來自於：終於有機會用正確的方式，也就是他的方式來辦事。上面讓他挑選自己的人馬，這點讓他非常高興，他知道美軍的菁英都在特調組，誰是菁英、人在哪些單位，他全都一清二楚。為了讓小組動作迅速，而且做事有彈性，所以他要的人不多，而且不需要文書人員以免洩密，那些工作他們自己來就好──而且，當他們覺得沒必要時，連文書作業都可以省略。

　　最後，除了自己，他又選了八個人：湯尼．史溫、荷黑．桑切斯、喀爾文．法蘭茲、法蘭西絲．尼格利、史丹利．勞瑞、曼威．歐洛茲科、大衛．歐唐納以及卡拉．狄克森〔註：這八人中，史溫、桑切斯和法蘭茲等人都在浪人神探李奇系列作品《雙面敵人〕裡出現過。尼格利則是《模擬刺客》的主角之一。》。裡面只有卡拉和法蘭西絲是女的，而且也只有法蘭西絲還是士官，其他人都是軍官。歐唐納與勞瑞是上尉，其他人都是少校，就部隊的領導統禦來說，這是很糟糕的，但李奇根本不甩那套。他知道透過他們九人的密切合作，小組會以橫向方式運作，大家互相支援，而不是由上到下指揮。後來的發展也的確如此，該小組可被比擬為一支小市場職棒球隊，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殺進冠軍戰，他們是一群在各個球隊間流浪討生活的天才球員，沒有任何明星，沒人只顧自己，每個人都罩著別人，最重要的是他們辦起事來不留情面，不屈不撓，而且績效卓著。

　　李奇說：「都幾百年前的事了。」

　　法蘭西絲說：「我們一定要採取行動，大家該重新相聚來幹這件事。記得嗎？千萬別惹特調小組。」

　　「那只是句口號而已。」

　　「不，那不是玩笑話。所以我們才會這麼強悍。」

　　「那只是為了維持士氣而虛張聲勢，就像在黑夜裡吹口哨一樣。」

　　「不只那樣，我們彼此照應。」

　　「那是以前的事了。」

　　「現在也是這樣，以後也會一樣。這種事就像佛教說的因果報應，有人殺了法蘭茲，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可是我們其他人都不採取行動，你會怎麼樣？」

　　「如果是我，我不會有感覺，因為我已經死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李奇再次閉上雙眼，那畫面在腦海重現：喀爾文．法蘭茲在黑暗的夜空中下墜翻滾，這位老友也許大聲尖叫，也許沒有。

　　他說：「我可以自己來，或者我們倆合作，但我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那種事沒人辦得到。」

　　「我們一定要！」

　　李奇睜開雙眼說：「為什麼？」

　　「因為其他人也有資格參與，因為那兩年內他們也都出了很多力，我們不能不說一聲就這樣剝奪他們的權利，他們不會高興，那樣是不對的。」

　　「然後呢？」

　　「我們也需要他們，李奇。因為法蘭茲是個狼角色，很厲害，比起你我一點都不遜色。然而卻有人能斷了他兩條腿，然後把他丟出直升機外。我想我們該把所有幫手都召集起來，所以必須找到其他人。」

　　李奇看著她，她助理的那句話還在他耳邊迴盪：有一長串好幾個名字，你是第一個跟她聯絡的。他說：「要找到其他人，應該比找我容易多了。」

　　法蘭西絲點點頭。

　　她說：「但是，他們沒有半個是我聯絡得上的。」

8

　　一長串人名，一共九個。李奇知道其中三人的下落：有些是確實知道在哪裡，有一個只知道大概。他自己跟法蘭西絲在好萊塢日落大道西段上這家Denny's餐廳裡，而法蘭茲，大概在某處的停屍間裡。

　　他問：「妳知道其他六人的現況嗎？」

　　「五個，史丹利．勞瑞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

　　「多年前在蒙大拿州發生車禍，撞他的人酒駕。」

　　「我不知道這件事。」

　　「衰事年年有。」

　　李奇說：「一點也沒錯。我挺喜歡小史的。」

　　法蘭西絲說：「我也是。」

　　「那其他人呢？」

　　「湯尼．史溫在南加州某地的軍火公司當保全部副主任。」

　　「哪一家？」

　　「我不太清楚，是家剛成立的公司，他才去一年而已。」

　　李奇點點頭。他也喜歡湯尼．史溫。湯尼又矮又壯，身材幾乎就像個立方體，人非常和善又有幽默感，而且聰明。

　　法蘭西絲說：「歐洛茲科和桑切斯在拉斯維加斯一起經營保全公司，承接賭場跟飯店的外包業務。」

　　李奇又點點頭。他聽說自己離開軍中沒多久後，荷黑．桑切斯也在一點挫折與憤怒中退役了。他還聽說，曼威．歐洛茲科本來打算繼續待下去，但毫不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後來卻改變了主意。他們倆都身材精瘦，也都不服從權威，個性強韌，做什麼事都快，最受不了的也都是有人在他們面前說屁話。

　　法蘭西絲說：「大衛．歐唐納在華府，做的是一般私家偵探工作，那裡可接的案子很多。」

　　李奇說：「我想也是。」

　　歐唐納是個很精細的傢伙，整個小組的文書作業幾乎可說都是他一手搞定的。他長得就像個常春藤名校畢業的紳士，但總是一邊口袋放支彈簧刀，另一邊放個指節環。他是個好幫手。

　　法蘭西絲說：「卡拉．狄克森在紐約，在做鑑識會計〔Forensic Accounting，針對帳冊內容真偽進行調查的工作，調查結果將被提報作為司法案件的呈堂證供。〕工作。大家都知道她對錢很有概念。」

　　李奇說：「她對數字很精，這我還記得。」

　　有時李奇和卡拉會一起試著證明或反證某些著名的數學定理。但因為他們倆都只是業餘數學愛好者，根本推演不出什麼結果，純粹只是殺時間而已。卡拉是個黑美人，而且跟他們比起來，身材算是嬌小。她雖然是個快樂的女人，但也深知人性險惡，而且不可避免的是，十次裡她的看法總有九次是對的。

　　李奇問：「妳怎麼知道那麼多他們的事？」

　　法蘭西絲說：「我很好奇，所以會時時掌握他們的狀況。」

　　「那怎麼會聯絡不上他們？」

　　「不知道。我都留了話，但都沒有回應。」

　　「所以，這件事是衝著我們所有人來的？」

　　法蘭西絲說：「不可能。因為至少我跟卡拉和歐唐納一樣低調，但沒人來追殺我。」

　　「可能只是還沒上門而已。」

　　「也許吧。」

　　「妳存款到我戶頭那天也打了電話給他們？」

　　法蘭西絲點點頭。

　　李奇說：「才三天而已，也許大家都在忙。」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等他們嗎？」

　　「我想，就不管他們了，光靠我們倆就可以幫法蘭茲出口氣了。」

　　「最好把以前的小組成員都找回來。我們是很棒的團隊，而你是陸軍有史以來的最佳指揮官。」

　　李奇不發一語。

　　法蘭西絲說：「怎麼啦？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想當個改寫歷史的指揮官，就應該生在有戰爭的時候。」

　　法蘭西絲兩手交疊，放在黑色資料夾上。她的棕色手指還上了指甲油，肌腱紋理清晰可見。她說：「只有一個問題。假使我找到其他人，但沒有大費周章存錢進你戶頭，結果多年後你發現法蘭茲被人做掉，我們六個不管你就自己行動把這件事搞定。你會有什麼感覺？」

　　李奇聳聳肩，頓了一下。

　　他說：「我想我應該會很不爽，也許會覺得你們背叛了我，自己被當成外人。」法蘭西絲不發一語。

　　李奇說：「那好，我們試著把其他人找出來，但不能一直等下去。」

　　※※※

　　法蘭西絲租來的車在停車場，結帳後她帶著李奇往外走。那是輛紅色野馬敞篷跑車，他們上車後她按下一個按鍵，把車頂收起來，從儀表板上拿起一副太陽眼鏡戴上，把車子倒出停車位後等了一個紅燈，然後往南開離日落大道，朝比佛利山莊奔馳。李奇靜靜坐在她身邊，在下午的陽光中瞇著眼睛。

　　※※※

　　餐廳西邊三十碼處，一輛棕褐色福特皇冠維多利亞房車裡，一個叫湯瑪士．布蘭特的人看著他們離去。他用手機和他老闆柯提斯．墨尼聯絡，但墨尼並未接聽。所以布蘭特只留言說：「她剛接到第一個人了。」

　　※※※

　　與皇冠維多利亞相隔五個車身處，有輛深藍色克萊斯勒，車裡坐了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人。他目送紅色野馬跑車消失在一片朦朧天色中，並也拿出手機撥號。

　　他說：「她剛接到第一個人了。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他又高又壯，像個遊民。」

　　然後他聽著老闆的回應，想像老闆一手順了順胸前的領帶，另一手拿著手機的模樣。

9

　　顧名思義，比佛利山的威夏爾─麗晶酒店就在威夏爾大道上，地處比佛利山的核心，正對著羅迪歐大道口。這家酒店是由兩棟巨大石灰岩建築構成，兩棟一前一後，一棟老舊華麗，另一棟新穎極簡。兩棟大樓間有條與威夏爾大道平行的停車道。法蘭西絲把野馬慢慢開進去，停車時緊靠著一小排黑色禮車。

　　李奇說：「我住不起這裡。」

　　「我已經幫你訂房了。」

　　「已經訂了，還是已經付錢？」

　　「我刷了卡。」

　　「我沒辦法還妳錢。」

　　「別放心上。」

　　「這種地方，住一晚一定要好幾百塊。」

　　「現在我先不管那麼多，也許這次會有些戰利品。」

　　「如果那些壞蛋是有錢人的話。」

　　法蘭西絲說：「他們就是有錢人，一定是。否則怎麼會有自己的直升機？」

　　她把鑰匙留著，引擎也不熄掉，打開厚重的紅色車門後滑出車外，李奇也從另一邊下車。一個男的跑過來，把取車憑證給她，她拿過來後繞過車頭，從階梯走進酒店大廳後端，李奇尾隨著她。他看著她輕盈的動作，像是沒有體重似的。她輕飄飄地走過曲折的走廊，出來後剛好是個接待區，大小與形狀都相當於一個華麗的宴客廳。接待區有三個各自獨立的櫃檯，分別是報到櫃檯、寄放行李櫃檯與門房櫃檯。接待區裡有些白絲絨材質的扶手椅，椅子上的賓客都穿著華服美裳。

　　李奇說：「我在這裡看起來就像個遊民。」

　　「也可能是億萬富翁，如今從外表已經無法判斷貧富了。」

　　她帶他走到櫃檯邊，幫他辦住房登記。她用「湯瑪斯．夏儂」這名字幫他訂房──想當年，夏儂是跟在藍調吉他手史帝夫．雷．范恩（Steve Ray Vaughn）身邊的那位高大貝斯手，也是李奇最愛的樂手之一。他面露微笑，因為他不喜歡留下行蹤，因此盡可能避免透露真名，這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他轉身對法蘭西絲點頭稱謝，問她說：「妳自己用什麼名字？」

　　「真名。我已經改了習慣，如今留假名對我來說太複雜了。」

　　櫃檯人員交給李奇一張房門磁卡，李奇把它放進襯衫口袋裡。他轉身離開櫃檯，看看石造酒店的大廳：裡面掛滿光線昏暗的吊燈，鋪滿厚重的地毯，到處是插著花朵的巨大玻璃花瓶，空氣裡彌漫著香水味。

　　他說：「開始幹活吧。」

　　※※※

　　他們在法蘭西絲房裡展開作業，那是個一房一廳的套房。挑高的客廳格局方正，看來很氣派，客廳裡充滿藍色與金黃相間的裝潢與擺飾，跟白金漢宮的房間相較一點也不遜色。窗邊桌上擺著兩台筆記型電腦，電腦旁有個空的手機座。放在手機座旁的，是本打開的螺線裝訂筆記本，這本信紙大小的新筆記本就是高中生開學時會買的那種。擺在最後一排的是一小疊印表機印出的統一格式資料，一共五張，上面有五個名字、五個地址，以及五個電話號碼。扣除兩個已經去世，還有兩個在場的，也就是以前那個小組的全部人馬。

　　李奇說：「我想知道小史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好說的。退役後他搬到蒙大拿州，結果被卡車撞死。」

　　「生命脆弱無比，要死還真容易。」

　　「那當然。」

　　「他在蒙大拿州做什麼？」

　　「養羊，做奶油。」

　　「自己一個？」

　　「跟他女朋友。」

　　「她還在那裡？」

　　「可能吧，他們有好幾畝地。」

　　「為什麼要幹那行呢？」

　　「蒙大拿州不需要私家偵探，但他女友就是在那裡。」

　　李奇點點頭。如果只看一眼，史丹利．勞瑞絕對不像那種會作田園夢的人：他是個大骨架黑人，老家在賓州西部一個髒亂的工業小鎮，聰明絕頂，但也強悍無比，生來就像在暗巷中與撞球間裡討生活的人。不過，他的基因裡一定跟土地有極清楚的聯繫，所以他會成為農夫，並不讓李奇意外。他可以想像小史穿著破舊的農衣，站在牧場的及膝草叢中，蔚藍蒼穹下的他雖然冷，卻也快樂無比。

　　他問：「怎麼會聯絡不上其他人呢？」

　　法蘭西絲說：「我不知道。」

　　「法蘭茲在查什麼事？」

　　「似乎沒人知道。」

　　「他那剛結婚的老婆知道嗎？」

　　「不是剛結婚，已經五年了。」

　　李奇說：「對我來講沒差，我剛知道而已。」

　　「說真的，我又不能偵訊她。她只是打電話給我，跟我說她老公死了，也許她真的不知道。」

　　「我們得問問她，顯然應該從她身上著手。」

　　法蘭西絲說：「還有，我們要試著聯絡其他人。」

　　※※※

　　李奇從那五張列印出來的紙中拿了三張給法蘭西絲，兩張留給自己。她用的是手機，李奇則用矮櫃上的一具電話。他們開始撥號，他拿到的是卡拉和歐唐納的號碼，剛好卡拉和歐唐納兩人一個住紐約，一個在華府。他們倆都沒接電話，他們的電話都轉到答錄機上，他聽到那久未聽聞的聲音，然後留了同樣的一段話給兩人：「我是傑克．李奇，法蘭西絲發出么洞三洞的訊息給我，我們一起待在加州洛杉磯的比佛利山威夏爾─麗晶酒店。別呆坐在那兒，趕快起來打電話給她。」然後他掛上電話，轉身查看她的進度，發現她正留著類似的訊息給湯尼．史溫。

　　他問：「難道妳沒有他們家裡的電話號碼嗎？」

　　「他們的電話都沒有登記，想也知道，因為我也是。我的助理正在查這件事，但現在要這麼做不容易，如今電話公司的電腦比較難入侵了。」

　　他說：「他們一定都有帶手機，現在不是人手一支嗎？」

　　「我也沒有手機號碼。」

　　「但是，不管他們人在哪裡，他們也可以打電話到辦公室去查語音信箱，不是嗎？」

　　「那很簡單。」

　　「所以，他們為什麼還沒打電話？都已經三天了。」

　　法蘭西絲說：「我不知道。」

　　「史溫一定有祕書，他不是什麼副主任嗎？一定有一群手下。」

　　「他們只說他暫時不在辦公室。」

　　「我來試試。」李奇從她手上把史溫的號碼拿走，按九後再撥號，撥通後聽到等候鈴聲不停響著。

　　一直響著。

　　他說：「沒人接電話。」

　　法蘭西絲說：「一分鐘前還有人接，那是他的專線。」

　　沒人接電話。他拿著話筒，耳邊聽著等候鈴聲響個不停……十聲……十五聲……二十聲……三十聲。他把電話掛斷，核對號碼後重撥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他說：「怪了。他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他再看看那張紙，核對上面的名字與號碼，地址欄空著。

　　他問說：「公司在哪裡？」

　　「我不太清楚。」

　　「知道名字嗎？」

　　「叫新世紀國防系統，他們接電話時是這麼說的。」

　　「軍火公司哪會取這種鬼名字？難道他們以為戰爭是創造新世紀的方式？難不成他們要對那些無辜被殺的人說，我看你們吹笛子好像太辛苦了，所以乾脆把你們的手砍斷，這樣多省事？」

　　他撥打查號台，查號台說美國任何地方都沒有一家叫「新世紀國防系統」的公司登記的號碼。他把電話掛斷。

　　他問：「公司也可以選擇不登記電話號碼嗎？」

　　法蘭西絲說：「我猜可以吧。當然，國防產業本來就比較神祕，而且他們又是新公司。」

　　「我們要把公司找出來，他們總有工廠吧？至少要有辦公室，否則政府怎麼寄支票給他們？」

　　「嗯，就把這件事當待辦事項。我們先去找法蘭茲他老婆。」

　　李奇說：「不，順序應該顛倒。公司有可能倒閉，寡婦不會不見。」

　　所以法蘭西絲打電話回芝加哥給助理，要他找出「新世紀國防系統」的公司地址。從他們的對話中，李奇聽得出來，最容易的方式似乎就是入侵聯邦快遞（FedEx）、優比速（UPS），或是DHL的電腦系統。每個人都有機會收到包裹，而快遞服務是需要填寫地址的，他們不接受郵政信箱號碼，因為他們必須在門口把東西交給某人，由對方簽收。

　　李奇對她說：「叫他也把其他人的行動電話號碼調出來。」

　　法蘭西絲蓋住話筒說：「他已經追查了三天，但這不太容易。」接著她把電話掛掉，走到窗邊，往外看著下面那些在停車的人。

　　她說：「現在我們就等吧。」

　　等了不到二十分鐘，其中一台筆記型電腦發出聲音，說收到一封新的電子郵件。是芝加哥那邊寄來的。

10

　　法蘭西絲的助理在電子郵件中表示，透過優比速快遞公司的電腦，他查到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的地址，一個在科羅拉多州，另一個在東洛杉磯。

　　她說：「有道理，把工廠分別設在兩地，可以減低遭受攻擊的風險。」

　　李奇說：「狗屁，那是因為他們要掌握兩席參議員，兩塊肥肉……那邊挑個共和黨的，這邊則是民主黨的，公司遇到難關時，鐵定可以安然過關。」

　　「如果他們幹的是那種勾當，史溫也不會去那家公司上班。」

　　李奇點頭說：「也許不會。」

　　她打開一幅地圖，他們查了一下那個東洛杉磯的地址，那地方已經過了回聲公園（Echo Park），也比道奇球場遠，位於東洛杉磯與南帕薩迪納（South Pasadena）之間杳無人煙的地帶。

　　她說：「路途很遠耶，開車要開多久啊？交通尖峰時間已經開始了。」

　　「這麼早？」

　　「三十年前就這麼塞了，可能要等到石油或是氧氣都用光以後，這問題才能解決。不過，不管怎樣，我們一定沒辦法趕在上班時間結束前抵達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所以，最好明天再去，先去見法蘭茲他老婆。」

　　「結果我們還是要照妳之前說的去做，我就說……妳把我當玩具一樣耍。」

　　「只是因為她比較近，而且也很重要。」

　　「她住哪裡？」

　　「聖塔莫妮卡。」

　　「法蘭茲住在聖塔莫妮卡？」

　　「不是海邊的房子啦！不過我猜應該還是很棒。」

　　房子真的很棒，比他們想像得棒多了。那是一間位於十號高速公路與聖塔莫妮卡機場間的平房，離海邊大約兩哩路程。就地點來說，這房子不會是房屋仲介的首選，但它外表看起來很漂亮。法蘭西絲為了找停車位，繞過它兩次。這間小屋結構均衡，前門位於兩扇凸窗之間，屋簷下的前門門廊擺著兩張搖椅。小屋材質部分是石材，部分是英國都鐸風格屋樑。風格方面，部分受到「工藝美術運動」〔註：十九世紀起源於英格蘭的藝術運動，主要在反對工業革命帶來的大量制式粗糙產品，強調回復手工藝的設計質感。〕的影響，也呈現出建築大師法蘭克．洛伊．萊特的一些手法，甚至連西班牙瓦也用上了。這麼小的屋子，就像各種風格的雜燴，但效果很好，讓小屋充滿魅力，而且一塵不染。漆工也很完美，閃耀著微光，窗戶很乾淨，看來閃閃發亮。院子很整齊，綠色草坪修得很漂亮，裡面種滿色澤鮮亮的花朵，沒有雜草。鋪著柏油的屋前車道像玻璃般平順，也掃得很乾淨。法蘭茲本來就是個做事精細、一絲不苟的人，李奇感到眼前這間屋子雖小，卻完整呈現出老友的人格特質。

　　最後有位外型亮眼的女士把她的豐田Camry移開，空出一個路邊停車位，她一走，法蘭西絲就把野馬切進去，她鎖好車後兩人一起往回朝小屋走。雖然已經接近傍晚，但隱約還是能感覺到暖意，李奇可以聞到海的氣味。

　　李奇問道：「我們一起去跟幾個寡婦致哀過？」

　　法蘭西絲說：「多到數不清。」

　　「妳住哪裡？」

　　「伊利諾州森湖鎮。」

　　「我聽過，那應該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沒錯。」

　　「真為妳高興。」

　　「辛苦工作換來的。」

　　他們一起轉向法蘭茲住的那條街，然後轉進他家的車道，走向門口的那一小段路上，他們稍稍放慢腳步。李奇也不知道接下來情況會是如何。過去他們面對過很多丈夫過世還不到十七天的寡婦，而且通常他們是上門去報喪的──當時她們壓根還不知道丈夫的死訊。他不知道這十七天會造成什麼差別，也不知道她現況如何。

　　他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說：「安琪拉。」

　　「嗯。」

　　「他們的小男孩叫作查理。」

　　「嗯。」

　　「四歲。」

　　「嗯。」

　　他們踏上門廊，法蘭西絲看到門鈴，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為表示尊敬，還不敢按太久，彷彿從鈴聲就能感受到敬意。李奇聽到屋內傳來鈴聲的悶響，但沒有其他動靜。他等了一下，大概一分半鐘後門才打開。李奇低頭看到一個小男孩，他手拉門把，踮著腳尖，伸長的身子被門板拖動著。李奇說：「你一定是查理吧。」

　　男孩說：「嗯。」

　　「我是你爸的朋友。」

　　「我爸死了。」

　　「我知道，我很難過。」

　　「我也是。」

　　「你可以自己來開門嗎？」

　　男孩說：「嗯，沒關係。」

　　他和喀爾文．法蘭茲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實在相似得驚人。臉孔一樣，體型也一樣──短腿、低腰，手又長。他穿著小孩的Ｔ恤，雖然肩膀以下還只是皮包骨，但隱約已可看出長大後虎背熊腰的模樣。那雙黑色眼睛也跟法蘭茲一模一樣，給人冷靜平穩、非常有安全感的印象，彷彿那孩子正說著：別擔心，我們都會沒事的。

　　法蘭西絲問他：「查理，媽媽在家嗎？」

　　小男孩點點頭。

　　他說：「她在後面。」然後放開門把，退到旁邊，讓他們走進屋裡，法蘭西絲走在前面。

　　說真的，這麼小的屋子，並沒什麼前、後之分。它就像個被分成四等份的大房間一樣，李奇猜想，右手邊應該是兩個小臥室，中間被一個浴室隔開，左半邊的前半段是客廳，後面有個小廚房。屋內結構就只是這樣，但房子很漂亮，所有裝潢都是灰白或淡黃色系，瓶子裡還插了花，窗戶都被木框的百葉窗遮蔽，地板是經過拋光處理的深色木板。李奇轉身關門，把街上的喧囂隔絕在外，屋內一片寂靜。他心想，在以前，這裡會給人很舒適的感覺，但在當前這個狀況下，也許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廚房與客廳之間有道不算寬的矮牆，幾乎沒什麼遮蔽作用，此時一個女人從廚房走出。李奇覺得，當門鈴響起時，她一定是故意跑到那後面躲起來了，她看起來年紀比他小很多，比法蘭西絲年輕一點。

　　也比法蘭茲年輕。

　　高瘦的她留著一頭淡金色頭髮，還有一雙藍眼，看起來像北歐人。她穿著V領薄毛衣，胸口看得出嶙峋瘦骨。她全身乾乾淨淨，上了妝，灑了點香水，還梳過頭髮。她非常鎮定，但並不自在，李奇看得出她的眼神滿是疑惑，鎮定的外表下充滿恐懼。

　　一陣靜默令雙方都感到尷尬，接著法蘭西絲趨前說：「安琪拉？我是法蘭西絲．尼格利，之前我們通過電話。」

　　聽到這句話，安琪拉．法蘭茲只是自然地露出微笑，伸出手，法蘭西絲短暫地跟她握手後，換李奇趨前說：「我是傑克．李奇，請節哀。」說完換他握手致意，她的手感覺好冰冷，好脆弱。

　　她說：「你們常有機會講這種話，不是嗎？」

　　李奇說：「的確如此。」

　　她說：「你是喀爾文的好朋友，跟他一樣是憲兵。」

　　李奇搖頭說：「我跟他不一樣，他比我厲害多了。」

　　「你過獎了。」

　　「事實如此，我非常景仰他。」

　　「他常說起你們那群人的事，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第二任妻子，好像他之前已經先跟你們結過婚了。」

　　「事實如此，」李奇還是這樣回答：「如果幸運的話，軍隊就像個大家庭，當年我們就是那樣。」

　　「喀爾文也說過這種話。」

　　「不過，我想他退役後的人生更加幸運。」

　　安琪拉又不經意地露出微笑，她說：「也許吧，但他的運氣用光了，不是嗎？」

　　查理看著他們，那雙像極了法蘭茲的眼睛半張半闔，正打量著他們。

　　安琪拉說：「謝謝你們跑這一趟。」

　　李奇說：「我們可以為妳做些什麼嗎？」

　　「可以讓法蘭茲死而復生嗎？」

　　李奇一語不發。

　　「如果你真有他以前講的那麼神，你說辦得到，我一點也不會意外。」

　　法蘭西絲說：「我們可以找出是誰幹的，那是我們的專長，而且我們也只能用這種方式讓他起死回生。至少意思到了。」

　　「但他還是不能復活。」

　　「沒錯，對此我很遺憾。」

　　「你們來幹嘛？」

　　「向妳致哀。」

　　「但你們根本不認識我，我後來才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跟你們沒有任何交集。」說完後，安琪拉轉身走向廚房，但她又改變主意，轉身從李奇和法蘭西絲兩人中間擠過，在客廳坐下，手掌擺在椅子兩邊扶手上。李奇看到她的手指頭動來動去，雖然只是微微動著，不太容易察覺，但那手勢就像在睡夢中彈鋼琴的樣子。

　　她說：「我不是你們的一分子。但有時候我希望自己是，因為那對喀爾文來說意義重大。他說過，千萬別惹特調小組。這句話好像變成他的口頭禪似的。有時候他看美式足球賽，看到精采的地方，四分衛被人撲倒時，他會說：喔！寶貝……千萬別惹特調小組。如果他要查理做件事，查理對他發牢騷，他會對兒子說：查理，千萬別惹特調小組。」

　　查理抬頭說：「千萬別惹。」他的聲音雖小，但語調跟他爸爸一模一樣，不過他說說就停住了，好像「特調小組」這幾個字對他來講太長了，記不起來。

　　安琪拉說：「你們會來這裡，就是因為那句口號，不是嗎？」

　　李奇說：「不完全正確。我們來這裡，是因為這句口號背後的涵義，也就是我們關心彼此，如此而已。我會站在這裡，只是因為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喀爾文也會為我挺身而出。」

　　「他會嗎？」

　　「我想是這樣。」

　　「但是，自從查理出生後，他就跟過去的日子告別了。不是我逼他的，但他想當個好爸爸。除了簡單安全的案子，他一概不接。」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嗯，我猜也是這麼回事。」

　　「他在辦什麼案子？」

　　安琪拉說：「抱歉，我該請你們坐下的。」

　　客廳裡沒有沙發，因為擺不下。如果放了任何正常尺寸的沙發，都會擋住往臥室的動線。但客廳裡有兩張扶手椅，還有一張查理的兒童搖椅。兩張扶手椅中間有個小壁爐，壁爐上擺著一個做工簡單的瓷瓶，瓶裡的幾朵花已褪色乾枯。查理的搖椅就擺在壁爐入口左邊，椅背頂端的木頭上還嵌著他的名字，那整整齊齊的七個英文字母可能是用火紅的火鉗或是烙鐵印上去的。很棒的作品，但手法並不專業。可能是法蘭茲自己的作品，是爸爸送給兒子的禮物。李奇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安琪拉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法蘭西絲坐在扶手上，大腿和他的身體距離不到一吋，但沒碰在一起。查理跨過李奇的雙腳，坐在自己的搖椅上。

　　李奇又問一遍：「法蘭茲在辦什麼案子？」

　　安琪拉．法蘭茲說：「查理，你應該出去玩。」

　　查理說：「媽，我想待在這裡。」

　　李奇問：「安琪拉，法蘭茲在辦什麼案子？」

　　安琪拉說：「查理出生後，他只幫人做背景調查工作，那是件好差事。特別是在洛杉磯這裡，每個人都擔心自己聘請的人還是約會或結婚對象是個小偷或毒蟲。如果想跟網友或酒吧裡認識的人在一起，每個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Google調查對方的背景，或者是聘請私家偵探。」

　　「他在哪裡工作？」

　　「他在卡佛市有個辦公室，只是個租來的房間，在威尼斯大道和席內加大道交叉口，從十號公路過去很快就到了，他很喜歡那地方。我想我得去一趙，把他的東西拿回來。」

　　法蘭西絲說：「可以讓我們先搜查一下嗎？」

　　「郡警已經查過了。」

　　「我們應該再搜一遍。」

　　「為什麼？」

　　「因為他正在進行的，一定是比背景調查要大的案子。」

　　「毒蟲不是會殺人嗎？有時候連小偷也會。」

　　李奇瞥向一旁的查理，發現他往這裡看過來，他說：「但他們的殺人手法顯然和法蘭茲的遭遇有所不同。」

　　「好吧。如果你們想搜，就再搜一遍吧。」

　　法蘭西絲說：「妳有鑰匙嗎？」

　　安琪拉慢慢起身，走進廚房，回來時拿了兩把沒有記號、一大一小的鑰匙，它們被套在一個直徑一吋的環形鑰匙圈上。她把它們放在掌心片刻，然後交給法蘭西絲，有點不太情願的樣子。

　　她說：「你們得還給我，這本來是他在用的。」

　　李奇問：「他在這裡有放什麼東西嗎？像是筆記或檔案的東西？」

　　安琪拉說：「這裡？哪有可能？我們搬來這裡後，為了節省抽屜空間，他連內衣都開始不穿了。」

　　「你們搬來多久了？」

　　安琪拉還是沒坐下，她雖然身形瘦削，但站立時還是讓客廳顯得很小。

　　她說：「查理出生不久後，我們想要個真正的家。我們在這裡住得很快樂，房子雖然不大，但一應俱全。」

　　「妳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有什麼異狀嗎？」

　　「他跟往常一樣早上出門，但沒有回來。」

　　「什麼時候？」

　　「郡警來家裡通知發現屍體的五天前。」

　　「他跟妳聊過工作的事嗎？」

　　安琪拉說：「查理，你要喝東西嗎？」

　　查理說：「媽，不用管我。」

　　李奇問：「喀爾文跟妳說過工作上的事嗎？」

　　安琪拉說：「他說得不多，有時候電影公司想查查某個演員是不是有前科，這時候他會說些演藝圈的八卦。真的就只有這樣。」

　　李奇說：「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很坦白的傢伙，心裡有什麼話都會說出來。」

　　「他到死前一直都是這樣。你覺得他惹上什麼人嗎？」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他說話是不是變得比較委婉，如果沒有的話，妳喜歡那樣的他嗎？」

　　「我喜歡，我喜歡他的一切，我尊重他的誠懇和坦白。」

　　「所以，如果我說話直一點，妳會介意嗎？」

　　「說吧。」

　　「我覺得，有件事妳沒告訴我們。」

11

　　安琪拉．法蘭茲又坐回椅子上，她問：「你覺得是什麼事？」

　　李奇說：「某件對我們有幫助的事。」

　　「有幫助？現在還會有什麼事情能幫助我？」

　　「不只對妳，對我們來說也有幫助。喀爾文是妳的，因為你們是夫妻，這我知道。但他也是我們的，因為我們共事過，就算妳不想知道他發生什麼事好了，我們也有權利知道。」

　　「你為什麼覺得我對你們有隱瞞？」

　　「因為每當我要問妳問題，妳都會迴避。我問妳喀爾文在辦什麼案子，妳趕快叫我們坐下。我再問妳一次，妳就叫查理出去玩。妳不是不想讓他聽到妳講些什麼，而是要故意拖延，最後決定不把正確答案說出來。」

　　坐在狹小客廳另一邊的她瞪著李奇說：「難不成你想扭斷我的手？喀爾文說你偵訊某個人的時候曾經扭斷他的手，還是那是大衛．歐唐納幹的？」

　　李奇說：「可能是我吧，歐唐納的專長是腳。」

　　安琪拉說：「我向你保證，我沒有隱瞞任何事。我不知道他在辦什麼案子，他也沒告訴我。」

　　李奇也回看她，看著她那雙滿是迷惑的藍眼睛。她說的不全然是謊話──或許她有隱瞞，但那不見得是跟喀爾文．法蘭茲有關的事。

　　他說：「嗯，我道歉。」

　　不久後他就和法蘭西絲離開了，她對他們說了怎麼去法蘭茲在卡佛市的辦公室。他們又說了些致哀的話，再次握了她冰冷脆弱的手才道別離開。

　　※※※

　　那個叫湯瑪士．布蘭持的人看著他們離去。他距離他的皇冠維多利亞二十碼遠，那輛車停在法蘭茲家西邊四十碼處。他從街角一家酒店走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他放慢腳步，在後面看著李奇與法蘭西絲，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前方一百碼的街角。接著他一手啜飲咖啡，另一手用快速撥號鍵打電話給老闆柯提斯．墨尼，留言描述他看到的情況。

　　※※※

　　同時，在威夏爾─麗晶酒店的停車道上，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也走回他那輛深藍色克萊斯勒。此刻的他，身上比剛才少了五十塊錢──但打探到一個情報，是接待櫃檯服務員拿了錢後告訴他的。儘管這個新情報背後隱含的意義讓他困惑不已，但他撥了老闆的手機說：「那個流浪漢叫湯瑪斯．夏儂，但我們的名單上沒有這號人物。」

　　他老闆說：「我想那份名單絕對不會錯。」

　　「所以，我們可以推測湯瑪斯．夏儂是個假名，顯然這些傢伙改不了以前的習慣，所以就先這樣吧。」

　　※※※

　　等到他們走到轉角，離開法蘭茲他家那條街時，李奇才說：「妳看到後面那輛棕褐色皇冠維多利亞嗎？」

　　法蘭西絲說：「停在那邊那輛？法蘭茲家西邊四十碼，停在對街，〇二年出廠的基本款。」

　　「我想我在Denny's餐廳外面也看到同一輛車。」

　　「你確定？」

　　「不確定。」

　　「這種老車很常見，很多一般或白牌計程車〔註：白牌計程車（gypsy cabs），依法只能接受叫車乘客的計程車，但這種車還是常上街攬客。〕還有廉價出租車都用這種車款。」

　　「我猜是吧。」

　　法蘭西絲說：「而且車裡空著，我們沒必要注意空車。」

　　「在Denny's餐廳外面，車裡有個男人。」

　　「如果是同一輛車，那才會有問題。」

　　李奇停下腳步。

　　法蘭西絲問：「你想回去看看嗎？」

　　李奇頓了一下，搖搖頭，接著又邁開腳步。

　　他說：「算了，可能沒什麼。」

　　※※※

　　十號公路往東路段全部塞住。他們倆對洛杉磯的路都不熟，不敢貿然走平面道路──結果十號公路往卡佛市雖然只有五哩路程，但他們開得比走路還慢。他們抵達威尼斯大道與席內加大道交口，安琪拉給的資料讓他們很快找到法蘭茲的辦公室。辦公室所在地是一長排店面構成的商街，那是一棟低矮棕褐色建築，旁邊還有個小型郵局。那不是正規的美國郵局，而是個活動式組合屋店面，李奇不知道那種郵局的正式名稱。叫辦事處、分駐所，還是投遞站？郵局旁有家廉價藥妝店，接著是間美甲沙龍和洗衣店，然後才是法蘭茲的辦公室。辦公室大門玻璃跟窗戶都從裡面上了棕褐色油漆，也都漆到一人高，只留一小塊地方採光。上漆部位頂端鑲著金色框，最外面則是黑色邊線。門上也用同樣「金框黑邊」的風格，用最簡單的字體，在胸口高度分三排字寫著「喀爾文．法蘭茲私家偵探社」和電話號碼。

　　李奇說：「令人感傷，不是嗎？從呼風喚雨的軍中退下，今天變成這樣。」

　　法蘭西絲說：「他當爸爸了。他想用簡單的方式賺錢，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願望。」

　　「但我猜妳在芝加哥的辦公室不是這樣子。」

　　法蘭西絲說：「不，不是這樣。」

　　她拿出安琪拉不太情願交出的鑰匙圈，用較大的鑰匙開鎖，把門推開，但沒有走進去。

　　因為整間辦公室已經被弄得亂七八糟。

　　那是個格局簡單方正的地方，拿來開店太小，當作辦公室則綽綽有餘。像電腦、電話等所有硬體設備早就被人拿走，而桌子和檔案櫃都被人搜過，而且為了查出是否有藏東西的暗格，還拿榔頭把它們砸爛，每個接縫和組合處也都被拆開。椅子也四分五裂，椅墊裡的填充物都被抽出來。他們用鐵撬把牆板一片片卸下，隔音板也都碎了。天花板和地板也都被掀起，洗手間裡的一切都被砸爛，到處都是陶瓷碎片。地板下的管路溝槽整個暴露在外，到處都是殘骸和紙片，堆得有膝蓋高，有些地方情況還更糟糕。

　　整個房間徹底毀了，像被丟過炸彈似的。

　　李奇說：「洛杉磯郡警不會搜得這麼徹底。」

　　法蘭西絲說：「不可能，他們根本不會破壞現場。這是那些壞蛋的補救措施，他們想來把法蘭茲握有的證據拿走，可能是郡警過來之前幾天發生的事。」

　　「那些郡警看到這種情形，難道不會告訴安琪拉嗎？她還不知道，因為她說她要來拿法蘭茲的東西。」

　　「他們不會說的，何必讓她更難過？」

　　李奇退回人行道上，往左邊靠，看著門上整整齊齊那幾個字：「喀爾文．法蘭茲私家偵探社」。他舉手遮住老友的名字，依序在心裡把「喀爾文．法蘭茲」換成「大衛．歐唐納」、「桑切斯與歐洛茲科」，還有「卡拉．狄克森」。

　　他說：「媽的，為什麼他們不接電話？希望他們沒事。」

　　法蘭西絲說：「這件事跟我們整個小組無關，一定不可能。都已經事發十七天了，可是現在還沒人找上我。」

　　李奇說：「或者是我。但話說回來，法蘭茲也沒找上門。」

　　「什麼意思？」

　　「如果法蘭茲遇上麻煩，他會打電話給誰？一定是其他小組成員，但不包括妳。因為妳的事業興旺，可能太忙了。也不會找我，因為除了妳，沒人找得到我。但是，假設法蘭茲真的遇上大麻煩，而且打電話給其他人，因為他們比我們倆容易找到，假設他們全都來這裡幫他，假設他們的遭遇都一樣，那該怎麼辦？」

　　「包括史溫？」

　　「史溫離他最近，他一定是第一個到的。」

　　「有可能。」

　　李奇說：「是很有可能，如果法蘭茲真的需要幫忙，還有誰是他能信任的？」

　　法蘭西絲說：「他早該打給我的，我一定會來。」

　　「也許他想，六個人就夠了，如果真的不夠，會再打給妳。」

　　「但他到底遇上什麼事，竟然搞到六個人全都失蹤，而且都是我們自己人？」

　　李奇說：「我不願去想這件事。」

　　接著他陷入沉默，過去不管他遇到什麼樣的對手，他都找自己的手下幫忙，他們經歷好幾次考驗，總是沒問題──而且那些對手可不是一般「活老百姓」，他們都是更厲害的壞蛋，因為軍事訓練讓他們學會一身絕活，這些到頭來都變成各種犯罪能力。

　　法蘭西絲說：「站在這裡也沒用，只是浪費時間。一定不會有任何發現，我想我們可以當作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

　　李奇說：「我想應該沒被拿走。」

　　「為什麼？」

　　李奇說：「根據經驗法則，這個地方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全被弄得亂七八糟，被人徹底毀了。通常來說，找到東西後應該就會罷手。但那些傢伙沒有罷手。如果他們找得到東西，難道會是把整個地方翻過來後才找到嗎？我想這不太可能。所以我想他們沒有罷手，是因為一直沒找到他們要的東西。」

　　「那麼，東西在哪裡？」

　　「我不知道。妳覺得呢？」

　　「可能是檔案，或者是存在軟碟、光碟，或類似東西裡的資料。」

　　李奇說：「所以東西很小。」

　　「他沒把東西帶回家，我想他是刻意把家庭和工作分開。」

　　設身處地，把自己當成他們。李奇轉身背對辦公室大門，好像他剛從裡面走出來似的。他把手掌彎成碗狀，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這輩子他處理過許多檔案，但他從來沒用過電腦軟碟，也沒用燒錄機燒過光碟。但他知道光碟是什麼，那是一張材質為聚碳酸酯、直徑五吋的圓盤，通常放在薄薄的塑膠盒裡。至於軟碟，就更小了，它們都是正方形，長寬可能都是三吋？至於信紙大小的三摺文件，則是長八吋半，寬四吋。

　　很小。

　　但很重要。

　　喀爾文．法蘭茲會把這種很小但很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裡？

　　法蘭西絲說：「也許在他車上。顯然他是開車往返家裡與辦公室，所以如果是CD，可以藏在自動換片機裡，最明顯的地方也許最安全。也許換片機裡的第四片就是，前一張擺著約翰．柯川〔註：John Coltrane，已故的美國爵士樂傳奇薩克斯風手。〕的唱片。」

　　「應該是邁爾斯．戴維斯〔Miles Davis，已故的美國爵士樂傳奇小號手，曾數度與John Coltrane合作〕。他比較喜歡邁爾斯．戴維斯，只有聽兩人合奏的專輯時他才會聽到柯川。」

　　「他可以把光碟偽裝成自己燒錄的音樂片，用麥克筆寫上邁爾斯．戴維斯之類的。」李奇說：「一定會被他們找到。那些傢伙手法這麼縝密，一定會過濾每一樣東西。而且我覺得，法蘭茲會認為那樣還不夠安全。一眼就看得見，表示那東西一直擺在你眼前，這樣他能放輕鬆嗎？我覺得他想讓自己保持輕鬆，他希望自己回家面對安琪拉和查理的時候，不會還想著工作的事。」

　　「那麼，到底在哪裡？保險箱嗎？」

　　李奇說：「這附近好像沒有銀行，而且我想他應該不想繞路到別的地方去，因為這裡交通實在太糟，萬一緊急狀況出現時，那更不方便。而且我覺得銀行的營業時間不見得符合他的工作需求。」

　　法蘭西絲說：「我們有兩把鑰匙，不過小鑰匙可能是用來開抽屜的。」

　　李奇再次轉身，看著黑暗中一堆堆垃圾與殘骸，辦公桌的鎖頭應該就在裡面某處。它可能是一小塊鋼質長方體，整個從木頭裡被撬出來丟掉。他轉身走向人行道邊緣，左顧右盼，再次把手掌彎曲成碗狀，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第一個問題是：我藏的東西會是什麼？

　　他說：「一定是電腦檔案。因為他們知道要找的就是那種東西。如果是手寫檔案，法蘭茲絕對不會說出他有那種東西。可能是他們先拿到他的電腦，發現他曾複製檔案。這種事情總是難免，對吧？不管做什麼，電腦都會留下痕跡。但法蘭茲不會供出複製檔案在哪裡，也許他們因此打斷了他的腳。但他的口風還是一樣緊，所以他們才會把這裡搞得天翻地覆。」

　　「那麼，到底在哪裡？」

　　李奇又低頭看手。

　　如果是很小，但很重要的東西，我會藏在哪裡？

　　他說：「他不會隨便放。如果是我，一定會擺在一個井然有序的地方，甚至被守著的地方，有人可以負責。」

　　法蘭西絲說：「銀行保險箱，那把小鑰匙上面沒有任何記號，像是銀行的手法。」

　　李奇說：「我不喜歡銀行，營業時間太短，而且要繞路。要我繞一次路還可以，如果常常要繞路，那我就不願意了，這會是個問題。因為他需要常常去，不是嗎？使用電腦的人不是每晚都會備份嗎？所以他一定不會只去一次，而是固定要去，這就不同了……如果只需要去一次，可以去遠一點的地方。如果每晚都得去，那就會去既安全、又容易到達，永遠可以提供他存放東西的地方。」

　　法蘭西絲說：「我會把東西寄到自己的電子郵件信箱。」

　　李奇頓了一下，露出微笑。

　　他說：「被妳說中了。」

　　「你覺得法蘭茲也做這種事？」

　　李奇說：「我不是那意思。電子郵件會直接寄到他的電腦裡，電腦已經在那些壞蛋手裡了。他們會忙著嘗試破解他的密碼，而不是把這裡破壞成這樣。」

　　「那麼，他到底怎麼做的？」

　　李奇轉身看著那排商店，依序是洗衣店、美甲沙龍與藥妝店。

　　還有郵局。

　　他說：「不是電子郵件，他寄的是一般郵件。他每晚會備份檔案，然後放進信封，丟進郵筒，地址寫的是自己的郵政信箱號碼，因為他都去那裡收信。這扇門上沒有投遞信件的細孔。一旦信件離開他就安全了，因為它進了郵務系統裡。不管白天、晚上，會有一堆人幫他守著。」

　　法蘭西絲說：「缺點是太慢了。」

　　李奇點頭說：「他一定有三、四張光碟在輪流使用，每天都會有兩、三張在寄送的路上，但每晚他回家時都可以確定最新的備份資料安全無虞。要搶郵政信箱並不容易，要逼郵局人員把不屬於你的東西給你也很困難。美國郵局在嚴密度方面可以媲美那些瑞士銀行。」

　　法蘭西絲說：「那把小鑰匙，不是抽屜鑰匙，也不是保險箱鑰匙。」

　　李奇又點點頭。

　　他說：「是他的郵政信箱鑰匙。」

12

　　但是使用郵政信箱，有好處也有缺點。此刻已是傍晚，洗衣店、美甲沙龍以及藥妝店都還開著，但郵局卻關門了，四點就過了營業時間。

　　法蘭西絲說：「明天再來。明天我們整天都要耗在車上，還得去史溫的公司。除非分頭行動。」

　　李奇說：「我們還是一起過來。也許會有其他人出現，那工作就可以交給他們。」

　　「希望如此，不是因為我懶得跑來跑去。」說到這裡，她順手拿出手機，就像是個小小儀式，看著手機螢幕。

　　沒有任何訊息。

　　飯店櫃檯也沒人留言，房間電話的語音信箱也是，她的兩台電腦也都沒收到電子郵件。

　　什麼都沒有。

　　她說：「他們不會這樣完全不理我們。」

　　李奇說：「不會，他們不會做這種事。」

　　「我有不好的預感。」

　　「自從我在波特蘭的提款機領錢以後，就有不好的預感。我把錢都拿來請某人吃飯，請了兩頓。如今我真希望還待在她家，打電話叫披薩吃，也許她會付錢。如此一來，我到現在就還不知道這些事。」

　　「女的？」

　　「剛認識。」

　　「美嗎？」

　　「美得要命。」

　　「比卡拉．狄克森還美？」

　　「不相上下。」

　　「比我美？」

　　「有可能嗎？」

　　「你跟她上過床？」

　　「跟誰？」

　　「波特蘭那個女人。」

　　「妳幹嘛要知道那麼多？」

　　法蘭西絲沒有回話，她只像洗牌一樣把那五張聯絡資料順序掉換一下，然後拿兩張給李奇，留三張給自己，李奇拿到的是湯尼．史溫和卡拉．狄克森的資料。他用矮櫃上的電話先打給史溫。響了三、四十聲，還是沒人接電話。他切斷通話，換打卡拉在紐約的電話，區域碼是二二一。還是沒人接，響了六聲後直接被答錄機接走，他聽著電話另一頭傳來卡拉熟悉的聲音，等到嗶一聲過後又留下和先前一樣的訊息：「我是傑克．李奇，法蘭西絲發出么洞三洞的訊息給我，我們一起待在加州洛杉磯的比佛利山威夏爾─麗晶酒店裡。不要呆坐在那裡，趕快起來打電話給她，」他頓了一會兒後又加上這麼一段：「拜託了，卡拉。我們真的需要妳跟我們聯絡。」然後他掛掉電話，此刻法蘭西絲也蓋上手機，正在搖頭。

　　她說：「不妙。」

　　「他們可能在放長假。」

　　「全都在這時候放假？」

　　「可能都在牢裡，誰教我們都是些狠角色？」

　　「我一開始就查過了，他們沒在牢裡。」

　　李奇一語不發。

　　法蘭西絲說：「你真的很喜歡卡拉，不是嗎？你講起電話輕聲細語的。」

　　「我喜歡你們每一個人。」

　　「但你特別喜歡她。你跟她上過床嗎？」

　　李奇說：「沒有。」

　　「為什麼沒有？」

　　「因為她是我招募來的，我是她的指揮官。跟她上床很不恰當。」

　　「這是唯一的理由？」

　　「可能吧。」

　　「嗯。」

　　李奇問：「妳對他們的工作了解多少？他們有可能這樣失聯好幾天嗎？」

　　法蘭西絲說：「我想歐唐納有可能到國外出差。他辦的都是一般案件，如果是有關婚姻的案子，我猜他有可能南下到那些島上的飯店。如果有人不肯付贍養費，他更有可能追到任何地方，還有兒童綁架案或監護權的案子也是這樣。有些人想領養小孩，會派偵探到東歐或中國等地調查，確認對方的背景沒問題。還可能有很多其他理由。」

　　「那還有問題嗎？」

　　「問題是，我必須說服自己相信其中一個理由。」

　　「那卡拉呢？」

　　「我猜，她可能到開曼群島去追錢。不過我想這種事在辦公室裡就能上網搞定。因為那些錢並不是真的在那裡。」

　　「那會在哪裡？」

　　「它們都是虛擬的，只存在電腦裡面。」

　　「那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呢？」

　　「他們的工作環境比較封閉。就工作來說，我想不出他們必須暫時離開拉斯維加斯的理由。」

　　「史溫的公司呢？」

　　「我們知道真的有那家公司，它真的在營業，也有相關檔案，還有地址。除此之外，所知有限。」

　　「它可能有安全上的問題，否則史溫怎麼會去那裡工作？」

　　「只要是軍方承包商都會有安全問題，或者他們自以為應該有安全問題，因為公司寧願相信自己是舉足輕重的。」

　　李奇沒有回話，只是坐著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漫長的一天幾乎要結束了。他說：「法蘭茲消失那天，他應該沒去辦公室。」

　　「你覺得是這樣？」

　　「應該說我確定。安琪拉手上有他的鑰匙，他把它們留在家裡。那天他去的是別的地方。」

　　法蘭西絲沒有說話。

　　李奇說：「還有，商街的房東看過那些壞蛋。他們沒有破壞門鎖，而且也沒有拿到法蘭茲的鑰匙，因為他沒擺在口袋裡。所以房東一定是被他們騙了或收買了，才會給他們鑰匙，而且一定看過他們。所以，明天我們要把他找出來，才能釐清一些事情。」

　　法蘭西絲說：「法蘭茲當初應該打電話給我，我一定會把事情擺一邊先過來找他。」

　　李奇說：「我也希望當時他跟妳聯絡，那這些倒楣事就都不會發生了。」

　　※※※

　　李奇與法蘭西絲在樓下的餐廳吃晚餐，那地方在大廳前端角落裡，來自挪威的瓶裝水要價八塊錢。接著他們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睡覺。李奇住的是便宜的小房間，和法蘭西絲的套房相隔兩層樓，在她樓下。他脫衣後去沖澡，然後把衣服摺好擺在床墊下壓平。上床後他用兩手枕著頭，瞪著天花板，想了一下關於喀爾文．法蘭茲的種種，腦海浮現不連貫的片段回憶。出現在競選廣告中的候選人，其一生往往被壓縮在三十秒的廣告時間裡──此刻他的老友和候選人很像，一生也在李奇的回憶中一閃而過。他記憶中的畫面顏色有深有淡，但每當法蘭茲出現時，都是在走動、講話或大笑，看起來充滿動能與精力。接著嬌小黝黑、出口就愛酸人的卡拉．狄克森也和法蘭茲一起笑著。大衛．歐唐納也在場，他高大白皙，像個英俊的股票營業員，只不過身上總是帶著彈簧刀。還有耐操的荷黑．桑切斯，他瞇著眼，因為微笑而露出一顆金牙，看起來就像往日一樣心滿意足。至於湯尼．史溫，他的身材幾乎長寬一致。還有曼威．歐洛茲科，他不斷把Zippo打火機的蓋子開開關關，因為他就愛那鏘鏘鏘的聲音。就連史丹利．勞瑞也出現了，一邊搖頭、一邊順著那只有自己聽得到的節奏用指頭敲打桌面。

　　接著李奇讓這些畫面都消逝無蹤，在晚間十點半閉眼入睡，漫長的一天也畫下句點。

　　※※※

　　洛杉磯晚上十點半，紐約則已是隔天的凌晨一點半，最後一班從倫敦飛來的英航班機終於在甘迺迪機場降落。飛機已經誤點，這意味著英航專屬航站的入境櫃檯人員都已下班，所以它必須滑行到四號航站，讓乘客在那裡的巨大離境大廳辦理出境手續。隊伍中的第三位，是原本搭乘頭等艙座位編號2K的乘客，飛行途中他大多時間都在打盹。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穿華服，渾身散發出非常自信而有禮的態度──這種人通常知道自己能身為富家子弟是很幸運的一件事。他年約四十，留著濃密充滿光澤的黑髮，髮型修剪得很漂亮，淡棕色肌膚與其他特徵讓人覺得他可能來自印度、巴基斯坦、伊朗、敘利亞、黎巴嫩、阿爾及利亞，甚至以色列或義大利等任何國家。他拿的是英國護照，查驗護照的官員核對後沒有找他麻煩，而且他那指甲經過修剪的食指也通過電子指紋查驗機的檢驗。解開飛機椅座安全帶才十七分鐘，他就已步出航站，走進五光十色的紐約夜色中，快速走向排班的計程車。

13

　　隔天早上六點，李奇上樓到法蘭西絲的套房，發現她已經醒了，而且沖過澡，可能已經先去某處運動了一小時，也許就在房裡，或在飯店的健身房，或者到外面慢跑。她看來容光煥發，精力十足，顯然身體裡的血液已經餵飽了氧氣。

　　他們在房裡叫客房服務早餐，等待時又打了幾通電話，結果還是一樣，他們分佈在東洛杉磯、內華達州、紐約與華府的夥伴，沒半個有消息。他們沒有重撥或多試幾次，掛掉電話後兩人不再討論這件事，只是靜靜坐著等服務生出現，把蛋、鬆餅和培根吃掉，然後喝咖啡。法蘭西絲打電話到代客停車服務站，要他們把車開出來。

　　她問：「先去法蘭茲那裡？」

　　李奇點頭說：「那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們搭電梯下樓，一起坐上野馬跑車，驅車往南開上席內加大道，前往那間位於卡佛市邊緣的郵局。

　　※※※

　　他們把車停在法蘭茲那間被毀掉的辦公室外，往回走過洗衣店、美甲沙龍與藥妝店，到郵局後發現裡面沒人，從營業時間告示看出，郵局已經開張半小時了，顯然早早來辦事的人潮已經退去。

　　李奇說：「如果都沒人，做這件事就太顯眼了。」

　　法蘭西絲說：「那我們先去找房東。」

　　他們問了藥妝店，一具舊式監視器下方的配藥櫃檯後方站著一個身穿白色短外套的老人。他表示洗衣店老闆就是房東，說話時謹慎而略帶敵意的語氣充分證明他就是開支票付租金的房客。他用三言兩語說出鄰居發跡的故事：一個來自韓國的傢伙靠幾家洗衣店賺了錢，貸款買下整條商街，活生生在他眼前上演的美國夢。李奇和法蘭西絲向他道謝，走過美甲沙龍，一進洗衣店就看到要找的人。他在一個擁擠的工作區域中忙來忙去，身上滿是洗衣劑的化學臭味。六台大型滾筒洗衣機轟隆隆滾動著，幾具燙衣板上的熨斗嘶嘶作響，頭頂的自動輸送帶上掛著一件件洗好後裝袋的衣服。那傢伙自己幹活，非常認真，看來他就算擁有兩條、或者三條商街也不為過。也許他名下真的已經有那麼多商街，甚至更多。

　　李奇單刀直入地問他：「你最後一次看到喀爾文．法蘭茲是什麼時候？」那傢伙回答：「我幾乎沒看過他，因為看不到。他租下辦公室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玻璃門都刷上油漆。」他說這句話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曾對此事很不滿，就像他知道，他得用刮刀把油漆去掉，房子能再租出去前他還要忙一陣子。

　　李奇說：「你一定看過他來來去去。我敢打賭，這裡沒有其他人的工作時間比你長。」

　　那傢伙說：「我想我偶爾會看到他。」

　　「你想，你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看到他了？」

　　「三、四個星期前。」

　　「就是那些傢伙出現，來跟你要他的鑰匙之前？」

　　「哪些傢伙？」

　　「從你這裡拿走鑰匙那些傢伙。」

　　「那是條子。」

　　「他們是第二批來找你的人。」

　　「第一批也是條子。」

　　「他們有出示證件嗎？」

　　「嗯，我確定。」

　　李奇說：「我確定他們沒有。我確定他們出示的是百元大鈔，也許兩、三張。」

　　「那又怎樣？鑰匙是我的，房子也是。」

　　「他們長相如何？」

　　「我幹嘛跟你們說那麼多？」

　　「因為我們以前是法蘭茲的朋友。」

　　「以前？」

　　「他死了，被人從直升機上丟下來。」

　　洗衣店老闆只聳了聳肩。

　　他說：「我不記得那些傢伙長什麼樣子了。」

　　李奇說：「他們砸爛你的房子，給你的那點錢還不夠賠的。」

　　「怎麼修復是我自己的問題，房子是我的。」

　　「如果它們變成一團灰燼呢？如果我今晚回來放火把整個地方燒掉呢？」

　　「那你就得去吃牢飯。」

　　「別傻了，你的記憶力那麼差，能跟警方說些什麼？」

　　那傢伙點頭說：「他們是白人。兩個穿藍色西裝的，開著新車。他們的樣子跟其他白人都差不多。」

　　「就這樣？」

　　「我只知道他們是白人，不是警察。警察沒那麼乾淨，也沒那麼有錢。」

　　「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如果我知道，我會不說嗎？我的房子被他們毀了。」

　　「嗯。」

　　「你朋友的事，我很遺憾，他看起來像個好人。」

　　李奇說：「沒錯。」

14

　　李奇與法蘭西絲走回那間滿是灰塵的小郵局，裡面的裝潢跟一般政府單位沒兩樣。郵局又開始有點忙了起來，一般而言，早上人最多的時候就該是這個樣子。裡面有個辦事員在工作，還有幾個等待的顧客在排隊。法蘭西絲把鑰匙交給李奇，自己去排隊，李奇走到後面一個及腰高的淺櫃，從格子裡隨便拿了張表格：一張雙掛號的回執單。他拿著一枝尾部連著鍊子的筆，彎腰假裝填表。他把身體轉向側邊，手肘擱在淺櫃上，拿筆的手不停動著。他瞥向法蘭西絲，猜想可能再三分鐘才輪得到她，於是用這段時間來研究那幾排郵政信箱。

　　郵局大廳最後那整面牆都是郵政信箱，信箱有大、中、小三種規格。最上面是六排小信箱，下面是四排中型信箱，最下面靠近地板的是三層大信箱。小的總計一百八十個，中的九十六個，大的五十四個，全部有三百三十個。

　　哪個是法蘭茲的信箱？

　　一定是大型信箱，因為法蘭茲算是自己做生意，而且他這種生意會帶來相當數量的郵件，而且有些是像法律檔案大小的厚重包裹。或是信用調查報告、財務資料、法院紀錄謄本，或者是「八乘十」大小的照片。還有材質堅硬的大信封、專業期刊之類的，所以他需要大信箱。

　　但是，哪一個才是呢？

　　實在看不出來。如果法蘭茲可以自己挑，他可能會選最上面，也就是與地板相隔兩排的那排、右手邊最後一格。從大門進來後，誰還想走到最裡面，蹲下來開信箱呢？但法蘭茲一定沒得挑，因為不管誰要用郵政信箱，一定是用別人挑剩的。就是「別人吃剩的」──必須有人死掉或搬走，才由別人接替他們，成為信箱的新主人。因此就像抽籤或買樂透一樣，李奇的機會是五十四分之一。

　　李奇把左手擺進口袋，摸摸法蘭茲的鑰匙，他猜想，試開一道鎖大概要兩、三秒時間。最糟糕的狀況就是要在那裡蹲上三分鐘，上上下下地試開信箱，實在非常顯眼。更糟一點，就會在真正的主人面前試開他的門鎖，如果他剛好就走在李奇後面。李奇會被東問西問，對方可能抱怨連連，大吼大叫，甚至通知郵政警員，有可能吃上聯邦官司。李奇當然知道自己可以從郵局大廳全身而退，但他不想空手而回。

　　他聽見法蘭西絲說：「早安。」

　　他往左望，看到她就站在櫃檯前，靠向前方，試圖讓對方完全把注意力擺在她身上，那個辦事員也真的與她四目相交。他把筆放下，從口袋拿出鑰匙，偷偷走到牆邊的信箱前，從地板數上來第三排，左邊第一個開始嘗試。

　　打不開。

　　他把鑰匙往右轉又往左轉，一動不動。抽出後他繼續試下面那個，還是打不開，再往下還是一樣。

　　法蘭西絲用一個有關航空運費的複雜問題纏住辦事員，雙肘都擺在櫃檯上，她讓對方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李奇往右移動，試著打開隔壁那一列最上方的信箱。

　　還是打不開。四個了，還有五十個要試，他已經花掉十二秒，成功率也從百分之一點八五提升為百分之二。他又試開下方的信箱，還是打不開。他蹲低，改試最接近地板那個。

　　還是打不開。

　　他維持蹲姿，往右移動，改試下一列，這次從最下面開始。上、中、下三個，全都不對。這下試了九個了，已經過了二十五秒。法蘭西絲還是講個不停，然後李奇意識到有個女人從他左側擦身而過，打開她位在高處的信箱，取出裡面一堆歪七扭八的垃圾郵件，站著開始分類。他心想：走開啦！拿去丟進垃圾桶！她退開後李奇往右靠，開始嘗試第四列信箱。法蘭西絲還在講個不停，那位辦事員也還在聽，結果上、中、下，三個信箱都不能用那把鑰匙打開。

　　試過十二個了，現在機率提高為四十二分之一。情況改善了，但還是不妙。第五列信箱還是一樣沒有任何動靜，第六列也一樣。試過十八個信箱，已經三分之一了，機率不斷提高。要樂觀點。他還是可以聽到法蘭西絲在講話，他知道她身後那些人已經開始不耐煩。他們的腳會開始動來動去，東張西望，感到無聊而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輪到第七列，他從上面開始試，轉了一下鑰匙，但完全沒動。中間和最下面也一樣，此刻法蘭西絲的說話聲消失了，換那位辦事員在對她解釋某件事，她裝作聽不懂。李奇又往右移動，不是第八列最上面那個信箱。大廳裡變得一片沉寂，他感到身後有人看他。他把手放下，改試第八列中間的信箱。

　　轉了一下，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聽來好大聲。還是不動。

　　大廳整個靜了下來。

　　李奇把鑰匙插進第八列最下方的信箱。

　　轉了一下。

　　鏡匙動了。

　　鎖被打開了。

　　李奇後退一步，直接把小門開到底，然後蹲低。信箱整個塞滿了，裡面有些是氣泡信封袋，有些是棕色或白色大信封，還有一般信件、目錄，有塑膠包裝的雜誌及明信片。

　　大廳裡又傳來聲音。

　　李奇聽到法蘭西絲說：「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忙。」他聽見她踏在磁磚上的腳步聲，還有她身後那些人往前移動的聲音，也感覺到人們開始專注地想著：到底什麼時候輪到我？

　　他把手伸進信箱，把東西掏出來，穩穩地將它們攏成一堆後用雙掌夾住，然後站起來。接著把那些東西夾在腋下，鎖上信箱，把鑰匙放回口袋裡，然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離開郵局。

　　法蘭西絲在野馬跑車裡等他，有一扇門開著。李奇的上半身先探進車裡，把那些郵件整堆丟在前座中間的控制台上，然後再坐進去。他開始從裡面找出法蘭茲寄給自己的東西，結果發現四個小氣泡信封袋，上面有他熟悉的老友字跡。

　　他說：「應該裝不下CD。」

　　他根據郵戳把信封排序，最近那封郵票上蓋的日期就是法蘭茲失蹤那天。

　　他說：「信是他出事前一天晚上寄出的。」

　　打開信封後他搖一搖，結果掉出一個銀色的東西。那東西是金屬材質，扁扁的，只有兩吋長，四分之三吋寬，小小的，上面有個塑膠蓋。像是可以串在鑰匙圈上的東西，上面還印著一二八MB。

　　他問：「這是什麼？」

　　法蘭西絲說：「隨身碟。改良版的軟碟，上面沒有任何一部分會移動，而且儲存資料的能力比以前強一百倍。」

　　「怎麼用？」

　　「插進我的電腦裡，看看裡面有什麼。」

　　「這樣就行了？」

　　「除非他設定了密碼，這很有可能。」

　　「沒有軟體可以破解嗎？」

　　「以前有，但現在沒那種東西了。不管什麼東西，只會越改越棒，或者越改越糟，看你從什麼觀點解讀。」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利用在車上的時間先想想，猜猜他會用什麼當密碼。想想我們以前都用什麼當密碼，我猜在檔案自動消除之前，我們有三次錯誤的機會。」

　　她發動車子，把車開離人行道旁，車子從商街前的消防車道上往北迴轉，畫出一個漂亮的U字形，朝席內加大道前進。

　　※※※

　　穿深藍色西裝的傢伙看著他們驅車離去。他那輛深藍色克萊斯勒停在四十碼外屬於藥妝店的空地上，他身子在方向盤後伏低，打開手機後撥電話給老闆。

　　他說：「這次他們完全沒去法蘭茲的辦公室，而是去找房東談。然後他們在郵局裡待了很久，我想法蘭茲一直都把東西寄給自己，所以我們才找不到。東西可能已經在他們手上了。」

15

　　法蘭西絲把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側邊的USB插槽，李奇看著電腦螢幕，片刻之後螢幕才跑出一個小圖示，那圖形看起來就像那支隨身碟，只是畫的比實際上漂亮點，圖形上寫著：「未命名」。法蘭西絲的食指在筆電的觸控板上動一動，然後點兩下。

　　小圖示變成一個全螢幕的大畫面，並要求輸入密碼。

　　她說：「可惡。」

　　他說：「沒辦法。」

　　「想到什麼密碼了嗎？」

　　想當年，李奇曾多次破解電腦密碼，他的技巧永遠只有一個，就是針對設定密碼的那個人思考，設身處地，把自己當成他們。有些極端的偏執狂設定的密碼混合了大小寫英文字母與數字，但沒有一個字與他們本身有任何關聯。那種密碼是無法有效破解的，但法蘭茲不是那種偏執狂。他是個態度很輕鬆的傢伙，雖然覺得安全防護真有必要，卻又同時認為這檔事很好笑。而且他是個喜歡用字母的人，不用數字。他對人、事、物充滿興趣與熱忱，情感豐富又忠心，品味普通，記憶力跟大象一樣好。

　　李奇說：「安琪拉（Angela）、查理（Charlie）、邁爾斯．戴維斯（Miles Davis）、道奇（Dodgers）〔註：位於洛杉磯的美國職棒道奇隊。〕、科法克斯（Koufax）〔註：道奇隊的傳奇王牌投手。〕、巴拿馬（Panama）、菲佛（Pfeiffer）、『風流醫生俏護士』（MASH）、布魯克林（Brooklyn）、海蒂（Heidi）或珍妮佛（Jennifer）。」

　　法蘭西絲把這些字串都寫在她的筆記本上，問：「理由呢？」

　　「安琪拉和查理就不用解釋，因為是他的家人。」

　　「太明顯了。」

　　「也許吧，但也許不是。邁爾斯．戴維斯的音樂他最喜歡，道奇是他最愛的球隊，而科法克斯是他最愛的球員。」

　　「都有可能，那巴拿馬呢？」

　　「他在一九八九年底被派去那邊，我覺得那裡是他軍旅生涯中對工作感到最滿意的一次經驗，令他難忘。」

　　「那麼，菲佛是蜜雪兒．菲佛的菲佛嗎？」

　　「他最愛的女演員。」

　　「安琪拉看起來有點像她。」

　　「妳說到重點了。」

　　「『風流醫生俏護士』呢？」

　　李奇說：「他最愛的電影。〔註：中譯為：風流醫生俏護士，是以陸軍野戰醫院為故事背景的美國電影，經典的反戰喜劇，由Robert Altman執導，於一九七〇年上映。〕」

　　「那是你認識他那時候的電影了，已經超過十年，可是後來又有很多好電影。」

　　「密碼來自根深柢固的印象。」

　　「太短了，如今大部分軟體都會要求至少六個字母。」

　　「好，那把『風流醫生俏護士』劃掉。」

　　「布魯克林呢？」

　　「妳知道他在哪裡出生嗎？」

　　「我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他家在他小時候就搬到西部來了，所以這密碼很管用。」

　　「海蒂呢？」

　　「他第一個認真交往的女朋友，是個辣妹，在床上也是個高手。法蘭茲愛死她了。」

　　「這我也一點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聊天都把我排擠在外。」

　　李奇說：「一點都沒錯，卡拉．狄克森也不知道。我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感情用事。」

　　「我打算把海蒂劃掉，因為只有五個字母，而且他現在深愛安琪拉，他會覺得自己不該用前女友的名字當密碼，不管她有多辣，或在床上有多厲害。基於同樣理由，我也要把菲佛劃掉。珍妮佛呢？他的第二任女友？也是個辣妹？」

　　李奇說：「那是他家的狗，小時候養的一隻混種小黑狗，養到十八歲才去世，他難過得要命。」

　　「那就有可能。但我們列了六個，卻只有三次機會。」

　　李奇說：「我們有十二次機會，因為有四個信封、四支隨身碟。我們可以從郵戳日期最早的開始，前三支毀掉都還沒關係，反正那些都是舊資料。」

　　法蘭西絲按日期把那四支隨身碟精確地排在飯店套房桌上，她說：「你確定他不會每天改密碼？」

　　李奇說：「法蘭茲？開什麼玩笑？那傢伙如果覺得某個字對他來說有意義，他就會一直用，從一而終。」

　　法蘭西絲把當中資料最舊的那支隨身碟插在電腦上，等到螢幕上出現小圖示。她把游標移過去，點兩下，直接跳到輸入密碼的畫面。

　　她說：「好了，你覺得哪些字應該優先考慮？」

　　「從人名開始，然後地名。就他來說，我覺得這樣比較合理。」

　　「那道奇算人名嗎？」

　　「當然，棒球是人在打的。」

　　「好，但我們從音樂開始好了。」她輸入邁爾斯．戴維斯，然後按下輸入鍵。電腦停頓一下，螢幕上又出現東西時，他們看到一個對話框，還有一句紅色警語：「第一次密碼輸入錯誤。」

　　她說：「用掉一次機會了，接著是運動。」她輸入「道奇」。

　　錯誤。

　　「又用掉一次機會。」然後她輸入「科法克斯」。

　　筆電裡的硬碟嘎嘎作響，然後螢幕變成一片漆黑。

　　李奇問：「怎樣？」

　　她說：「電腦在處理資料，把它銷毀。不是科法克斯，三次機會沒了。」

　　她把隨身碟抽出來，像投籃一樣丟進垃圾桶，它在空中畫出一道長長的銀色弧線。然後她把第二支隨身碟插進USB插槽，輸入「珍妮佛」。

　　錯誤。

　　她說：「四次了，不是小狗。」

　　她又輸入「巴拿馬」。

　　錯誤。

　　「五次了。」她又輸入「布魯克林」。

　　螢幕一片漆黑，電腦嘎嘎作響。

　　她說：「六次了，也不是他的老家，李奇，你現在是零勝六敗。」

　　第二支隨身碟飛進垃圾桶時哐噹作響，她又插進第三支。

　　「有什麼想法？」

　　「換妳，我似乎沒靈感了。」

　　「他的兵籍號碼呢？」

　　「我想不是，他是個喜歡用字的傢伙，不用數字。而且，像我的兵籍號碼跟社會安全卡號一樣，可能他也是。太容易被猜中。」

　　「你會用什麼？」

　　「我？我一定會用數字。因為它們就在鍵盤的第一排上，排成一列，很容易打，就算不會打字也行。」

　　「你會用什麼號碼？」

　　「六個號碼？我可能會寫自己的出生年月日，然後找出最接近的質數，」接著他想了一下又說：「事實上，這樣會有問題，因為那個數字加七或減七都是質數〔註：李奇的生日是一九六〇年十月二十九日，102960＋7或102960─7，得出的數值為102967和102953，都是質數。〕，所以我想我會改用平方根，算到小數點後三位，拿掉小數點後就變成六個數字，而且沒有任何一個字重複。」

　　法蘭西絲說：「你這怪胎。我想法蘭茲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可能這世上只有你會這樣吧。」

　　「所以沒人猜得到。」

　　「他第一輛車是哪一款？」

　　「可能只是部爛車。」

　　「但男人都愛車，不是嗎？他最愛哪一款？」

　　「我不愛車。」

　　「李奇，你要設身處地。他愛車嗎？」

　　「他一直想買一輛紅色的積架XKE跑車。」

　　「值得一試嗎？」

　　他對人、事、物充滿興趣與熱忱，情感豐富又忠心。

　　李奇說：「有可能。一定是對他有特別意義的人、事、物，對他來說深具魅力，光想到就覺得溫馨。可能是他早年崇拜的某人，或是他長期想要或喜歡的人、事、物。所以積架XKE跑車值得一試。」

　　「我該試試嗎？我們只剩六次機會了。」

　　「如果還剩六百次機會，我一定會試試看。」

　　法蘭西絲說：「等等，我們何妨試試看安琪拉說的？她說他的口頭禪就是千萬別惹特調小組，否則只有死路一條〔註：原文為：You do not mess with the special investigators.〕。」

　　「這密碼也太長了點。」

　　「所以要拆開來，可能是special investigators，或者do not mess。」

　　記憶力跟大象一樣好。李奇點頭說：「當時大致上我們過得很快樂，不是嗎？所以，回想往事也許會讓他覺得溫馨。特別是他後來被綁在卡佛市那間小辦公室裡忙得要死，但做的都是些沒意義的事。不是有人說，人都是念舊的？就像那首歌〈往日情懷〉（The way we were）一樣。」

　　「『往日情懷』也是一部電影。」

　　「妳說對了，那種感覺無所不在。」

　　「那我們該先試哪一個？」

　　李奇想起查理用他那細微的童音說著「千萬別惹」。

　　他說：「先試do not mess，九個字母。」

　　法蘭西絲輸入「donottmess」，然後按下輸入鍵。

　　錯誤。

　　她說：「該死！」她又輸入「specialinvestigators」，然後把手指停在輸入鍵上。

　　李奇說：「很長的一串字。」

　　「要不要試？」

　　「試吧。」

　　錯誤。

　　法蘭西絲說：「可惡。」然後不發一語。

　　查理和他那張刻著整齊名字的小椅子還停留在李奇的腦海，他依稀可見法蘭茲製作椅子時的穩健工法，還有刻上名字時木頭冒煙的味道。那是個父親送給兒子的禮物，如果不是他遇害，後面還會送他許多東西。它們象徵的是父愛、榮耀與承諾。

　　他說：「我喜歡查理。」

　　法蘭西絲說：「我也是，他好可愛。」

　　「不，我說的是密碼。」

　　「太直接了。」

　　「他沒有真的把設定密碼當一回事。他有別的大事要忙，直接把既有的東西拿來當密碼比較快，沒有多餘時間浪費在這軟體上面。」

　　「我還是覺得太直接了。而且，他必須把設定密碼當一回事，至少這次是如此。他惹上了大麻煩，而且還得把東西寄給自己。」

　　「所以，最簡單的東西有可能最安全。妳說它太直接，但它卻是其他人最不會想去嘗試的。這種密碼才難破解。」

　　「理論上說得過去，但可能性不高。」

　　「裡面到底會有什麼東西？」

　　「我們真的有必要知道的東西。」

　　「試試看吧，就當為了我。」

　　法蘭西絲聳聳肩，她輸入「查理」，然後按下輸入鍵。

　　錯誤。

　　硬碟嘎嘎作響，裡面的資料又被銷毀了。

　　法蘭西絲說：「用掉九次機會了，」她把第三支隨身碟丟進垃圾桶，把第四支，也是最後一支插進去，然後說：「剩下三次。」

　　李奇說：「他愛誰愛得勝過查理？」

　　法蘭西絲說：「安琪拉，但這答案比查理更直接了。」

　　「試試看。」

　　「你確定？」

　　「我願意賭一賭。」

　　「我們只剩三次機會喔。」

　　他又說：「試試看。」於是她輸入「安琪拉」，然後按下輸入鍵。

　　錯誤。

　　她說：「用掉十次機會了，剩下兩次。」

　　「那麼，安琪拉．法蘭茲呢？」

　　「更糟糕了。」

　　「她娘家的姓是什麼？」

　　「我不知道。」

　　「打電話問問看。」

　　「真要我打？」

　　「先問再說。」

　　所以法蘭西絲用拇指撥弄筆記本內頁，找到號碼後用手機撥電話。她又自我介紹一番，先跟她東拉西扯一會兒，然後李奇聽到她發問，但沒聽見安琪拉的答案。她看到法蘭西絲稍微睜大眼睛──就李奇對她的了解，她一定是聽到一般人聽到後會驚訝地摔倒在地的答案。

　　她掛掉電話。

　　她說：「她姓菲佛。」

　　「真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她跟蜜雪兒．菲佛有親戚關係嗎？」

　　「那就試試。這真是一舉兩得，這個字可以讓他一次聯想到兩個人，也不會覺得對不起老婆。」法蘭西絲輸入「菲佛」，然後按下輸入鍵。

　　錯誤。

16

　　房裡很熱，令人感到窒息，沒有空氣。而且他們覺得房間似乎越來越小了。

　　法蘭西絲說：「用掉十一次機會了，剩下最後一次。真是一翻兩瞪眼。」

　　李奇說：「如果我們什麼事都不做，會怎麼樣？」

　　「那就看不到裡面的資料。」

　　「不，我的意思是，我們一定得現在做這件事嗎？或是可以等？」

　　「反正隨身碟跑不掉。」

　　「所以我們應該休息一下，等回來再做這件事。剩下一次機會，我們該謹慎一點。」

　　「我們不是本來就該很謹慎？」

　　「但顯然我們搞錯了方向。我們先去東洛杉磯找史溫，如果找到他，或許他會有別的想法。如果找不到，至少回來時我們的腦袋會靈光一點。」

　　法蘭西絲又打電話到代客停車服務站，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坐上紅色野馬跑車，在威夏爾大道上驅車往東前進。沿途經過威夏爾中區與西湖區，往南經過一個轉折後，直接穿越麥克阿瑟公園。然後他們上了帕薩迪納公路，越過下方的道奇球場，看著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大片空蕩蕩的停車場中間。

　　下了公路，他們穿越像老鼠窩一樣亂的平面道路，那是個介於波以耳高地、蒙特利公園、阿罕布拉與南帕薩迪納等地之間的街區，到處都是工業園區與商業大樓區，除了商街之外還夾雜著新舊住宅區。人行道旁停滿汽車，到處都塞車，車子動得很慢。

　　法蘭西絲在前座置物箱裡擺了一份蘭德─麥克奈利公司出版的精確地圖，看著那地圖，就像從五十幾哩外的太空看著地球表面。李奇瞇著眼，一邊看著地圖上那些暗灰色線條，一邊比對路標與地圖上的街道名稱，每當車子經過一個地點，他都要等三十秒後才能精確指出那是哪裡。他用大拇指比著新世紀國防系統，指揮法蘭西絲往目的地開，行進路線看來像條不規則的螺旋線。

　　當他們抵達時，看到的是一道高高的鐵絲網護欄，上方帶著一捲捲剃刀狀鉤子，後面有個用花崗岩雕出的低矮招牌，還有一棟華麗的玻璃帷幕大樓。圍欄只是看起來了不起，但它只能擋個十秒鐘，只要有破壞剪就能入侵。大樓周圍是個寬闊的停車場，裡面種滿美化環境用的綠樹。因為玻璃的反射作用，容易讓人產生幻覺，認為存在那裡的不是大樓，而是反射在上面的藍天與綠樹。

　　大門一點分量也沒有，而且敞開著，門邊沒有警衛崗哨。那只是一道門，他們發現停車場大概有一半的位子停了車。法蘭西絲讓一輛載著影印機的卡車先開出來，進門後她把野馬跑車停在靠近入口大廳的訪客停車格。她和李奇下車後站了一會兒，早上過了一半，他們感覺空氣既溫暖又凝重，這整個區域一片寧靜。那感覺很像大家都在專注努力工作，也像沒什麼人在工作的樣子。

　　入口接待處前有道淺淺的台階，兩扇玻璃門自動為他們打開，進去後是個寬敞方正的大廳，廳裡的地面是石板，四面都是鋁製牆板。裡面有些皮椅，後方有個長長的接待櫃檯，櫃檯後坐著一個年約三十的金髮女郎。胸部小巧的她穿著一件公司訂製的Polo衫，左邊胸口上繡著「新世紀國防系統」幾個字。顯然她已經聽到門打開的聲音，但等到李奇與法蘭西絲進門走了一半距離後才抬起頭來。

　　她問：「有什麼能為你們效勞嗎？」

　　李奇說：「我們來找湯尼．史溫。」

　　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然後問說：「請問貴姓大名？」

　　「傑克．李奇和法蘭西絲．尼格利，我們是他的軍中好友。」

　　「請坐一會兒。」那女人拿起桌上的電話，李奇與法蘭西絲退到一旁的皮椅旁，法蘭西絲坐下，李奇還是站著。他看著那女人在鋁牆上的模糊倒影，聽著她說：「有兩位湯尼．史溫的朋友來找他。」說完後她把電話放下，儘管李奇不是直接面對她，她還是對他露出微笑，然後大廳陷入一片寂靜。

　　就這樣靜了大約四分鐘後，李奇聽見接待櫃檯後方走廊上傳來鞋跟在石板地上發出的喀噠喀噠聲，走路的人踏著節制穩建的腳步而來，來者身材與體重中等。他看著走廊出口，走出來的是個大約四十歲的纖瘦女子，一頭棕髮剪得很有型。她穿著裁縫師訂製的黑色褲裝與白色上衣，看來迅捷而有效率，臉上的表情顯得開朗好客。她經過接待人員，象徵性地微笑稱謝，然後直接朝李奇與法蘭西絲走來。她伸出一隻手，然後說：「我是瑪格莉特．布倫森。」

　　法蘭西絲站起來，她和李奇自報姓名，並與她握手。近看之下，他們發現她臉上的化妝品下掩蓋著陳年車禍的環狀傷痕，講話透露出的清涼口氣讓人感覺她有嚼口香糖的習慣。她戴著高雅的珠寶，但手上沒有婚戒。李奇說：「我們來找湯尼．史溫。」

　　那女人說：「這我知道，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一面鋁牆上的板子其實是一道門，門後通往大廳旁一間長方形小會議室。基於保密，顯然那些不能入內的訪客都被帶到那裡談話，那是個涼爽的小地方，只擺著一張桌子和四張椅子，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停車場。野馬跑車的前保險桿距離他們只有五呎之遙。

　　「我是瑪格莉特．布倫森，」那個女人又說一次，「我是新世紀國防系統的人力資源部總監。我就有話直說了，史溫先生已經離職。」

　　李奇說：「什麼時候的事？」

　　布倫森說：「大概三個多星期前。」

　　「怎麼了？」

　　「如果我能確定你們真的是老朋友，講這件事時我會比較沒顧忌。誰都可以跟接待櫃檯的人說自己是某某人的老朋友。」

　　「怎樣妳才肯相信？」

　　「說說他的長相。」

　　「身高五呎九吋，體寬大概只少一吋。」

　　布倫森微笑說：「好。那你知道他拿來當作紙鎮的那塊石頭是打哪來的？」

　　李奇說：「柏林圍牆。圍牆倒塌時他在柏林，不久後我跟他在那裡碰過面。他搭火車北上，幫自己弄了塊當紀念品。而且那不是石頭，是混凝土塊。上面還有塗鴉痕跡。」

　　布倫森點點頭。

　　她說：「我聽到的經過就是如此，看到的東西也沒錯。」

　　李奇問：「那就告訴我們怎麼一回事吧。他辭職了？」

　　布倫森搖搖頭。

　　她說：「不是那樣，我們必須讓他離開，而且走的不只是他。你要了解，這是家新公司，所以總在摸索，也總是有風險。就我們的營業計畫而言，我們還沒達到自己設定的目標。總之，目前是這樣。所以，在這緊要關頭，我們必須調整員工人數。很不幸的，是往下調整。公司的政策是，『後進先出』，所以每個副手級主管都得走路。我自己的副總監也丟了飯碗，史溫先生是保全部門的副主任，所以不幸的是這項政策也波及到他。這件事讓我們深感遺憾，因為他真的是個人才。如果情勢改變，我們會主動請他回來。不過我相信，那時他一定已經有份穩定的工作了。」

　　李奇隔著窗看著只停了一半車輛的停車場，大樓裡一片寂靜，聽起來裡面大概也只有一半空間有人待著。

　　他說：「好吧。」

　　法蘭西絲說：「一點也不好，過去三天來我一直打電話到他辦公室，每次接電話的人都跟我說他只是出去一下，這件事不對勁。」

　　布倫森又點點頭說：「那是我交代大家要對離職人員留點餘地。如果平常跟他保持聯絡的人知道這件事，對於像他這種管理人才，難道不是很殘酷的一件事？讓史溫先生自己通知別人，對他比較好。到時他想怎麼講都沒關係。所以我要求那些被留下的祕書，在這段重新調整時期都要這麼說，算是善意的謊言。我覺得自己沒錯，但希望你們能諒解。我只能為那些被解雇的人做這麼一點小事。如果史溫先生在找新工作時能讓人以為他是自己離職的，而不是大家都知道他被解雇，對他來說是比較有利。」

　　法蘭西絲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她說：「嗯，我懂妳的意思。」

　　布倫森說：「尤其是史溫先生，大家都很喜歡他。」

　　「如果是你們不喜歡的人呢？」

　　「沒那回事，我們從來不聘請不信任的人。」

　　李奇說：「我打電話給史溫，可是沒人接電話。」

　　布倫森又點點頭，還是很有耐性，維持一貫的專業姿態。

　　她說：「有些祕書也被解雇了，剩下的那些人，每人都要接五、六支電話。有時候沒辦法顧及每一通來電。」

　　李奇問：「那你們的營業計畫出了什麼狀況？」

　　「這點我真的無法跟你們細談，但我想你一定能諒解，因為你曾經是軍人。」

　　「我們倆都是。」

　　「所以你們一定知道我們這裡出產多少武器系統。」

　　「不多吧。」

　　「是一樣都沒有。產品問世的時間超出我們的預期。」

　　「是哪一種武器？」

　　「這我真的不能跟你說。」

　　「工廠在哪裡？」

　　「就在這裡。」

　　李奇搖頭說：「不在這裡。你們的圍籬就算三歲小孩也翻得過來，大門也沒有衛哨，大廳也沒有安全人員。如果這裡的工作有一定的敏感度，湯尼．史溫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對於公司的保全措施，我不便置評。」

　　「史溫的上司是誰？」

　　「我們的保全部主任？他是從洛杉磯警局退休的副隊長。」

　　「你們把他留下，然後解雇史溫？這種『後進先出』的政策對你們一點好處也沒有。」

　　「不管留下的或是走路的人都是好手。我們也討厭裁員，但那是絕對必要的。」

　　※※※

　　兩分鐘後，李奇與法蘭西絲又回到野馬跑車上，汽車引擎在停車場上空轉，對於目前的慘況兩人已經了然於胸。

　　李奇說：「這個巧合還真糟糕，突然間史溫就這樣丟了飯碗。如果法蘭茲找他幫忙，他還會怎麼做？一定是直接去跟法蘭茲會合，開車只要二十分鐘就到了。」

　　「不管有沒有工作，他都會幫忙的。」

　　「他們都會，而且我猜他們也真的都過來了。」

　　「那他們現在都死了嗎？」

　　「我們要抱持最樂觀的希望，但要做最壞的打算。」

　　「李奇，你的願望成真了。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了。」

　　「我可不希望是在這種狀況下。」

　　「打死我也不相信。他們全都死了？」

　　「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

　　「是嗎？可是我們一點線索也沒有。我們只能再猜一次密碼，而且會緊張到猜不出來。」

　　「現在不是緊張的時候。」

　　「好，那你說密碼是什麼？」

　　李奇不發一語。

　　他們走平面道路，循著原來的路線往回走。開車的法蘭西絲一句話不說，李奇則想像著湯尼．史溫在三個多星期前也開著車走在這條路上。也許他辦公室裡的東西都裝了箱，丟在後車廂，裡面裝著原子筆、鉛筆，還有那塊柏林圍牆紙鎮，正要去找舊日的好兄弟。其他人跟他一樣驅車來此，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從賭城開十五號公路趕來，歐唐納和卡拉從東岸搭機過來，兩人都拖著行李，搭計程車，等著跟大家會合。

　　見面後大家寒暄一番。

　　結果……卻一起踢到鐵板。

　　然後他們的影像漸漸逝去，他又回到車裡和法蘭西絲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了。該面對的事實逃不掉，反抗也沒用。

　　※※※

　　法蘭西絲把車留在麗晶酒店的代客停車服務站，他們從後方那道曲折的走廊進入大廳，搭電梯時兩人都不說話。她用鑰匙打開房門。

　　結果她呆住了。

　　因為在窗邊的桌子旁，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看喀爾文．法蘭茲的驗屍報告。

　　他是個高大的金髮白人，身上散發著貴族氣息，一派輕鬆模樣。

　　他是大衛．歐唐納。

17

　　歐唐納抬頭，沉著臉說：「我倒要問問你們，幹嘛在我的答錄機上留那些粗話，」然後他把驗屍報告拿起來，像在回答自己的問題：「但現在我懂了。」

　　法蘭西絲說：「你怎麼進來的？」

　　歐唐納只說了一句：「喔，拜託！」

　　李奇說：「你去哪兒鬼混了？」

　　歐唐納說：「我在紐澤西，我妹妹病了。」

　　「有多嚴重？」

　　「非常嚴重。」

　　「死了嗎？」

　　「沒有，她康復了。」

　　「那你幾天前就該來啦！」

　　「還真謝謝你的關心！」

　　法蘭西絲說：「我們在擔心你，以為你也被幹掉了。」

　　歐唐納點頭說：「你們是該擔心，繼續擔心吧。現在的情況令人感到憂慮。在我等飛機的四小時內，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法蘭茲當然沒接，現在我也知道原因了。還有史溫、卡拉、歐洛茲科，還有桑切斯，沒半個人接電話。我的結論是，其中一人把大家找齊，結果所有人都出事了。只有妳跟李奇沒事，因為妳在芝加哥忙翻了，而世界上誰找得到李奇？我也是，因為我暫時待在紐澤西。」

　　法蘭西絲說：「我也沒多忙，他們在想什麼？我一定會放下所有事情趕來幫忙的。」

　　歐唐納又點頭說：「一開始我也抱著一線希望，以為他們會打電話給妳。」

　　「那他們為什麼不打？他們不喜歡我嗎？」

　　「就算他們討厭妳，還是會打給妳。沒有妳，他們就像打架時被人綁了隻手在後面。誰願意吃這種虧？但終究還是感覺最重要，而不是現實。跟我們其他人相比，妳現在是大人物了，我想他們可能在猶豫要不要找妳，結果錯過了時機。」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們其中一個遇上了麻煩，現在看起來像是法蘭茲。他打電話給其他所有人，但只打給那些他覺得馬上可以過來的。所以妳跟李奇就被排除在外，至於我，算他運氣不好，因為我不在平常待的地方。」

　　「跟我們看法一樣。不過，你的出現對我們來說就像中了樂透。你妹妹真是挑對時間生病了，對我們，對你來說，也許都算好事一樁。」

　　「對她可不是好事。」

　　李奇說：「別抱怨了！她還活著，不是嗎？」

　　歐唐納說：「好啦！看到你們還是很高興，都那麼多年了。」

　　法蘭西絲說：「你剛才到底怎麼進來的？」

　　歐唐納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從外套某個口袋裡拿出一把彈簧刀，又從另一個口袋拿出兩個黃銅色指節環。他說：「如果我能帶著這兩樣傢伙在機場闖關，進妳房間又有什麼困難？」

　　「那你到底怎麼闖關的？」

　　歐唐納說：「這是祕密。」

　　李奇說：「陶瓷做的，但已經停產了，因為可以躲過金屬探測器。」

　　歐唐納說：「答對了，刀子的彈簧是鋼製的，但它很小，此外完全沒有金屬。」

　　李奇說：「大衛，能再看到你實在很高興。」

　　「彼此彼此，不過真希望這些鳥事沒有發生。」

　　「可是現在狀況已經好太多了，本來以為只有我們兩個，現在是三個人了。」

　　「有什麼線索？」

　　「很有限。你也看到驗屍報告裡的東西，還有我們知道有兩個沒特徵的白人男性搜過他的辦公室。他們沒有任何發現，因為法蘭茲不斷把東西寄給自己，我們發現他的郵政信箱，找到四支隨身碟，但剩下最後一次輸入密碼的機會。」

　　法蘭西絲說：「所以現在開始要思考的，是電腦安全的問題。」

　　歐唐納深深吸一口氣，一直憋著，好像不需要呼吸似的，然後慢慢吐氣。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他說：「說說看你們試過哪些字了。」

　　法蘭西絲打開筆記本，翻出自己做的筆錄拿給他看。歐唐納一隻手指擺在嘴唇上，然後讀著那些筆錄。李奇看著十一年不見的老友，發現他沒什麼變。他的髮色就像玉米，一點也沒有灰白的跡象。他的身形就像獵犬，完全看不出一絲贅肉。西裝剪裁精美合身，看起來就跟法蘭西絲一樣有自信，人生充滿收穫與成就，看來混得不錯。

　　他問：「不是科法克斯啊？」

　　法蘭西絲搖頭說：「那是我們試過的第三個。」

　　「在這張清單中，那是最有可能的。法蘭茲喜歡偶像、神明，還有他崇拜的人，他佩服不已的表現。在這張清單裡，只有科法克斯符合這些要件。認真說來，其他人都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也許邁爾斯．戴維斯也符合，因為他愛音樂，不過他覺得音樂終究沒那麼重要。」

　　「音樂沒那麼重要，但棒球比較重要？」

　　歐唐納說：「棒球對他來說是種隱喻。像科法克斯這種王牌投手，這種正直的人，孤身矗立投手丘上，面對的又是如此重要的世界大賽，法蘭茲會希望自己也是那種人。可能他不曾把話講得那麼明白，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從他的密碼中可以看到他崇拜的一切特質。而且那一定是個直截了當、充滿陽剛氣息的密碼，意思就是，那是個男人的姓氏。」

　　「所以你猜他會用什麼密碼？」

　　「很難決定，因為只剩一次機會。如果我猜錯了，會覺得自己是個大白癡。裡面到底會有些什麼東西？」

　　「他認為值得藏起來的東西。」

　　李奇說：「就為了那些東西，他被人弄斷雙腿，他沒有鬆口，也把他們惹火了。他的辦公室看起來就像被龍捲風掃過一樣。」

　　「我們的終極目的是什麼？」

　　「找到目標，將其摧毀。你覺得這樣夠嗎？」

　　歐唐納搖搖頭。

　　他說：「不，我想殺他全家，在他家祖墳上撒尿。」

　　「你還是老樣子。」

　　「我只是變壞了，你變了嗎？」

　　「就算我曾經改變，最後還是變回了老樣子。」

　　歐唐納露出淺淺的微笑，他說：「法蘭西絲，誰是絕對惹不起的？」

　　「千萬別惹特調小組。」

　　歐唐納說：「沒錯，誰都不能。可以叫客房服務的咖啡嗎？」

　　※※※

　　他們從那種只有老飯店才有的老舊鍍銀咖啡壺倒出濃濃的咖啡，喝咖啡時大家都沒說話，但任誰都知道其他兩人跟自己一樣想破了頭，試著避開密碼問題，檢視現狀，企圖找到另一條出路，失敗後又重新開始設想。

　　最後，歐唐納放下杯子說：「該是一翻兩瞪眼的時候了，或者說成敗在此一舉，想怎麼說隨便你們。反正先聽聽你們的想法。」

　　法蘭西絲說：「我想不出來。」

　　李奇說：「大衛，你決定吧。我看得出來，你有定見了。」

　　「你信任我？」

　　「信任個頭。如果你搞砸了，你就會知道自己有多瘦，因為我一定會海扁你。」

　　歐唐納起身握拳，走到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前，把游標移到螢幕上的空格裡，然後打了七個字母在上面。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屏氣凝神。

　　頓在那裡，停著不動。

　　然後按下輸入鍵。

　　電腦螢幕換了個畫面。

　　出現一個檔案明細，一個目錄。那畫面又大又清楚，所有東西一目了然。

　　歐唐納把氣吐出來。

　　他輸入的字是：李奇（Reacher）。

18

　　李奇在電腦桌邊轉圈，像是被人用力甩了一巴掌，然後大叫：「啊！拜託！真不公平！」

　　歐唐納說：「他喜歡你，他崇拜你。」

　　「這簡直就像來自他墓裡的聲音，像他在呼喚我。」

　　「反正你還活著。」

　　「這下事情更大條了，我絕對不能讓他失望。」

　　「反正你本來就不會讓他失望。」

　　「壓力太大了。」

　　「壓力沒什麼大不大，我們就是喜歡壓力，是壓力造就了我們。」

　　法蘭西絲坐在桌邊，手指擺在電腦鍵盤上，專注地看著螢幕。

　　她說：「有八個檔案。七個是一堆數字，另一個是一張名字清單。」

　　歐唐納說：「我看看那些名字。」

　　法蘭西絲在一個小圖示上點兩下，出現一個文件檔案畫面，裡面有直排的五個名字。最上面一個用粗體字，還加了底線：阿茲哈里．馬穆德（Azhari Mahmoud）。然後是四個西方人的名字：亞卓安．孟特（Adrian Mount）、艾倫．梅森（Alan Mason）、安德魯．麥克布萊（Andrew McBride）、安東尼．馬修斯（Anthony Matthews）。

　　歐唐納說：「五個名字的縮寫都是AM，不過第一個名字是個阿拉伯人名，從摩洛哥到巴基斯坦這整個區域裡，任何人都可能用這個名字。」

　　法蘭西絲說：「我猜是敘利亞人。」

　　李奇說：「後四個名字聽起來有英國味，你們說呢？不像美國人，倒像英格蘭或蘇格蘭人名。」

　　歐唐納說：「有什麼涵義嗎？」

　　李奇說：「我的第一印象是，法蘭茲受託做背景調查，結果查到一個敘利亞人，他有四個假名，因為五個名字縮寫都一樣。看來是一團混亂的資訊，但具有暗示性。也許他的襯衫上面繡有姓名縮寫，也可能是因為他用的是英國的證件，可以避開美國的安全查核。」

　　歐唐納說：「有可能。」

　　李奇說：「把數字檔開給我看。」

　　法蘭西絲把名字的檔案關掉，打開七個表格檔案中的第一個。結果那是一整頁直排分數，第一個是10/12，最後一個是11/12，中間則是二十幾個類似的數字，10/12、12/13與9/10這個數字序列則重複出現一次。

　　李奇說：「下個檔案。」

　　下個檔案基本上也是同樣的表格，垂直欄位的第一格是13/14，最後一格是8/9，中間也是二十幾個類似的數字。

　　李奇說：「再下個檔案。」

　　第三個表格檔也差不多。

　　歐唐納說：「是日期嗎？」

　　李奇說：「不是。不管是先年後月還是先月後年，13\14都說不通。」

　　「那到底是什麼？就只是分數嗎？」

　　「也不像。如果是10/12，一般會約分成5/6。」

　　「那……應該是比賽數據。」

　　「比賽個頭啦！十四次打擊十三支安打，十三次打擊十二支安打，在棒球賽裡要打幾局延長賽才會出現這種數字？我看最後兩隊得分相加可能要破百了。」

　　「那到底是什麼？」

　　「給我看下一個。」

　　第四個表格檔也是一長串直排的分數，分母跟前三個檔案也都差不多，大都是12、10、13。但分子普遍較小，裡面出現了一個9/12和8/13，甚至有個5/14。

　　歐唐納說：「如果這是打擊成績，那表示有人陷入低潮了。」

　　李奇說：「下一個。」

　　減少的趨勢持續，第五個表格檔出現一個3/12和4/13，最大的數值是6\11。

　　歐唐納說：「這傢伙要被降回小聯盟去囉。」

　　第六個檔案裡的最大數值是5/13，最小的是3/13。第七個，也是最後一個檔案也差不多，數值都是介於4/11和3/12之間。

　　法蘭西絲抬頭看著李奇：「你猜猜看吧，你的數學最行。而且，畢竟法蘭茲也是要把訊息傳達給你。」

　　李奇說：「他只是拿我的姓當密碼，如此而已。他沒說要把訊息傳給誰，而且這些也不是訊息。如果他試著要傳達什麼，他會寫得更清楚一點。這些只是他的工作備忘錄而已。」

　　「寫得像密碼的備忘錄。」

　　「可以幫我列印出來嗎？我要看著紙張才能思考。」

　　「我可以去樓下的商務中心列印，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選這種飯店。」

　　歐唐納說：「他們為什麼要毀掉他的辦公室，難道只是為了這些數字？」

　　李奇說：「也許不是，也許他們要的是那些名字。」

　　法蘭西絲把那些表格檔關掉，重新打開那個姓名檔案。阿茲哈里．馬穆德、亞卓安．孟特、艾倫．梅森、安德魯．麥克布萊、安東尼．馬修斯。

　　李奇說：「這傢伙到底是誰？」

　　※※※

　　三個時區外的紐約市裡，時間是同一天的三小時後，那個年約四十，一頭黑髮，看起來可能來自印度、巴基斯坦、伊朗、敘利亞、黎巴嫩、阿爾及利亞，甚至以色列或義大利等任何國家的傢伙，正投宿在麥迪遜大道上一家昂貴的飯店，他蹲在關著門的浴室地板上，因為裡面沒有煙霧探測器，而且還有抽風機，所以他把上面印著「亞卓安．孟特」的英國護照擺在馬桶裡燒掉。跟以前一樣，內頁總是比較容易燒起來，紅色的硬殼封面燒得比較慢。第三十一頁是經過壓膜處理的身分識別頁，燃燒速度最慢，裡面的塑膠捲起後扭曲融化。那傢伙從飯店牆上拿起吹風機，在遠處對著火吹助長火勢。然後他用牙刷握柄攪拌灰燼以及沒燒完的紙張。接著又點燃一根火柴，把任何可以辨識的殘留物都燒乾淨。

　　五分鐘後「亞卓安．孟特」灰飛煙滅，那傢伙搭電梯下樓，往街上走時，已經化身為「艾倫．梅森」了。

19

　　法蘭西絲跑了趟飯店地下室的商務中心，把法蘭茲那八個檔案都印出來，然後到大廳的餐廳找歐唐納和李奇一起吃午餐。她坐在兩人中間，臉上的表情讓李奇覺得她正想著往日大家一起用餐的光景。

　　李奇也跟她一樣。但當年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縐巴巴的迷彩戰鬥裝，吃飯的地方不外軍官俱樂部或基地外污穢的小吃店，也可能是在老舊的鐵桌邊分食三明治或披薩。如今，往日光景發生在不同地點，這是個室內昏暗、挑高而時尚的餐廳，裡面到處是看來像電影經紀人或電影公司高層主管的人，甚至有些看起來就像演員。法蘭西絲穿著高腰黑色泡褲，棉質Ｔ恤如此合身，就像她身上多出的另一層肌膚。她的臉是古銅色，毫無瑕疵，化妝細緻無比，看來若有若無。歐唐納的灰色西裝微微閃耀著光澤，身上的白襯衫儘管是從三千哩外穿過來的，看來還是如此整齊潔淨，他打的條紋領帶極為體面，而且領結完美勻稱。

　　李奇的襯衫尺寸太小，袖子上還有道裂縫，正面有污漬。他留著一頭長髮，穿著廉價牛仔褲，還有破損的鞋子，剛才還點了道自己付不起的菜，就連喝的挪威瓶裝水也買不起。

　　當他看到法蘭茲的辦公室時，他曾說過一句：令人感傷，不是嗎？從呼風喚雨的軍中退下來，今天變成這樣。

　　法蘭西絲和歐唐納會怎麼看待他呢？

　　他說：「有數字那幾頁給我看看。」

　　法蘭西絲把七張紙遞到桌子另一頭給他，她用鉛筆在每一頁右上角依序寫下編號。他很快把七張紙都看過一次，想先建立起全盤印象。總共是一百八十三個分數，但有些沒經過約分。不過它們都是道道地地的分數：上面的數字，也就是分子一定都小於下面的數字，也就是分母。沒經過約分，因為10/12和8/10沒有按照算術規則分別寫成5/6和4/5。

　　因此，它們也不能算貨真價實的分數，應該是分數或某種東西的結果，或者是對某種表現做出的評價。那些數字代表的意義是：十二次裡面有十次，或者十次裡面有八次會發生某件事。

　　或者不會發生某件事。

　　每頁一樣有二十六個分數，不過第四張是個例外，因為它有二十七個。

　　不管它們是分數、結果或比例，前三張數字看來表現挺不錯的，如果是打擊率或勝率，最低也有八成七〇，最佳可達到九成〇七。從第四張開始表現就大幅走樣，平均比率降為五成七四，到了第五、第六與第七張則越來越慘，分別只剩三成六八、三成〇八與三成〇七。

　　法蘭西絲說：「看出端倪了嗎？」

　　李奇說：「還沒頭緒。真希望法蘭茲坐在這裡跟我們解釋一下。」

　　「如果他還在，我們來幹嘛？」

　　「還是有可能，我們本來可以偶爾聚聚的。」

　　「像同學會嗎？」

　　「可能會很有趣。」

　　歐唐納拿起玻璃杯說：「敬那些不在身邊的好友。」

　　法蘭西絲與李奇也跟進，他們喝著那些一萬年前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上冰河裡結凍，幾百年前開始一吋吋慢慢融化，流進山泉和河流裡的水，心裡想著他們覺得不會再見面的五個老友，如果把史丹利．勞瑞也算進去，就是六個。

　　※※※

　　但他們想錯了。他們有個老友剛剛在拉斯維加斯搭上了飛機。

20

　　一個服務生幫他們上菜，法蘭西絲點的是鮭魚，李奇點雞肉，點鮪魚的歐唐納說：「我想你們應該去過法蘭茲家裡了。」

　　法蘭西絲說：「昨天去的，在聖塔莫妮卡。」

　　「有什麼發現？」

　　「只見到孤兒寡婦。」

　　「還有呢？」

　　「沒什麼特別的。」

　　「他們所有人的住處我們都該走一趙。先去史溫家，因為最近。」

　　「沒有他家的地址。」

　　「你們沒問新世紀國防系統那個女的嗎？」

　　「不用白費唇舌，她不會說的。她的作法沒錯。」

　　「你可以弄斷她的腳。」

　　「好漢不提當年勇。」

　　李奇問：「史溫結婚了嗎？」

　　法蘭西絲說：「我想沒有。」

　　歐唐納說：「他太醜了。」

　　法蘭西絲問他：「你結婚了嗎？」

　　「沒有。」

　　「那你跟他一樣。」

　　「剛好相反，因為我不想讓太多無辜女性失望。」

　　李奇說：「可以再試試看快遞公司，史溫也許會在家裡收包裹，如果他沒結婚，家具可能都是從郵購目錄裡挑的。我無法想像他會去店裡買桌椅或刀叉。」

　　法蘭西絲說：「嗯。」然後直接在桌邊拿起手機打回芝加哥，看起來越來越像個電影公司高層主管。

　　歐唐納往前靠，隔著她看著李奇說：「把整件事的時間點跟我說一遍。」

　　「新世紀那個女魔頭說史溫在三個多星期前被解雇，就當是二十四、五天前好了。二十三天前，法蘭茲出門後就再也沒回家，屍體被發現後，他老婆在十四天前打了電話給法蘭西絲。」

　　「理由是？」

　　「只是通知，就那麼簡單。事發後辦案的都是郡警。」

　　「長相呢？」

　　「就像一般老百姓，長得像蜜雪兒．菲佛，甚至有點氣她老公跟我們好到那個程度。他們的兒子跟法蘭茲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憐的孩子。」

　　法蘭西絲先用手蓋住手機收話孔後說：「查到桑切斯、歐洛茲科和史溫的手機號碼。」然後她一手從包包裡掏出紙筆，寫下三組各十個數字的手機號碼。

　　李奇說：「用它們來追查地址。」

　　法蘭西絲搖頭說：「沒用，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登記的是公司地址，史溫用的也是新世紀的地址。」然後她把電話掛掉，依序撥打記下的三個手機號碼。

　　她說：「都是直接跳到語音信箱，都關機了。」

　　李奇說：「一定的，電池早在三週前就沒電了。」

　　她說：「真不想聽到他們的聲音。你們懂嗎？當我們為語音信箱錄下自己的聲音時，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事。」

　　歐唐納說：「這也算永恆不朽的方式之一。」

　　一個雜工來收走他們的餐盤，服務生把甜點菜單拿來。李奇看了一下那些西點，每一道的價格都高於美國大多數汽車旅館的一夜房價。

　　他說：「我不用。」他以為法蘭西絲會勸他點東西，但她的手機響了，接聽後她又在那張紙上寫了些東西。

　　她說：「史溫的住址在聖塔安娜，在動物園附近。」

　　歐唐納說：「我們上路吧。」

　　他們開他從赫茲租車公司租來的車，一輛配有衛星導航系統的四門轎車，在車陣中慢慢往東南開上五號公路。

　　※※※

　　名叫湯瑪士．布蘭特的傢伙看著他們離開，他的皇冠維多利亞停在一條街外，他坐在羅迪歐大道入口處一張長凳上，隱身在兩百多個旅客中。他用手機跟老闆──也就是柯提斯．墨尼──聯絡：「現在有三個人了，真夠炫的，高手又聚在一起了。」

　　※※※

　　四十碼外，那個穿藍色西裝的男人也看著他們離去。他的藍色克萊斯勒停在威夏爾大道上一間髮廊前的停車位上，他屈身坐在裡面，打電話給老闆說：「現在有三個人，我想那個新加入的是大衛．歐唐納，所以那個流浪漢是李奇。看來他們準備好要大幹一場了。」

　　※※※

　　三千哩外的紐約市，那個四十歲的黑髮男子在中央公園與四十二街交會處附近的航空公司聯合辦公室買機票。他買的是從紐約市拉瓜地亞機場到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來回票，機票沒有期限。付款的白金Visa卡上，他名叫艾倫．梅森。

21

　　聖塔安娜位於東南方，已經過了安納罕市，在橘郡南部。這個小鎮位於聖塔安娜山西方二十哩處，那惡名昭彰的風就從那裡吹來。偶爾那一陣陣乾燥溫暖、不斷吹進洛杉磯的風，彷彿也讓整個城市陷入一片瘋狂。這種情況李奇曾見識過兩次：一次是他到潘德頓營去跟那些「鍋蓋頭」〔註：Jarheads，指海軍陸戰隊隊員。〕交手，一次則是週末休假時路過爾汶堡〔註：美國陸軍步兵部隊基地。〕。在這裡，他看過酒吧裡的一點小過節最後卻演變成一級謀殺案，死了好幾個人；還見識過有人因為吐司烤焦毆妻，進了監獄，也搞到離婚，他甚至目睹過一個男人因為在人行道上走路太慢而被人用棍棒打趴在地上。

　　但那天是個沒風的日子。炙熱的空氣凝重不動，天空一片棕褐色。歐唐納車上的衛星導航系統是個女人的聲音，她用客氣而堅定的語氣指示他們從動物園南邊開下五號公路，圖斯汀市就在對面。他們開過寬敞的街道，朝橘郡美術館前進，抵達前導航系統要他們左轉後右轉，然後再左轉，表示他們已經接近目的地，接著就說他們已經到了。

　　顯然他們是到了。

　　歐唐納把車停在人行道邊一個刻意裝飾成天鵝狀的郵箱前面，那是美國郵政總局設置的標準鐵製郵箱，被固定在一根柱子上，漆成明亮的白色。郵箱頂端連接著一片天鵝造型木板，木板上有優雅修長的脖子，背部是扇葉狀，尾巴高高翹起。除了深橘色鳥嘴與黑色眼睛外，整塊木板都被漆成白色。大大的郵箱代表的就是天鵝腫脹的身體，看來還真有幾分神似。

　　歐唐納說：「拜託！這是史溫做的嗎？」

　　法蘭西絲說：「可能是姪女或姪子為了慶祝他搬家送的。」

　　「如果他們來拜訪，一定得擺出來給他們看。」

　　「我覺得很棒。」

　　沿著郵箱後一條混凝土車道往下走，可以看到一道門口有兩扇門板的四呎圍籬。與車道平行的，是一道較窄的人行步道，可以通往另一道單扇大門。圍籬是用包著綠色膠膜的鐵絲網構成，四根門柱上都掛著合金製的小鳳梨。兩扇門都關著，門上都掛著店裡買來的警告牌：「小心惡犬」。車道通往一個緊鄰屋子的車庫，裡面只能停一輛車。人行步道通往一棟灰泥平房的前門，小屋被漆成類似太陽曬過的棕褐色。窗子上方都裝著波浪狀鐵製遮雨篷，像眉毛似的。門上也有類似的東西，不過沒那麼寬，也比較高。整體而言，這屋子給人一種嚴肅、認真、得體與正經的感覺，充滿陽剛氣息。

　　而且一片死寂。

　　法蘭西絲說：「好像空著，沒人在家的感覺。」

　　李奇點點頭。前面的院子裡只有草，沒有其他像花或灌木之類的植物，而且草坪很久沒澆水，也有點長。看來就像是個細心的主人從三週前開始不再澆水，也沒割草。

　　看來屋子也沒有警報系統。

　　李奇說：「我們進去看看吧。」

　　下車後他們走到單扇大門前，門沒鎖，也沒上鍊子。他們走到屋子門口，李奇按了門鈴，等一會兒後還是沒人回應。屋子周圍有條石板小路，他們用逆時針方向沿著路往下走，發現車庫旁一個只有一人寬的小門，鎖上了。屋子後方有道門通往廚房，也是鎖著。這扇門上半部是單層的玻璃門板，往內窺視可以看到一個老式的小廚房，可能這四十年來都沒翻修過，但很乾淨，要什麼有什麼。裡面沒有待清理的東西，沒有髒盤子，家電材質都是綠色斑紋琺瑯。裡面有張小餐桌跟兩張椅子，綠色油布地毯上放著兩個空狗碗，整整齊齊擺在一起。

　　廚房再進去還有一道滑門，滑門後一道往下的台階可以通往一小塊水泥露台。露台空著，滑門也鎖了起來，滑門後的布簾有一部分被拉開了，看得到門後是個臥室，或許被史溫拿來當書房。

　　屋子前後左右一片靜悄悄，沒有動靜或聲響──只有一陣陣細微的嗡嗡聲，讓李奇手上寒毛直豎，心下隱隱警覺著。

　　歐唐納說：「從廚房的門進去？」

　　李奇點點頭。歐唐納伸手進口袋裡拿出黃銅色指節環，嚴格來說，應該是陶瓷指節環。但它們跟一般的杯子、碟子不太一樣，材質是比較複雜的礦粉，在極度高壓環境中鍛鑄而成，裡面還添加了環氧黏劑，硬度可能比鋼還強，黃銅更無法與其相較。還有，在鍛鑄過程中，指節環的攻擊面可以被設計成具有殺傷力的形狀。像大衛．歐唐納這種高個兒，指節環在他手中的威力，大概相當於一顆加裝鯊魚牙齒的保齡球。

　　歐唐納戴上指節環後握拳，走到廚房門前，反手輕輕敲擊玻璃，好像只是要引起住戶的注意，不想嚇到人。玻璃破掉後，一塊三角形碎片往回掉進廚房裡。歐唐納的力道控制得剛剛好，他的指關節在快碰到碎玻璃邊緣前停下來。他又敲了兩次，敲出一個足以容納單手的大洞，然後脫掉指節環，捲起前臂的袖子，把手伸進去轉動門把。

　　那道門應聲而開。

　　沒有警報鈴響。

　　李奇先進去，走兩步後停下來。進去後，他聽到的嗡嗡聲變得比較大，空氣中有股味道，這兩點絕對沒有疑問。因為這種聲音與味道，他見識過的次數已經多到不願細數。

　　數也數不清的蒼蠅亂飛，才會發出那種聲響。

　　而那味道，來自於已經腐爛分解，開始釋放屍水與屍臭的屍體。

　　法蘭西絲與歐唐納兩人在他身後一同進去，也停下腳步。

　　歐唐納好像在自言自語，他說：「反正我們已經料到了，沒什麼好震驚的。」

　　法蘭西絲說：「不管怎麼樣，震驚總是難免，希望如此。」

　　她搗住口鼻，李奇走到通往裡面的門邊，看看走廊，上面沒有東西。但裡面臭味較濃，嗡嗡聲也較大，空中可以看到亮晶晶的藍色大蒼蠅到處亂飛，牠們到處亂衝，撞上牆後發出細微如絲的聲音。有一扇門半開半閉，蒼蠅就這樣在門裡門外飛來飛去。

　　李奇說：「在浴室。」

　　這房子的格局跟法蘭茲家很像，但面積較大，因為聖塔安娜的土地比聖塔莫妮卡大。房價地價較低，房子也會比較大。房子中間有條走廊，四周的每個房間也都有隔間，而不只是把角落空間隔起來充當房間。後面是廚房，前面是客廳，中間有個空間是個更衣室。走廊另一邊則是兩間被浴室隔開的臥室。

　　已經分不清臭味是從哪裡傳出，因為那味道彌漫著整個屋裡。

　　但蒼蠅最有興趣的地方是浴室。

　　裡面的空氣又熱又臭，除了蒼蠅飛來飛去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響。牠們停在瓷器上，瓷磚上，壁紙上．還有空心的木門上。

　　李奇說：「你們待在這裡。」

　　他往走廊前進，走了兩步、三步，然後停在浴室外面，用腳把門輕輕頂開。一群憤怒的蒼蠅朝他迎面飛來，黑壓壓一片宛如怒濤。他轉身用手揮打蒼蠅，回過頭來又用腳把門整個推開。他的手在空中揮舞，透過那一片到處飛的蒼蠅往裡頭看。

　　地板上有具屍體。

　　是隻狗。

　　生前牠是隻漂亮的德國牧羊犬，大概一百磅，或一百一十磅重的大狗。牠側躺著，乾枯的毛全都糾結起來，嘴巴張開，蒼蠅正在牠的舌頭、鼻子和眼睛周圍享用大餐。

　　李奇走進浴室，蒼蠅圍著他的小腿飛，浴缸裡沒有任何東西，馬桶是空的，裡面的水都乾了。毛巾也都整齊地掛在牆壁架上，地板上有些乾掉的棕色污漬，沒有血跡，那只是從衰竭的括約肌排出的體液而已。

　　李奇走出浴室。

　　他說：「那是他的狗，看看其他房間還有車庫。」

　　其他房間還有車庫都沒有異狀。沒有打鬥或被動過的痕跡，也沒有史溫留下的蹤跡。他們在走廊上會合，一群群蒼蠅又紛紛飛回浴室。

　　法蘭西絲問：「這是怎麼回事？」

　　歐唐納說：「史溫出去後沒有回來，狗餓死了。」

　　李奇說：「是渴死的。」

　　沒人答腔。

　　李奇說：「廚房的水碗空了，牠就喝馬桶裡的水，大概撐了一星期吧。」

　　法蘭西絲說：「真慘。」

　　「沒錯。我愛狗，如果我在哪裡定居下來，一定會養個三、四隻。這件事了結的時候我們要租台直升機，先把那些傢伙大卸八塊，再丟下去。」

　　「還要多久？」

　　「快了。」

　　歐唐納說：「那我們就要有更多線索。」

　　李奇說：「那就開始找線索。」

　　他們從廚房拿了餐巾紙，撕下捲成球狀塞進鼻孔，藉此擋住臭味。然後開始長時間仔細尋找線索，廚房由歐唐納負責，法蘭西絲是客廳，李奇則是史溫的臥室。

　　這三個地方都沒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除了從狗的慘死，還有各種跡象看來，史溫出門時覺得自己會回家。洗碗機裡只裝了一半的碗盤，都還沒洗過，冰箱裡也有食物，廚房的垃圾桶也還沒清理。睡衣是摺好擺在枕頭下，一本看了一半的書就放在床頭小桌上，史溫拿自己的名片當書籤，名片上印著：

　　安東尼．史溫〔註：安東尼為史溫的本名，平常大家都稱他湯尼。〕

　　美國陸軍（已退役）

　　加州洛杉磯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

　　保全部副主任

　　名片最下面列出他的電子郵件帳號，還有李奇與法蘭西絲撥打了不知幾次的那支專線電話號碼。

　　歐唐納問：「新世紀製造的到底是什麼武器？」

　　李奇說：「不管他們製造什麼，就算他們賺得沒以前多，還是家賺錢的公司。」

　　「他們有產品，還是只負責研發？」

　　「接待我們的那個女人宣稱他們在某處製造東西。」

　　「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他們三個一起去搜第二間臥室，屋子後面那間，它有個掛著簾布的滑門，還有個台階可通往一個空蕩蕩的露台。房間裡有床，但顯然大多時候它都被拿來當書房使用。裡面有張書桌，也有電話跟檔案櫃，一整牆書架上堆著滿滿的東西──都是那種重感情的人才會留的廢物。

　　他們從書桌開始，三雙眼睛與三個人力，但一無所獲。接下來是檔案櫃，裡面都是有房子的人會留下來的一般檔案，像是土地與房屋稅的稅單、保險單、取消的支票、付過的帳單和收據等等。裡面有個地方專門放他的個人資料，社會安全保險、聯邦與州所得稅，還有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發給他的聘用契約書和薪資支票存根。看來史溫的生活過得還不錯，他一個月的薪水就等於李奇過去一年半內掙到的錢。

　　裡面還有獸醫院給的資料。那是隻母狗，牠叫梅西，該打的針也都打過了，牠年紀雖大，但很健康。還有些資料是個叫「人道對待動物協會」的組織給的，史溫捐了一大筆錢給他們。李奇猜想，這組織應該不錯，可沒人騙得了史溫。

　　他們查看書架，發現裡面一個鞋盒裡裝滿照片，有些是生活照，也有他在部隊或公司拍的。牧羊犬梅西也有留影，李奇、法蘭西絲和歐唐納也都在照片裡，還有法蘭茲、卡拉．狄克森、桑切斯與歐洛茲科，以及史丹利．勞瑞。照片中的他們看來都比較年輕，看起來都不太一樣，身上散發著年輕的氣息，看來充滿活力與專注力。他們都是三三兩兩地合照，有些照片是在辦公室拍的，有些是在世界各地的營舍裡。其中有張是正式團體照，因為剛參加完一個表揚儀式，他們九個都穿著軍禮服。李奇想不起是誰幫他們拍的照，可能是個軍方攝影師，也不記得為什麼會有那個表揚儀式。

　　法蘭西絲說：「我們該走了，也許會有鄰居看到我們。」

　　歐唐納說：「我們有正當理由。一個獨居的朋友沒來應門，而且屋內又傳來臭味。」

　　李奇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按下重撥鍵，當電話裡的電子迴路執行重撥功能時，話筒傳來嗶嗶嗶的聲音，然後是嘟嘟嘟的等待鈴聲。接著是安琪拉．法蘭茲把電話接了起來，他聽到查理在她背後發出的聲音，然後他把電話掛掉。

　　他說：「他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法蘭茲，打到他聖塔莫妮卡的家裡。」

　　歐唐納說：「他是打去報到的，這我們已經知道了，沒用。」

　　法蘭西絲說：「這裡沒一樣東西是有幫助的。」

　　李奇說：「但沒在這裡出現的東西卻可能有幫助。他的柏林圍牆紙鎮不在這裡，也沒有他從新世紀帶回來的那個紙箱。」

　　「那又怎樣？」

　　「也許可以幫我們確認時間點。一般人被炒了魷魚，一定是把東西裝箱，丟在後車廂。要過多久後才會拿出來整理？」

　　歐唐納說：「像史溫這種傢伙，大概一、兩天吧。被炒的當下他一定很氣，但基本上他是個看得很開的人，他會摸摸鼻子，很快回到正常生活中。」

　　「兩天？」

　　「最多就是那樣。」

　　「所以這些事情都是在新世紀解雇他後的兩天內發生的。」

　　法蘭西絲又問：「那又怎樣？」

　　李奇說：「我也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得越多，勝算就越大。」

　　他們離開廚房，關門後沒有上鎖，上鎖幹嘛呢？玻璃都已經破了。他們循著車庫邊的石板小路走回車道上，走回人行道旁。那附近是個很安靜的住宅區，路上沒有人車。李奇左顧右盼，看看有沒有多管閒事的鄰居，結果是沒有。沒人注意他們，也沒人偷偷拉起窗簾，用懷疑的眼神看向他們。但他看到四十碼外停了一輛棕褐色皇冠維多利亞，面對著他們。

　　駕駛座上有個男人。

22

　　李奇說：「裝作沒事一樣停下來，轉過身好像要最後一次看看這房子，然後講講話。」

　　歐唐納轉身。

　　他說：「看起來好像胡德堡基地的已婚軍官宿舍。」

　　李奇說：「把郵箱拿掉就更像了。」

　　法蘭西絲也轉身。

　　她說：「我喜歡。我是說那個郵箱。」

　　李奇說：「西邊四十碼外有輛棕褐色皇冠維多利亞停在人行道旁，車上的人在跟蹤我們。說得明確點，跟蹤的是法蘭西絲。我跟她在日落大道上碰面時那輛車就在了，後來我們去法蘭茲他家，也看到那輛車。現在它又出現了。」

　　歐唐納說：「知道車上是誰嗎？」

　　李奇說：「全無頭緒。我想該是搞清楚的時候了。」

　　「老規矩？」

　　李奇點頭說：「沒錯，我開車。」

　　他們再看史溫的房子最後一眼，轉身後慢慢走回人行道旁的車子，上車後李奇坐在駕駛座上，法蘭西絲坐在旁邊，歐唐納坐在他正後方，沒繫安全帶。

　　歐唐納說：「別把車弄壞啊！我沒保附加險。」

　　李奇說：「你該保的，那才是聰明之舉。」

　　發動引擎後他把車開離路邊，看看前方路況，又看看照後鏡。

　　沒有動靜。

　　他轉動方向盤，踩下油門後，快速畫了個大U字形，迴轉到對向車道上，然後又猛踩油門，車子往前推進了三十碼。然後他踩下煞車，歐唐納跳出來後距離那輛皇冠維多利亞只有一碼之遙，李奇加速後又踩煞車，停下時已經把那輛車的駕駛座車門整個擋住。而歐唐納已在副駕駛座車窗旁就定位，李奇跳出來後，歐唐納用他的指節環砸破車窗，把車裡那傢伙拉出來，直接丟到李奇雙手前。

　　李奇賞了他肚子一拳，然後往他臉上招呼，出手又快又重，那傢伙摔在自己的車旁，跪了下來。李奇算準他的位置，第三次出手是用手肘去撞頭側。那傢伙往旁邊慢慢倒下，像被推土機撞倒的樹一樣。最後他卡在車底，整個人躺在地上，完全不動，昏了過去，被撞斷的鼻子流出大量鮮血。

　　歐唐納說：「嘿，這招還是有用。」

　　李奇說：「只要我出手，一定有用。」

　　法蘭西絲拉著那傢伙運動外套上的縐摺，讓他側躺，如此一來，他的血會流在柏油路面，而不是回流到喉嚨裡。讓他嗆死也沒意義。然後她把外套拉開，找他的口袋。

　　接著她停下動作。

　　因為那傢伙肩上戴著一件老舊的皮革材質黑色槍套，裡面插著一把葛拉克十七型手槍。他身上有皮帶，皮帶上有個備用彈匣專用的小袋子──另外，還掛著一副手銬。

　　警用配備。

　　李奇看看這輛皇冠維多利亞裡面，副駕駛座上到處是玻璃碎屑，儀表板下方裝了台無線電主機。不是計程車用的那種。

　　李奇說：「媽的，我們剛撂倒的是個條子。」

　　歐唐納說：「是你撂倒的，不是我們。」

　　李奇蹲下來，手指按在那傢伙脖子上，感覺他的脈搏。還在跳動，有力而規律，那傢伙沒有斷氣。他的鼻子傷得很重，復元後可能不太雅觀，不過反正他本來就不是個帥哥。

　　法蘭西絲說：「他幹嘛跟蹤我們？」

　　李奇說：「這我們總會查出來的，不過要先離開這裡。」

　　「你下手幹嘛那麼重？」

　　「那隻狗死掉讓我很不爽。」

　　「又不是這傢伙幹的。」

　　「現在我知道了。」

　　法蘭西絲搜了搜他的口袋，拿出一個皮革證件夾，裡面固定著一個鍍鉻徽章，另一邊霧面的塑膠夾層裡擺著一張護貝證件。

　　她說：「他叫湯瑪士．布蘭特，是個洛杉磯郡的郡警。」

　　歐唐納說：「這裡是橘郡，他已經越區了。還有，他在日落大道和聖塔莫妮卡跟蹤你們時，也是越區辦案。」

　　「這樣我們的罪會輕一點嗎？」

　　「沒差多少。」

　　李奇說：「我們讓他舒服點，然後走人吧。」

　　歐唐納抓住布蘭特雙腳，李奇托著他的腋下，把他擺在車子後座。他們把他的身體伸展開來，擺出醫護兵所說的「復元姿勢」：側躺，一腿往前伸，讓他可以呼吸，不會被嗆到。皇冠維多利亞的空間很大，引擎還在空轉，而且破掉的窗戶可以讓足夠的空氣流進來。

　　歐唐納說：「他死不了啦。」

　　李奇說：「死了就麻煩了。」

　　他們幫他把車門關上，回到歐唐納車上。那輛租來的車還停在馬路中間，三扇門開著，引擎也沒熄掉。李奇坐到後座，法蘭西絲坐在旁邊，歐唐納負責開車。衛星導航系統裡那個客氣的女聲會引導他們開回高速公路。

　　法蘭西絲說：「我們現在就該把這輛車退回去。還有我的野馬，因為兩輛車的車牌號碼他都有了。」

　　李奇問：「那接下來的交通工具呢？」

　　「換你去租車。」

　　「我沒駕照。」

　　「那就坐計程車，我們必須甩掉他。」

　　「也要換飯店。」

　　「那就換。」

　　※※※

　　當車輛行進中，衛星導航系統不允許修改行車目的地，這樣比較不容易出車禍。歐唐納把車靠邊，將目的地從威夏爾─麗晶酒店換成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赫茲租車店。系統很輕鬆就修改了目的地，畫面上出現一排「計算路程」字樣，頓了一秒後那個女聲又出現，要求歐唐納掉頭往西而不是往東走，改走四〇五號公路，而不是原來的五號公路。支道上的交通狀況還可以，但上了高速公路後又塞住了，前進速度很慢。

　　李奇對法蘭西絲說：「跟我說說昨天的狀況。」

　　「什麼狀況？」

　　「說說妳做了哪些事。」，

　　「我搭飛機到洛杉磯國際機場，然後租了車，沿威夏爾大道開進飯店。辦好住房登記後我工作了一小時，然後開車到日落大道上的Denny's餐廳等你。」

　　「妳一定是從機場就被跟上了。」

　　「顯然如此。問題在於為何要跟蹤我？」

　　「不，那是第二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妳是怎樣被跟上的？誰會知道妳進城的時間和方式？」

　　「顯然是那個條子。他只要把我列為追查對象，我一買票，國土安全部就會通知他。」

　　「好，為什麼？」

　　「他在查法蘭茲的案子，那是洛杉磯郡警負責的，他們知道我是他的同事。」

　　「我們都是。」

　　「但我是第一個抵達的。」

　　「所以，我們都是嫌犯？」

　　「也許吧。只要有人被做掉，其他人都會是嫌犯。」

　　「他們笨到什麼程度？」

　　「他們很正常。要是我們去辦別的案子，也會從同事開始查起。」

　　李奇說：「千萬別惹特調小組。」

　　法蘭西絲說：「沒錯。但是我們剛剛惹上了洛杉磯郡警，而且是把他們惹毛了。希望他們沒有類似的口號。」

　　「那是不可能的。」

　　※※※

　　洛杉磯國際機場巨大無比，不斷往外延伸。就跟李奇看過的每個機場一樣，它也總是處於施工狀態。歐唐納開車經過工地還有機場外環道路，最後抵達各家租車公司的還車區。不同的公司一家家排好，有紅色、綠色與藍色等不同招牌，終於來到黃色的赫茲公司。每輛車首尾相對地停好，歐唐納停在整排車的最後一個停車位。一個穿著赫茲公司夾克的傢伙匆匆跑來，用手上的掃描器掃了一下後窗上一個條碼。這樣就算還了車，退租成功，警方的線索也就斷了。

　　歐唐納說：「現在呢？」

　　法蘭西絲說：「我們得搭接駁車到航站，去那裡搭計程車。然後去飯店退房，我們倆把野馬開來這裡退租，李奇先找家飯店，然後開始研究那些數字。可以嗎？」

　　但李奇沒有回話。他隔著停車場眺望租車公司辦公室，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排隊的人。

　　他在微笑。

　　法蘭西絲說：「怎麼了？李奇，怎麼了？」

　　李奇說：「看看裡面，隊伍裡的第三個人。」

　　「那是誰？」

　　「個子嬌小？一頭黑髮？那肯定是卡拉．狄克森。」

23

　　李奇、法蘭西絲與歐唐納三人匆匆穿越停車場，每走近一步，就越確定那是卡拉。等他們距離辦公室窗戶十呎遠時，他們已經知道那百分之百就是卡拉．狄克森，絕對不會搞錯。她是個黑美人，而且跟他們相較，身材算是嬌小。她雖然是個快樂的女人，但也深知人性險惡。她就在那裡，隊伍裡的第三個。從肢體語言看來，一方面等待讓她很不耐煩，但同時她也認了。她跟以往一樣，看來總是一派輕鬆，但沒有一刻能安安穩穩不動，總在消耗自己的能量，總是讓人覺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對她來說不夠用。她比李奇印象中還瘦，身上的牛仔褲和皮夾克都是黑的。她那頭濃密黑髮已經剪短，手邊拿著一個Tumi牌拉桿式黑色皮革行李箱，肩上還掛著一個黑色皮革公事包。

　　然後，她好像知道有人正在看著她，轉身後直視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來就像和他們幾分鐘前才見過面，而不是多年不見。她露出淺淺的微笑，看來有點悲傷，好像已經知道出了什麼事。然後她朝櫃檯後辦事員的方向點兩下頭，好像在跟他們說：我馬上來，你們也知道這些死老百姓有多慢。李奇用手指著自己，還有法蘭西絲跟歐唐納，然後用手比了個四，用嘴形對她說：弄輛四人座的車。卡拉又點點頭，然後轉身繼續等待。

　　法蘭西絲說：「真是太神了，又一個死而復生的人。」

　　李奇說：「沒什麼神不神的，只是我們估計錯誤而已。」

　　第四個辦事員從後面辦公室走出來，坐在櫃檯後面。本來排第三的卡拉三十秒內就輪到了，李奇看到她拿出粉紅色的紐約市駕照和白金色信用卡給辦事員，對方打字後由她簽了一堆文件，然後拿到一小袋東西和車鑰匙。

　　她提起公事包，拉著行李箱，從出口走到人行道上，面對李奇、法蘭西絲與歐唐納，依序好好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說：「抱歉我遲到了，狀況不怎麼好，對不對？」

　　李奇問她：「到目前為止，妳知道了些什麼？」

　　狄克森說：「我才剛剛聽到你們的留言而已。我不想在紐約等直飛班機，想立刻出發，下一班飛機是飛往拉斯維加斯的，我在那裡花了兩個小時轉機。所以我就打了幾通電話，還查了些事情。我發現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失蹤了。從三週前，他們倆好像人間蒸發似的失去了蹤影。」

24

　　赫茲租給卡拉的是福特五百，一輛挺大的四人座轎車。她把行李擺在後車廂，坐上駕駛座。法蘭西絲坐副駕駛座，李奇和歐唐納擠後面。卡拉發動車子後開離機場，在塞普維達大道上往北前進。

　　頭五分鐘都是她一個人說話，他們得知她的工作是在華爾街一家證券經紀商臥底擔任新進人員，她的委託人是家大型投資法人，他們想調查經紀商是否涉及不法交易。跟所有想活下來的臥底人員一樣，她必須嚴守臥底身分，所以完全不能和平常接觸的那些人聯絡。因為手機是經紀商給的，所以不能用它打電話回原來的辦公室，她住的公寓也是經紀商提供，所以那裡的室內電話也不能用。

　　當然，新公司配的黑莓機也不能拿來收發電子郵件。最後她是到港務局去打公用電話，才發現那一則又一則的「么洞三洞」答錄機留言，留言語氣似乎越來越著急。所以她把工作和客戶的事拋諸腦後，直接前往甘迺迪機場，坐上美西航空班機。

　　她從拉斯維加斯的機場打電話給桑切斯和歐洛茲科，但沒有回應。更糟的是，他們的語音信箱已經爆了，這是不祥之兆。所以她搭計程車到他們的辦公室，結果發現杳無人跡，留下的只有累積三週的郵件，而且全堆在門後。鄰居好久沒看到他們了。

　　李奇說：「那就對了。現在我們可以確定，只剩我們四個人了。」

　　下一個講話的是法蘭西絲，在五分鐘內，她用同樣簡潔的方式重述一遍之前不知已經說過幾遍的事。沒有一句廢話，但細節也都沒有省略。她從安琪拉打電話給她開始，說的除了已經確認的情報之外，還加上所有的揣測。包括驗屍報告內容，聖塔莫妮卡那間小房子，被破壞的卡佛市辦公室，隨身碟，新世紀國防系統的辦公大樓，歐唐納的到來，他們發現的狗屍，還有在聖塔安娜不慎攻擊了洛杉磯郡警，以及他們決定要把赫茲的那輛車退租，躲避警方追查。

　　卡拉說：「至少這件事已經處理好了。沒人跟蹤我們，所以這輛車沒問題。」

　　李奇說：「結論呢？」

　　在慢速前行的車陣中，卡拉想了三百碼，然後把車開上四〇五號公路，也就是聖地牙哥高速公路，但她是往北，也就是往聖地牙哥的反方向開，朝著雪曼橡林與范奈斯兩個地區前進。

　　她說：「最主要就是一個結論。現在的狀況是，法蘭茲不是因為覺得我們之中只有幾個人有空，所以才沒聯絡所有人，他也不是低估自己遭遇的危險，才做出這個決定。法蘭茲不會那麼笨，而且他現在有妻小和房子，更會小心翼翼。所以我們必須換個角度想，看看現在誰還坐在這裡，誰已經不在，我們就知道，他沒打電話給所有人，是因為他要找那些能夠火速趕來的人，動作一定要很快。顯然史溫就是，因為他也住這裡，接著就是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因為從拉斯維加斯到這裡只要一個多小時。找我們其他人對他沒用，因為我們至少都要一天才能趕到。所以這是件十萬火急，令人慌張的事情，可能只要半天情勢就會有所改變。」

　　李奇問：「那到底是什麼事？」

　　「不知道，可惜你們把前面三支隨身碟的資料都毀了，本來我們可以比對一下新舊資料，看看有何不同。」

　　歐唐納說：「一定跟那幾個名字有關，只有它們是實際資訊。」

　　卡拉說：「數字也可能是實際資訊。」

　　「妳要想破頭才搞得懂它們。」

　　「也許吧，也許不用。有時候我覺得數字會說話。」

　　「這些數字是不會說話的。」

　　有段時間他們在車上沉默不語，車速還可以接受，卡拉沒有從交流道改走十號公路，而是繼續在四〇五號公路上往前開。

　　她問：「我們要去哪裡？」

　　法蘭西絲說：「去馬蒙堡飯店吧，那裡比較少人去，比較偏僻。」

　　李奇說：「而且很貴。」他的語調怪怪的，讓卡拉把視線離開路面，轉頭看他。

　　法蘭西絲說：「李奇破產了。」

　　卡拉說：「我不意外，他九年來都沒工作。」

　　歐唐納說：「反正他以前在部隊時的工作就不多，幹嘛改變這一輩子的習慣？」

　　法蘭西絲說：「他對於別人請客這件事很敏感。」

　　卡拉說：「可憐的小朋友。」

　　李奇說：「我只是不想當個賴皮鬼。」

　　卡拉一路往下開，從聖塔莫妮卡大道才下四〇五號公路，然後她往東北開，目標是穿越比佛利山莊和西好萊塢，然後在桂冠峽谷進入日落大道。

　　她說：「這次任務的宣言是──千萬別惹特調小組，我們四個必須代替另外四個不在這裡的夥伴申明這點，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指揮官，還有計畫和預算。」

　　法蘭西絲說：「預算交給我搞定就好。」

　　「妳可以嗎？」

　　「光是今年，國土安全部就有七十億元預算外包民間執行。其中一部分流進我在芝加哥的公司，不管金額多少，反正我都可以拿一半。」

　　「所以妳是有錢人？」

　　「比我當士官的時候有錢。」

　　歐唐納說：「總之我們會討回來的。有人被殺，一定是為錢或為愛，我們的人是絕對不會為愛送命的，所以這件事一定有錢在背後作祟。」

　　卡拉說：「所以，大家都同意把預算交給法蘭西絲搞定嗎？」

　　李奇說：「現在怎麼樣，投票表決嗎？」

　　「暫時是這樣，大家同意嗎？」

　　四個人都舉手，兩個少校和一個上尉決定讓一個士官幫他們買單。

　　卡拉說：「好，接下來是計畫。」

　　歐唐納說：「先決定指揮官，難道妳想把馬車擺在馬前面？」

　　卡拉說：「好，那我提名李奇當指揮官。」

　　歐唐納說：「我也是。」

　　法蘭西絲說：「老樣子，算我一票。」

　　李奇說：「不行。我打了那條子，如果我們被追到，我必須乖乖就範，你們必須在沒有我的狀況下追查下去。我的狀況不適合當指揮官。」

　　卡拉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李奇說：「我們已經到橋頭了。明天，最晚後天，他們一定會找上門的。」

　　「也許他們會當作沒這件事。」

　　「想得美，如果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會這樣嗎？」

　　「也許他覺得太丟臉了，不敢報上去。」

　　「他根本不用呈報，別人會注意到，因為他的鼻子跟車窗都被砸爛了。」

　　「他會不會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他把法蘭西絲的名字往上報，而且又跟蹤我們，所以一定知道我們是誰。」

　　歐唐納說：「你不能乖乖就範，難道你想吃牢飯？如果他們追上來，你逃出洛杉磯就好了。」

　　「不行。如果他們抓不到我，一定會抓你跟法蘭西絲當墊背。我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們必須要有人留在這裡辦事。」

　　「我們會幫你找個律師，別太貴就好。」

　　卡拉說：「不，要找個好一點的。」

　　李奇說：「不管貴還便宜，總之我會被拘留。」

　　大家都不說話。

　　李奇說：「應該由法蘭西絲發號施令。」

　　法蘭西絲說：「我拒絕。」

　　「妳不能拒絕，這是命令。」

　　「你要當上指揮官才能發號施令。」

　　「那卡拉好了。」

　　卡拉說：「我也拒絕。」

　　「好，那就歐唐納。」

　　「不要找我。」

　　卡拉說：「那麼，到李奇去坐牢前，指揮官就是李奇，接著是法蘭西絲，大家都同意嗎？」

　　有三個人舉手。

　　李奇說：「你們會後悔的，我會讓你們後悔的。」

　　卡拉問：「老大，我們的計畫是什麼。」

　　這句話好像讓李奇回到九年前，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問他。

　　他說：「老樣子。我們調查，然後做準備，最後動手。我們把人找到，把他們幹掉，然後在他們的祖墳上撒尿。」

25

　　馬蒙堡飯店是棟位於日落大道上的老舊建築，充滿波希米亞風味的它坐落在桂冠峽谷山腳下。許多電影明星和搖滾巨星都曾在這裡投宿，牆上有許多他們的照片，包括艾洛．佛林、克拉克．蓋博、瑪麗蓮．夢露、葛麗泰．嘉寶、詹姆斯．狄恩、約翰．藍儂、米克．傑格、鮑伯．狄倫，還有吉姆．摩里遜〔註：六〇年代美國藍調搖滾樂團「門」（The Doors）的主唱〕。

　　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與傑佛遜飛船（Jefferson Airplane）樂團曾住過這裡，約翰．貝魯西〔註：John Belushi，七〇年代美國知名喜劇演員，代表作是一九七八年的「動物屋」（Animal House）。〕也是在這裡掛掉的──當天他嗑的海洛因跟古柯鹼可以放倒飯店裡的所有房客。牆上沒有他的照片。

　　除了法蘭西絲的白金信用卡外，接待櫃檯辦事員還要了他們的身分證件，所以大家都用真名入住，別無選擇。然後那傢伙跟他們說，只有三個空房，法蘭西絲一定要自己住，所以李奇和歐唐納擠一間，讓女士可以有自己的房間。然後歐唐納開著卡拉的車載法蘭西絲回威夏爾─麗晶酒店去拿行李和退房。接著她可以把野馬開回國際機場退租，歐唐納跟著她，結束後載她回馬蒙堡。辦完這兩件事要花掉他們三小時，李奇跟卡拉可以窩在飯店開始研究那些數字。

　　※※※

　　他們在卡拉的房間開始幹活，據櫃檯那傢伙表示，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在那房間住過一次，但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李奇把那七張紙一張張平擺在床上，看著它們，卡拉則彎腰仔細看著裡面的數字，好像在看樂譜或欣賞詩作。

　　沒過多久她就說：「主要可以觀察出兩點。裡面的數字沒有百分之百的，也就是沒有像十分之十，或九分之九之類的數字。」

　　「還有呢？」

　　「頭三張紙都有二十六個號碼，第四張有二十七個，後三張又變成二十六個。」

　　「這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知道。但這些紙都沒有寫滿，所以二十六跟二十七一定代表什麼意義。這種安排是故意的，不是隨機的，也就是說，不是連續把數字列出，列滿後自動換頁。如果是這樣，法蘭茲只要用六張紙就好了，用不到七張。所以這七張代表七件不同的事。」

　　李奇說：「不同的事，但很相似。這是具有描述性質的數字序列。」

　　卡拉說：「而且分數越來越爛。」

　　「前後相差很多。」

　　「而且突然就變差了。本來還不錯，可是瞬間就從上面掉下來。」

　　「但這到底是什麼數字？」

　　「不知道。」

　　李奇問：「有什麼東西可以用這種連續方式來測量？」

　　「我猜大概數不清吧。有可能是精神健康狀態指數，或者是簡單問題的答案。也可能是體能測驗結果，或者聯合執行任務的表現。如果說那些數字代表的是出錯次數，那麼表現就是越來越好，而不是越糟。」

　　「但這些數字隸屬於什麼範疇？我們到底該朝哪個方向想？七個什麼東西？」

　　卡拉點頭說：「那是關鍵所在。我們必須先把這點搞清楚。」

　　「應該不是醫療測試，或任何一種測試。為什麼在同樣有二十六個問題的六個序列中間插入一個二十七個問題的序列？這樣會破壞一致性。」

　　卡拉聳聳肩，然後站起來。她把外套脫下，丟在一張椅子上，走到窗邊，把一面褪色的布簾往旁邊拉，往外看樓下，然後遠眺山丘。

　　她說：「我喜歡洛杉磯。」

　　李奇說：「我想我也是。」

　　「我比較喜歡紐約。」

　　「我可能也是吧。」

　　「但這裡有紐約沒有的東西。」

　　「我想是如此。」

　　「這些事讓人心情爛透了，但看到你們還是很開心。李奇，真的很開心。」

　　李奇點頭說：「彼此彼此，我們還以為連妳也出事了，感覺很差。」

　　「我可以抱抱你嗎？」

　　「妳想抱我？」

　　「在赫茲租車那裡我就想抱你們了。但我沒有，因為法蘭西絲不喜歡這套。」

　　「她跟安琪拉．法蘭茲握過手，在新世紀國防那裡也跟那女魔頭握手寒暄。」

　　卡拉說：「有進步耶。」

　　李奇說：「一點吧。」

　　「我一直猜她曾經受過家暴。」

　　李奇說：「她不會談這種事的。」

　　「真難過。」

　　「當然。」

　　卡拉．狄克森轉身面對李奇，他把她拉進懷裡，用力擁抱她。她聞起來好香，頭髮上還有洗髮精的味道。他把她抱離地面，抱著她慢慢轉了一整圈。她感覺起來好輕、好瘦、好脆弱，她的背好窄。她穿著一件絲質黑襯衫，襯衫下的皮膚感覺好溫暖。他把她放下後，她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她說：「我想你……我的意思是，我想念你們每一個人。」

　　李奇說：「我也是，見面之前我還不了解自己有多想你們。」

　　她問：「你喜歡退伍後的日子嗎？」

　　「嗯，我喜歡。」

　　「我不喜歡，但也許是因為你調適得比我好。」

　　「我不知道怎樣調適，搞不好根本沒去調適。看看你們，我覺得你們像在游泳，我只是在水裡走路，搞不好都要溺死了。」

　　「你真的缺錢嗎？」

　　「幾乎身無分文。」

　　她說：「我也是。我一年賺三十萬，但還是幾乎不夠花。這就是人生，總是入不敷出。」

　　「直到我再去提款之前，我常有這種感覺。我就是提款時發現法蘭西絲存了一千零三十元在我的戶頭裡。」

　　「看起來就像么洞三洞，聰明的女孩。」

　　「這樣我才有錢買機票，沒那筆錢，我可能要沿路搭便車來洛杉磯。」

　　「我看你得用走的，哪個精神正常的人肯讓你搭便車？」

　　李奇在一面老舊斑駁的鏡子前看看自己。他身高六呎五吋，體重兩百五十磅，兩手握拳時就像冷凍火雞一樣大，披頭散髮，鬍子也沒刮，前臂的襯衫袖口也破破爛爛，看起來活像個科學怪人。一個流浪漢。

　　從呼風喚雨的軍中退下來，今天變成這樣。

　　卡拉說：「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我總希望我們之間不只是同事關係。」

　　「我們？」

　　「你跟我。」

　　「這是肯定句，不是問句。」

　　「你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嗎？」

　　「要我說老實話？」

　　「請你據實回答。」

　　「嗯，我也一樣。」

　　「但為什麼我們還只是同事呢？」

　　「因為我們不適合發展其他關係。」

　　「我們曾經遵守過什麼規矩嗎？」

　　「同事以外的關係會毀了我們的小組。其他人會嫉妒。」

　　「包括法蘭西絲嗎？」

　　「或許理由不同，但也算嫉妒。」

　　「我們可以瞞住其他人。」

　　李奇說：「這種事瞞不了人的。」

　　「現在就可以，我們有三小時空檔。」

　　李奇不發一語。

　　卡拉說：「我很抱歉，只是這些噩耗讓我意識到人生苦短。」

　　「說得沒錯。」

　　「妳在東岸有男朋友嗎？」

　　「現在沒有。」

　　李奇跨步走到床邊，卡拉．狄克森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她的臀部相當於他大腿的高度。那七張紙還排成一排，擺在床上。

　　李奇問：「要再看看嗎？」

　　卡拉說：「現在不要。」

　　「我也不要，」他把紙收起來，疊在一起擺在床頭櫃上，用電話壓住，然後問她：「妳確定嗎？」

　　「從十五年前就確定了。」

　　「我也是，但這件事要保密。」

　　「我同意。」

　　他把她摟在懷裡，和她接吻。對他的舌頭來說，卡拉的齒形是個全新體驗，她襯衫上的鈕釦又小又難脫。

26

　　完事後他們躺在床上，卡拉說：「我們該上工了，」李奇翻身去拿床頭櫃上那疊紙，但她說：「不要拿紙，我們在腦子裡想想。這樣可以想到更多東西。」

　　「是嗎？」

　　她說：「一共一百八十三個數字。說說看一八三這個數字有什麼特點？」

　　李奇說：「它不是質數，可以被三跟六十一整除。」

　　「是不是質數不重要。」

　　「乘以二的話，就是三百六十六，就是閏年的天數。」

　　「所以它是閏年天數的一半？」

　　李奇說：「如果是七個序列，就不是這麼回事。不管是不是閏年，一年的一半都應該是六個月，所以是六張紙。」

　　卡拉陷入沉默。

　　李奇心想：一年的一半。

　　一半。要達成同樣的結果，有很多不同方式。

　　二十六，二十七。

　　他說：「半年有幾天？」

　　「非閏年嗎？那就看你說的是哪一半。可能是一百八十二或一百八十三。」

　　「怎麼算出一半的？」

　　「除以二啊。」

　　「假設先乘以十二再除以七呢？」

　　「那已經超過一半了。」

　　「然後再乘以七，接著除以六呢？」

　　「那就又變成一半。八十四的一半是四十二。」

　　「那就對了。」

　　「我不懂。」

　　「一年有幾週？」

　　「五十二。」

　　「有幾個工作日？」

　　「如果週休二日，就是兩百六十。週休一日的話，是三百一十二。」

　　「所以說，如果週休一日，七個月的工作日是幾天？」

　　卡拉想了一會兒才說：「那要看你挑的是哪七個月。還有看一個月裡有幾個星期天，以及一月一日是星期幾。此外還取決於你挑的是連續七個月，還是可以隨便挑。」

　　「卡拉，就算算看嘛！只有兩種可能。」

　　她頓了一下才說：「一百八十二或一百八十三。」

　　李奇說：「一點也沒錯。那幾張紙上的數字，代表的就是週休一日狀況下的七個月的工作天。其中一個三十一天的月分只有四個星期天，所以是二十七個工作天。」

　　卡拉離開被窩，光著身子走向她擺公事包的地方，拿出一本Fiofax皮革萬用手冊。打開後她把冊子擺床上，拿起床頭櫃上那疊紙放在冊子下方，排成一直線。她的眼睛比對冊子和紙張兩邊，來回七次。

　　她說：「這是今年的過去七個月，直到上個月月底為止。把星期天扣掉，就有三個月是二十六個工作天，然後一個月是二十七個工作天，最後再接續三個月的二十六個工作天。」

　　李奇說：「那就對了。這是過去七個月裡，某種一週計算六次的數字，而某種結果越來越差。我們已經猜對一半了。」

　　卡拉說：「比較簡單的那一半。好，那你說說這些數字有何意義。」

　　「有件事從週一到週六，每天可能最多上演九、十、十二或十三次，可是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什麼事？」

　　「我不知道。什麼事一天會上演十或十二次？」

　　「絕對不是福特汽車的生產量。那一定是某種小規模事件，或者是跟專業有關的。例如：一個牙醫一天就可能約十或十二個病人，或者律師、理髮師一天內跟客戶見面的次數。」

　　「法蘭茲的辦公室附近有家美甲沙龍。」

　　「美甲沙龍一天的客戶人數比較多。還有，指甲怎麼會搞到四個人失蹤，跟一個有四個假名的敘利亞人又有什麼關係？」

　　李奇說：「我不知道。」

　　卡拉說：「我也不知道。」

　　「我們該洗澡著裝了。」

　　「等結束以後。」

　　「什麼結束以後？」

　　卡拉沒有回答，她只是回到床上，把他壓倒在枕頭上，然後又開始吻他。

　　※※※

　　兩千哩外，七哩高的空中，那個年約四十、自稱「艾倫．梅森」的黑髮男子坐在美聯航空波音班機的商務艙裡。他從紐約拉瓜地亞機場啟程，正要前往科羅拉多州的丹佛。他坐在編號3A的座位上，座位的扶手托盤上擺了玻璃杯裝的氣泡礦泉水，他膝上有份打開的報紙。但他沒有看報，而是眺望窗外，透過亮白的雲彩往下看。

　　※※※

　　而在距離李奇與卡拉八哩遠處，穿著深藍色西裝、開輛深藍色克萊斯勒的傢伙，從歐唐納與法蘭西絲離開赫茲租車公司停車場開始就一路跟蹤他們。他得知兩人離開威夏爾─麗晶酒店，以為他們要搭機離開，所以跟他們到機場航站。

　　當歐唐納轉向塞普維達大道，驅車往北走時，他必須加速才能勉強跟上他們。結果他落後兩人十車之遙。不過他認為這反而是件好事，跟監本來就該越隱密越好。

27

　　歐唐納說：「我們一點進度也沒有，」接著法蘭西絲說：「我們必須面對事實。現有的線索一團混亂，我們手邊幾乎沒有任何有用的資料。」

　　他們都待在卡拉．狄克森的房間──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曾經住過的那間。床已經重新鋪好，李奇與卡拉淋浴後著裝完畢，頭髮也乾了。他們站得離彼此遠遠的，那七張紙擺在衣櫃上，旁邊擺著卡拉的萬用手冊。那一個個數字與過去七個月的每個工作天剛好相符，這點無人質疑。但這個資訊有什麼用，也沒人知道。

　　卡拉看著李奇問他說：「老大，接下來你想怎麼樣？」

　　李奇說：「休息一下。有些事我們沒注意到，因此想法不夠周全。我們該休息一下再幹活。」

　　「我們以前從不休息的。」

　　「因為以前我們多了五個人。」

　　※※※

　　穿深藍西裝那傢伙又打電話了：「他們換了家飯店，現在住馬蒙堡。還有，如今他們有四個人了，卡拉．狄克森已經現身。所以他們全都現身了，毫無差錯，也都知道出事了。」

　　※※※

　　李奇獨自往西走在日落大道上，孤身一人還是讓他最自在。他從口袋裡拿出錢來數一數，剩沒多少了。他走進一家禮品店，找到一個擺特價襯衫的架子，是去年的──或十年前的款式。架子一邊擺著一疊白色圖案的藍襯衫，看來閃閃發亮，應該是人工材質。那是寬角領、方形下襬的短袖襯衫。他拿了一件，那款式就像他老爸一九五〇年代會穿去打保齡球的衣服，只不過尺寸大了三號，因為李奇的塊頭比他老爸魁梧許多。他找到一面鏡子，把衣架擺在自己的下巴比了比，看來也許合身，肩膀可能夠寬。因為是短袖，所以不用找袖子夠長的襯衫。他的手臂就像猩猩，只不過更長更粗。

　　那件襯衫含稅價幾乎高達二十一元，李奇在收銀機付款後把標籤扯下，當場脫掉舊襯衫換上新的。他沒把襯衫紮進去，下襬放出來，然後轉轉肩膀，如果不扣第一顆紐釦還算挺合身。他的二頭肌把袖子擠得緊緊的，但不會覺得難過，因為血流沒有受到影響。

　　他問：「有垃圾桶嗎？」

　　那傢伙彎腰拿出一個裝了白色塑膠袋的圓形小鐵桶，李奇把舊襯衫捲起來丟進去。

　　他問：「這附近有理髮廳嗎？」

　　那傢伙說：「往北兩條街，往山丘上走。雜貨店角落有擦皮鞋跟剪頭髮的。」

　　李奇一語不發。

　　那傢伙說：「那裡是桂冠峽谷。」好像在對他解釋什麼。

　　※※※

　　那間雜貨店有賣啤酒的冰櫃，咖啡則是從按壓式保溫瓶倒出來的。李奇喝了杯中杯的家常綜合黑咖啡，然後走向理髮匠的椅子。那是張老式紅色膠皮椅，膠皮已開始斑駁，水槽裡有幾把剃刀，

　　附近還有張擦鞋椅。一個穿白色背心的瘦子坐在上面，他的手臂上到處是針扎的痕跡。他抬頭打量李奇，好像正在盤算下一個客戶的塊頭有多大。

　　他說：「我猜猜，刮鬍子和理髮？」

　　李奇說：「兩毛五？」

　　那傢伙說：「八塊。」

　　李奇又看看口袋。

　　他說：「給你十塊，包括咖啡和擦鞋的錢。」

　　「那要十二塊。」

　　「我身上只有十塊。」

　　那傢伙聳聳肩說：「隨便啦。」

　　李奇心想：桂冠峽谷。三十分鐘後，他身上只剩下最後一塊錢，但鞋子已經擦得一乾二淨，臉部也恢復平滑的原貌。他的髮型幾乎成了平頭──他說想剪標準大兵髮型，但那傢伙的剪法整體來說讓李奇看起來比較像海軍陸戰隊隊員，而且還是個菜鳥。他頓了一下，又看看那傢伙的手臂。他問：「這附近哪裡可以買點貨爽一下？」

　　那傢伙說：「你又不嗑那東西。」

　　「幫朋友買的。」

　　「你又沒錢。」

　　「我弄得到錢。」

　　穿背心那傢伙聳聳肩說：「蠟像博物館後面那邊通常有一組人在賣。」

　　回飯店時李奇在桂冠峽谷那一帶的平面路段走了兩條街，然後從後門進去。在路上他經過一台停在路邊的深藍色克萊斯勒三〇〇C。方向盤後坐著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傢伙，衣服和車子的顏色還算相稱。引擎熄了，那傢伙只是坐在那裡等，李奇心想：那一定是出租的禮車。可能某家出租車公司老闆跟克萊斯勒談到比較好的價錢，所以沒用林肯的禮車。他猜那老闆還要求司機的西裝要搭配車子的顏色，才能留下好印象。李奇知道洛杉磯的出租禮車市場非常競爭，他曾在某處看過相關報導。

　　※※※

　　卡拉和法蘭西絲很客氣，沒有批評他的襯衫，歐唐納卻笑得要死，而且三個人都嘲笑他的髮型。李奇並不在意，他在卡拉房間的鏡子前看到自己的新造型，不得不同意這樣子看起來是有點扯。他的樣子真是有夠好笑，但他不介意能讓大家暫時輕鬆一下，除了此時此地，他確定他們沒辦法像這樣輕鬆了。

　　他們一起辦了兩年案子──有些案子很可怕，有些只是讓人看到人性的腐敗，有些慘不忍睹，有些則是駭人聽聞，他們跟一般警察一樣，會拿這些東西當笑話。如果沒有這種黑色幽默，所有辦案的人都會瘋掉。某次他們發現一具屍體，已經有一部分開始腐壞了，那不完整的頭部還插著一支園藝用的小鏟子。他們立刻幫那具屍體取了個叫「小挖」的綽號，大家笑得快瘋了。後來在軍事法庭上，史丹利．勞瑞說溜了嘴，他用這綽號而不是被害人的真名，但軍方辯護律師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勞瑞在證人席上又笑翻過去，他還說：就挖東西的挖，拿鏟子挖他的頭，懂嗎？

　　但這次他們笑不出來了。如果死的是自己人，有誰笑得出來？

　　他們又把那七張紙擺回床上。七個月裡的一百八十三天裡，一共發生了兩千一百九十七次的事件。在那七張紙旁邊，剛剛放了張卡拉用手寫的紙，她進一步推演那些數字，如果是一整年的三百一十四個工作天，那件事就會發生三千七百六十六次。李奇猜想：她應該是請另外兩人跟她一起腦力激盪，想想看哪些事情會在一年的三百一十四個工作天裡發生三千七百六十六次。但除了這兩個數字外，整張紙都是空白的，沒有人想出任何東西。有五個名字的那張紙被隨意擺在枕頭上，看來有人曾經拿起來仔細研究過，但毫無頭緒，索性又隨手一丟。

　　歐唐納說：「我們需要的一定不只這些。」

　　李奇回嘴說：「那你到底需要什麼？兇手的自白書嗎？」

　　「我的意思是，不會單單因為這些數字就害四個人被幹掉。」

　　李奇點點頭。

　　他說：「我同意，這些數字實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線索。因為那些壞蛋幾乎拿走了所有東西，包括他的電腦、收集的名片、客戶名單，還有電話本。我們拿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一點碎屑，就像考古學家發現的遺跡。但我們最好接受這個事實，因為這東西是我們僅有的。」

　　「那我們要怎麼辦？」

　　「改變習慣。」

　　「什麼習慣？」

　　「別再問我要怎麼辦。明天我搞不好就不在這裡了，我想那些郡警已經在摩拳擦掌，很快你們就要靠自己了。」

　　「在那之前，我們要做什麼？」

　　李奇沒有回答這問題，只是轉身問卡拉：「妳租車時有買附加險嗎？」

　　她點點頭。

　　李奇說：「嗯。再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去吃晚餐。我請客，就當最後的晚餐，一小時後樓下大廳見。」

　　※※※

　　李奇從代客停車服務站把卡拉的福特轎車開走，沿著好萊塢大道往東走，經過娛樂博物館和中國戲院，在高地大道左轉。他來到好萊塢大道和范恩街西邊兩條街處，那裡一直是是非之地。不過看來那些不好的東西已經轉移陣地，通常都是這樣。警察從來沒有真的贏過，因為賣那些東西的人常換據點，今天在隔壁那條街，明天又換另一條。

　　李奇把車停在路邊。蠟像博物館後面有條寬敞的巷子──事實上那是個礫石空地，因為沒有圍籬，所以被開車的人用來迴車，後來又被藥頭拿來當他們的「得來速」車道。這種事要透過「三方交易」方式進行：買家把車開進來後，放慢車速。一個不到十一歲的孩子會趨前找買家，下單給錢後，那孩子會用跑的把錢交給管錢包的人，然後再去找管貨的傢伙拿貨。此刻買家在巷子裡慢慢繞個半圈，準備和那孩子在巷子另一邊碰頭。整個程序完成後，買家開車離去。孩子回到原位，準備進行下一樁交易。

　　這是很聰明的交易方式。產品和金錢完全分開，如果遇到警察，可以很容易分三個方向逃逸，真正拿著錢跟毒品走來走去的是個小鬼，年紀小到不會被起訴。不管什麼時候，管貨的人只會持有最少量的毒品，所以常常需要補貨。至於袋子裡的錢也會常常清掉，一來可以減少出事時的損失，二來管錢的人才不會變成肥羊。

　　很聰明的交易方式，以前李奇就見識過。

　　管袋子的傢伙還真的擺了個袋子在身邊。他就坐在空地中央的水泥塊上，腳邊擺了個黑色塑膠帆布袋。他戴著墨鏡，身上拿什麼武器，那就要看他那星期挑的是哪款手槍。

　　李奇等著。

　　一輛黑色賓士ML運動休旅車開進空地，放慢車速。車很漂亮，車窗貼了隔熱紙，車上的加州車牌還經過特別選字，但李奇看不懂那排縮寫字有何意義。它在入口停下，有個孩子跑過去，他的身高還沒車窗高，但把手伸高後還是沒問題。他拿了一疊對摺的鈔票，賓士車慢慢往前開，孩子衝到拿袋子的人跟前，鈔票入袋後，孩子跑去找管貨的傢伙。此時賓士車開始要在空地裡用半圓形繞行了。

　　李奇把福特車的排檔打到定位，看看北邊和南邊，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衝進空地。他不走那些買家的行進路線，直接衝向空地中央。

　　車子正向管袋子的傢伙不斷加速，地上的礫石紛紛被前輪捲起亂噴。

　　管袋子的傢伙呆住了。

　　快要撞上他前，李奇在相隔十呎之際做了三件事：他把方向盤往旁邊一扭，用力踩下煞車，然後開門。車子整台往右偏，前輪嵌入鬆動的石礫中，以弧形行進路線拋出的車門剛好打在那傢伙身上。結結實實打中他腰部以上，包括臉部。他往後倒下，車子完全停下後李奇彎腰用左手撿起地上那只塑膠帆布袋，把它丟往副駕駛座，然後猛踩油門，用力甩上車門，繞著那輛慢慢開的賓士車畫出一個窄長的U字形，衝出空地，車子彈回人行道邊的路面，開上高地大道。從照後鏡中他看到後面塵土飛揚，一片混亂，管袋子那傢伙還躺在地上，有兩個傢伙在奔跑。十碼後他來到蠟像博物館後方，然後回到陽光普照的好萊塢大道上。

　　從頭到尾只有十二秒。

　　沒人來得及反應，沒人開槍，也沒有追兵。

　　李奇猜想：他絕對不會有事。他們可能會記得他那輛平凡無奇的福特汽車，還有身上醜斃的襯衫和髮型，然後把這些特徵告訴某個私下幫他們辦案，想多賺點退休金的洛城警察。但這就是吃這行飯的風險。至於那輛賓士車駕駛，他更不可能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以免惹上麻煩。

　　嘿，嘿，嘿：千萬別惹特調小組。

　　李奇放慢車速，把呼吸調慢，右轉後用逆時針方向兜了一大圈，依序經過尼可斯峽谷路、威爾遜總統街，然後又回到桂冠峽谷大道，沒人在追他。他把車停在一條比較高、沒有人車的U字形道路，把東西都拿出來，袋子丟在路肩。數了數，他發現有將近九百塊錢，大多是二十或十元鈔票。夠吃頓晚餐了，不但可以喝挪威瓶裝水，還能付小費。

　　他下車查看車身，駕駛座車門正中央有一點點凹陷，因為直接命中那傢伙的臉，但沒有血跡。他回到車上，繫上安全帶，十分鐘後回到馬蒙堡飯店大廳，坐在一張褪色的絲絨扶手椅上等其他人。

　　※※※

　　馬蒙堡飯店東北方一千兩百哩外，那個自稱「艾倫．梅森」的黑髮男子已經抵達丹佛機場航站，並從出境大廳搭上地鐵。獨自坐在車廂內的他很累，但車站的廣播聲在車廂內響起時，他聽到熱熱鬧鬧的陶瓶樂隊〔註：jug─band，一種二十世紀初期的民俗樂團形式，演奏爵士、藍調或民謠曲為主，使用的多為手工製克難樂器，因編制中多半有以陶瓶當樂器演奏的樂手，因以得名。〕音樂時，臉上還是露出微笑。他猜想，這一定是某個心理醫師特別挑選的音樂，想藉此幫旅客消除疲勞。還挺管用的，他覺得不錯。以他的現況來說，能這麼放鬆算是難能可貴。

28

　　這頓慎重其事的晚餐根本花不了李奇多少錢，九百塊還剩下不少。不管是他們本來就喜歡吃漢堡，或是因為客氣，抑或是知道他沒剩多少錢，他們挑了家日落大道上的嘈雜漢堡店，就在蒙德里安飯店東邊。那裡沒賣挪威瓶裝水，只有生啤酒和國產啤酒、濃醇多汁的肉餅和醃黃瓜，店裡的節奏藍調音樂又棒又大聲。李奇的外型看起來很適合這裡，有種五〇年代風格，其他人就有點不適合這地方。他們坐在一張可容納四人的圓桌，想到那些已經不在的人，和老友重聚的喜悅有時會被沖淡，談
　　話也被沉默打斷。大致上李奇只是聽著他們說話，圓桌的氣氛熱絡，也意味著沒有主客之分，每個人隨時都可能成為注目焦點。聊了三十分鐘往事和大家的生活現況後，話題又繞回法蘭茲。

　　歐唐納說：「從最開始說起，如果他老婆說的句句屬實，他從四年前開始把大案子都放掉，只做背景調查，那為什麼會突然被牽扯進這麼嚴重的事？」

　　卡拉說：「因為有人請他幫忙。」

　　歐唐納說：「這整件事是因他的客戶而起，那到底是誰？」

　　「誰都有可能。」

　　歐唐納說：「不，一定是某個持別的人，因為法蘭茲幫忙幫到這地步，還為此打破過去四年的成規，甚至也算是放棄了對妻小的承諾。」

　　法蘭西絲說：「可能是花大錢的客戶。」

　　卡拉說：「或是他自覺有責任幫助的人。」

　　法蘭西絲說：「也可能一開始只是例行性工作，也許他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搞不好連客戶自己也不知道。」

　　李奇聽著他們說話。一定是某個特別的人，他自覺有責任幫助的人。他看著歐唐納說話，然後是卡拉，又輪到法蘭西絲。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構成一個看不見的三角形，此刻某件事啟發了李奇的思考──幾小時前，卡拉在離開洛杉磯國際機場路上時說的話。他閉上眼，但想不起來。接著他開口講話，他加入後，三角形變成正方形。

　　他說：「我們該問問安琪拉，如果他有這種大客戶，也許在家裡會提過。」

　　歐唐納說：「我想看看查理。」

　　李奇說：「明天我們去一趟，除非郡警在那之前找上我，但你們也可以自己去。」

　　卡拉說：「樂觀點，可能那傢伙被打成腦震盪，搞不好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更別說你是誰了。」

　　他們走路回飯店，在大廳解散。大家都沒有睡前小酌的興致，雖然沒說出口，但大家都想回去睡一下，明天一早打起精神辦案。李奇和歐唐納一起走，兩人沒多說什麼，頭碰枕頭五秒後，李奇就睡著了。

　　他在早上七點醒來，清晨的陽光射進窗戶，大衛．歐唐納走進門口。行色匆匆的他已著裝完畢，腋下夾著一份報紙，雙手各拿一杯紙杯裝的咖啡。

　　他說：「我剛才去散散步。」

　　「然後呢？」

　　他說：「我想你的麻煩來了。」

　　「誰？」

　　「那個郡警，他的車停在一百碼外。」

　　「同一個？」

　　「同一個人，同一輛車。他臉上戴了固定器，破掉的窗戶用垃圾袋黏起來。」

　　「他有看見你嗎？」

　　「沒有。」

　　「他在幹嘛？」

　　「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等著什麼。」

29

　　他們在卡拉的房裡點了早餐。從很早以前他們就學到了第一守則：能吃就吃，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餐何時會來。尤其當你要被政府拘留的時候，所以李奇把蛋、培根和吐司都掃進喉嚨，又灌了很多咖啡。他很冷靜，但也很沮喪。

　　他說：「我真該待在波特蘭，我本來有機會的。」

　　卡拉說：「他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法蘭西絲說：「是電腦，還有國土安全部和『愛國者法案』，任何時候他們都可以搜索飯店的房客名冊，我們現在是個警察國家。」

　　歐唐納說：「我們就是軍隊的警察。」

　　「好漢不提當年勇。」

　　「真希望我們還是憲兵，查案就不會那麼費力了。」

　　李奇說：「你們儘管繼續查吧，我不希望你們也被牽扯進去。沒時間可以浪費了，所以別讓郡警看到你們離開。去找安琪拉．法蘭茲，查出那客戶是誰，等我脫身了再跟你們會合。」

　　他把剩下的咖啡喝掉，回到房裡。他把折疊式牙刷擺進口袋，護照、金融卡和用剩的七百塊錢全藏進歐唐納的西裝袋裡。因為被捕之後，有些東西可能會被弄丟。然後他搭電梯到大廳，坐在扶手椅上等著。沒必要把這件事搞大，讓他們在飯店走廊到處搜索。因為，基於他一輩子都充滿厄運與麻煩，他學到的第二守則就是：要給自己留點面子。

　　他等待著。

　　三十分鐘過去，然後是六十分鐘。大廳有三份日報，從頭到尾他都看完了，包括體育新聞、特別報導、社論、國內外新聞，甚至商業新聞。裡面有篇報導講的是國土安全部對於國內私人企業的財務挹注。裡面引述了法蘭西絲之前也提到的七十億元預算，那可是一大筆錢。這筆錢僅低於軍火承包商從政府那裡拿到的經費，因為五角大廈仍是最大的金主，國防部還是瘋了一樣地到處撒錢。

　　九十分鐘過去了。

　　還是沒動靜。

　　等到兩小時整，李奇起身把報紙放回架上，走到門邊往外看，藍天下的太陽一片晴朗，煙霧不怎麼多。一陣微風吹過充滿異國風情的樹木，慢速經過門前的車子一輛輛都打了蠟，閃閃發亮。那天的天氣好極了──喀爾文．法蘭茲失蹤後的第二十四天。已經快要四個星期了，湯尼．史溫、荷黑．桑切斯和曼威．歐洛茲科等三人可能也跟他一樣。

　　那些人死定了，他們的命就當寄放在他們那裡。沒人可以把我朋友從直升機上丟下來後，還能活著炫耀這件事。

　　李奇往外走，站了一會兒，好像故意讓自己暴露在狙擊兵的槍口下。如果有一整隊特勤小組要來抓他，也早都就定位了。但人行道上安安靜靜，沒有停在路邊的車，沒有偽裝的花店卡車或電話公司維修人員，沒有監視的跡象。他左轉走上日落大道，然後又在桂冠峽谷大道上往左轉，靠著路邊的灌木叢和植物慢慢走，走到飯店後面那條颳著風的峽谷道路再往左轉。

　　那輛皇冠維多利亞就在他眼前。

　　那輛車遠遠停在人行道邊，旁邊沒有任何人車，距離李奇一百碼遠，靜止不動，引擎熄了火。如同歐唐納所說，副駕駛座的車窗上緊緊黏著黑色垃圾袋。開車的人坐在車上，因為不斷輪流看著車內照後鏡、車子前方與門邊照後鏡，必須規律地轉動頭部，此外毫無動靜。那傢伙轉動頭部的方式充滿節奏感，讓人看了昏昏欲睡──車內照後鏡，然後是正前方，最後輪到門邊照後鏡。李奇看到他鼻子上鋁製固定器的亮光一閃而過。

　　那輛車看起來已完全冷卻下來，好幾個小時沒動過了。

　　那傢伙獨自一人查看等待著。

　　但是，他在看什麼，等什麼？

　　李奇轉身沿著原路回去，到大廳後坐回椅子上，腦中興起一個新的念頭。他回想起之前的對話：法藺西絲說：「他老婆打電話給我。」

　　「法蘭茲的老婆要妳做什麼？」

　　「沒什麼，她只是跟我說一聲而已。」

　　她只是跟我說一聲而已。

　　後來，查理的手勾在門把上，整個人吊在上面。

　　李奇問他：「你可以自己來開門嗎？」男孩說：「嗯，沒關係。」

　　然後安琪拉說：「查理，你應該出去玩。」

　　接著李奇說：「我覺得，有件事妳沒告訴我們。」這就是吃這行飯的風險。

　　李奇坐在馬蒙堡飯店大廳的絲絨扶手椅上，他思考著，等一下從大門進來的人不管是誰，都可以證明他的想法是對或錯──或許是他的老夥伴，也可能是一群被惹毛的洛杉磯郡警。

30

　　結果先進來的是他的老夥伴──還活著的那幾個。歐唐納、法蘭西絲和卡拉，三個人都急急忙忙。當他們看到他時都呆住了，停住不動，而他則是舉手跟他們打招呼。

　　歐唐納說：「你還在。」

　　李奇說：「不在，我只是你的幻覺。」

　　「棒透了。」

　　「安琪拉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她不知道有什麼客戶。」

　　「她還好嗎？」

　　「就跟剛變成寡婦的人一樣。」

　　「你覺得查理怎麼樣？」

　　「乖孩子，像他老爸。他讓我覺得法蘭茲的某部分還活著。」

　　卡拉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李奇說：「這是個很好的問題。」

　　「答案呢？」

　　「那個郡警還在嗎？」

　　卡拉點頭說：「我們從街上另一頭就看到他了。」

　　「我們上樓去吧。」

　　他們用的是李奇跟歐唐納的房間。這房間比卡拉的房間稍大一點，因為它是雙人房。李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錢、護照和金融卡從歐唐納的袋子裡拿回來。

　　歐唐納說：「看來你是打算留下來了。」

　　李奇說：「沒錯。」

　　「為什麼？」

　　「因為查理是自己去開門的。」

　　「什麼意思？」

　　「我覺得安琪拉看起來像個好媽媽，至少是個一般的媽媽。查理身上很乾淨，吃得好，穿得好，情緒也很正常，媽媽很關心他，他被照顧得很好。所以我們的結論是，安琪拉是個盡責的媽媽。但當兩個陌生人出現時，她卻讓那孩子自己去應門。」

　　卡拉說：「她丈夫才剛被殺，也許她分心了。」

　　「可能剛好相反。她丈夫已經死了超過三週，我猜不管她原來的反應是什麼，也都該結束了。如今她只能把一切寄託在查理身上，因為查理是她僅剩的。但她卻讓那孩子去應門，還叫他去外面玩，而不是回房裡去。在聖塔莫妮卡？前院不斷有人經過，還叫他出去玩？她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不知道。」

　　「因為她知道他安全無虞。」

　　「怎麼知道？」

　　「因為她知道那個郡警在監視她家。」

　　「你認為是這樣？」

　　「她為什麼要等十四天才打電話給法蘭西絲？」

　　卡拉還是說：「也許她分心了。」

　　李奇說：「這也有可能。但也許另有原因，也許她本來壓根就不想打電話給我們。我們是法蘭茲的過去，但她比較喜歡法蘭茲現在的生活。這沒什麼奇怪的，因為她才是法蘭茲現在生活的全部。我們代表的往日，是不好的，粗魯而危險的。我想她並不認同那種生活，就算不是這樣，她也嫉妒我們。」

　　法蘭西絲說：「我同意，我的印象就是那樣。」

　　「所以，她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妳？」

　　「我不知道。」

　　「從郡警的角度想想。那是個小單位，資源有限，在沙漠裡找到一具死屍後，查出身分，然後開始辦案。他們一定是照警校教的做，首先要調查被害者背景，然後發現他曾隸屬軍方最屌的調查單位，然後發現他的老夥伴只有一個已經去世，其他應該都還住在某處。」

　　「然後把我們當嫌犯？」

　　「不，我想他們把我們排除在外，然後朝其他方向偵辦，但他們查不出個所以然，沒有線索，毫無頭緒，也沒有切入點。他們被卡住了。」

　　「所以呢？」

　　「所以，經過兩週的挫折後，他們想出個辦法。安琪拉把小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他們知道成員都彼此相挺，還有那句口號，所以機會來了。郡警利用我們，藉著我們的才智和經驗，把我們當成體制外的調查單位，而且沒人會像我們這樣幹到底。所以他們策動安琪拉打電話給我們，只是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一定會氣得跳腳，他們料到我們會在第一時間趕來，也知道我們會去查兇手是誰。他們知道自己可以隔岸觀火，不管我們做什麼，到時候只要插一腳就行了。」

　　歐唐納說：「真荒謬。」

　　李奇說：「但我想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安琪拉告訴他們，說法蘭西絲接到她的電話，所以他們把她列入跟監名單，她進城時就被釘上了，尾隨在她後面，看著我們一個接一個現身。不管我們做什麼，也都被他們監控著。我們變成郡警的工具，這就是安琪拉沒說出來的事。郡警要她幫忙釣我們上鉤，她答應了。這就是為什麼我還在這裡，沒有其他可能。就算鼻子被砸爛，他們也覺得那只是吃這行飯的風險。」

　　「真是瘋了。」

　　「只有一個方式可以確認。走一條街，直接去跟那個郡警談談。」

　　「你希望這樣？」

　　「讓卡拉去，在聖塔安娜，她沒跟我們在一起。就算我猜錯了，那傢伙也不至於開槍打她。」

31

　　卡拉一聲不響地離開房間。

　　歐唐納說：「我想安琪拉今天沒有隱瞞什麼，所以我想法蘭茲沒有那種客戶。」

　　李奇說：「你們試過逼問她嗎？」

　　「我們不需要逼問，看就知道了，她沒什麼可說的。比較難想像的是，法蘭茲竟然會捲入這種事，除非那是個經常往來的老客戶，而且非常了不起。如果真有這種客戶，安琪拉卻連名字都沒聽過，那也很難想像。」

　　李奇點頭後微笑一下。他真喜歡這夥人，因為絕對可以信任他們，沒有人講話會語帶保留。如果法蘭西絲、卡拉或歐唐納丟出問題，其他人會直接提出自己的解答。不管什麼問題，不管說出來會怎樣，總是如此。如果派他們去亞特蘭大的可口可樂總公司一趟，他們連可樂的祕方都弄得回來。

　　法蘭西絲問：「接下來怎麼辦？」

　　李奇說：「我們先跟郡警談談，特別要問問他們有沒有去過拉斯維加斯。」

　　「去過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的辦公室？卡拉才剛去，沒被動過啊。」

　　「她沒去他們家看過。」

　　三十分鐘後，卡拉回來說：「他沒開槍打我。」

　　李奇說：「太棒了。」

　　「那還用說。他招認了什麼事嗎？」

　　「不置可否。」

　　「鼻子被打斷，他很氣吧？」

　　「氣炸了。」

　　「究竟怎麼回事？」

　　「他打電話給他老闆，他們想在這裡跟我們碰面。一小時後。」

　　「他老闆是誰？」

　　「一個叫柯提斯．墨尼的傢伙，洛杉磯郡警局的人。」

　　李奇說：「好，就跟他們見面。看看他們有什麼線索。記得以前我們怎樣對付那些混球憲兵司令嗎？占盡他便宜，一點好處也不給。」

　　他們在樓下大廳等了一小時，沒有壓力，一點也不緊張。軍旅生涯讓人學到等待的功夫。歐唐納癱坐在一張沙發上，用彈簧刀清理指縫。狄克森把那七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法蘭西絲獨自坐在一張靠牆的椅子上，李奇坐在一張拉蔻兒．薇芝的老照片下方，照片裱過框，當年的拍攝地點就在這家飯店外面。拍照時已接近傍晚，陽光和她的肌膚一樣都是金黃色，攝影師稱之為「魔術時刻」。李奇心想：那一刻就像明星生涯，閃閃動人，卻短暫無比。

　　※※※

　　自稱「艾倫．梅森」的四十歲男子也在等待。他住在丹佛市中心的布朗皇宮飯店，等一下要在房間與人密會。他失去了平常的鎮定，而且沒有精神，主要是因為三個理由。首先，他的房間又暗又爛，完全出乎意料。其次，他的房間床邊擺了個暗灰色硬殼Samsonite行李箱──正如他的所有配件，是精心挑選的，那昂貴的價格足以匹配他散發出的富家氣息，卻又不至於太過招搖，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注意。裡面有不記名債券、鑽石以及瑞士銀行的帳戶密碼，價值非常非常多錢──準確地說，是六千五百萬美元。而且他即將碰面的那些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特別是他身邊又帶著那麼多一拿就走，而且完全無法追蹤的財產。

　　第三個理由是他睡不好。夜晚的空氣中充滿一種難聞的味道，他想了很久，終於確定那是狗食的味道。顯然附近有個工廠，很不湊巧地風又往這方向吹。然後他只能醒著躺在床上，擔心狗食裡到底有哪些成分。肉是一定有，但他知道味覺是經過一連串物理作用，由分子進入鼻腔內產生的。所以嚴格來說，真有一部分的肉進入了他的鼻孔。肉與他的身體產生了接觸，而且那些肉是阿茲哈里．馬穆德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該接觸的。

　　他走到浴室洗臉．那已經是當天第五次。他看看鏡中的自己，緊閉嘴唇，告訴自己，在這當下他不是阿茲哈里．馬穆德，他是個名叫艾倫．梅森的西方人，有個任務待他完成。

　　※※※

　　首先走進馬蒙堡飯店大廳的，是湯瑪士．布蘭特，那個被痛扁的郡警。他的額頭側邊有道剛剛留下的瘀痕，他臉上的鐵製固定器緊緊貼著頰骨，以致眼睛周圍的皮膚都扭曲了。從走路的樣子看得出他很痛。他的情緒很複雜，一方面因為被襲擊而氣得要死，另一方面因為讓這種事發生，也覺得自己很蠢。還有，讓他最憤慨的是，因為工作的關係，他必須把自己的怒氣全往肚子裡吞。在他後面進來的是個年紀較大的傢伙，那一定是他老闆，柯提斯．墨尼。墨尼看起來大約將近五十歲，長得矮小結實，而且他那副耗損過度的樣子，跟其餘在同一個工作崗位上幹太久的人看起來都一樣。他染過的黑色頭髮太暗淡，跟眉毛不搭，還帶著一個老舊皮革公事包。

　　他問道：「你們哪個混球打了我的人？」

　　李奇說：「有差嗎？」

　　「不該發生這種事的。」

　　「別難過了，他一點勝算也沒有，雖說我們之中有個女生，但當時可是三對一。」

　　法蘭西絲用幾乎能殺人的銳利眼神瞪了李奇一眼，墨尼搖頭說：「我不是在批評手下無能，我是說你們以為自己可以大老遠來這裡襲警嗎？」

　　李奇說：「他已經離開轄區了，也沒表明身分，而且鬼鬼祟祟，所以根本是自找的。」

　　「你們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參加葬禮。」

　　「我們還沒叫家屬來領遺體。」

　　「我們可以等。」

　　「是你出手打人的嗎？」

　　李奇點頭說：「我道歉，但其實你們只要開口就行了。」

　　「說什麼？」

　　「說要我們幫忙。」

　　墨尼面無表情地說：「你以為我引誘你們來幫忙辦案？」

　　「不是嗎？」

　　墨尼搖頭說：「不，我引誘你們來這裡是當誘餌的。」

32

　　湯瑪士．布蘭特一直臉色陰沉地站著，因為他不想跟這票人有太多牽扯，所以沒有坐下表示善意。但他老闆柯提斯．墨尼坐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後把公事包用雙腳腳踝夾住，手肘放在膝蓋上。

　　他說：「我們把兩件事搞清楚。我們不是鄉巴佬，也不是白癡，跟各單位關係都很好。我們又快又聰明，懂得先發制人，行動迅速。發現喀爾文．法蘭茲的屍體後，十二小時內我們就已經知道他這一生的所有細節。二十四小時內，我們已經知道你們這個小組內的其他三個成員也失蹤了，一個在洛杉磯，另外兩個在拉斯維加斯。這時候難道不該質疑你們這個菁英小組是不是貨真價實？才這麼一會兒工夫，你們的小組成員就有一半在執行任務時失蹤啦。」

　　李奇說：「我要先查出對手是誰，才能進行表現評估。」

　　「誰都有可能，反正不是蘇聯紅軍就對了。」

　　「我們沒有對抗過紅軍，我們對抗的是美軍。」

　　墨尼說：「那我會到處問問。先問一下第八十一空降師，看他們最近有沒有大獲全勝的行動。」

　　「你的理論是，有人鎖定我們，要幹掉全部八個人？」

　　「我沒什麼理論，不過那當然有可能。因此，把你們四個人逼出來，對我來說當然只有好處。如果你們沒出現，可能是因為已經被幹掉，這樣拼圖會變得更清楚點。如果你們出現了，就能當誘餌，我就可以把他們逼出來。」

　　「如果他們的目標不是全部八個人呢？」

　　「那你們就在這兒晃一晃，等待葬禮，幹什麼都跟我沒關係。」

　　「你們去過拉斯維加斯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有兩個人在那裡失蹤了？」

　　墨尼說：「因為我打了電話。我們跟內華達州的州警關係很密切，而他們跟拉斯維加斯市警局也常合作。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在三週前就失蹤了，兩人的公寓都被搞得天翻地覆。這就是我為什麼會知道，用電話就行了，那是種有用的發明。」

　　「跟法蘭茲的辦公室一樣？」

　　「手法類似。」

　　「有他們遺漏的東西嗎？」

　　「為什麼會遺漏？」

　　「沒有人不會遺漏東西的。」

　　「法蘭茲的辦公室裡有他們沒搜到的東西？連我們也漏掉了？」

　　李奇之前說：記得以前我們怎樣對待那些混球憲兵司令的嗎？占盡他便宜，一點好處也不給。但墨尼顯然比那些混球憲兵司令好多了，他看起來像個好條子。他不是笨蛋，但也許可以玩弄一下。所以李奇點頭說：「為了安全起見，法蘭茲不斷把一些電腦檔案寄給自己。不管他們或你們都遺漏了這點，但東西在我們手上。」

　　「從他的郵政信箱拿的？」

　　李奇點點頭。

　　墨尼說：「那是聯邦罪，你們應該先弄到搜索票。」

　　李奇說：「我已經退伍了，弄不到。」

　　「那你們就不該管這事。」

　　「抓我啊。」

　　墨尼說：「我不行，因為我不是聯邦人員。」

　　「他們在拉斯維加斯遺漏了什麼？」

　　「我們是在交換情報嗎？」

　　李奇點頭說：「沒錯，但你先說。」

　　墨尼說：「好，在拉斯維加斯，有張上面寫字的紙巾沒被搜走，就是那種會跟外賣中國菜一起送來的紙巾。那張紙被揉成一團，而且油膩膩的，被人在垃圾桶裡發現。我猜桑切斯吃飯時電話來了，他隨手記了些東西，然後又抄進一本不在我們手上的書或檔案裡，因為不需要了，就把紙丟進垃圾桶裡。」

　　「我們怎麼知道那東西有用？」

　　墨尼說：「我們是不知道，但時間點大有文章。似乎桑切斯在拉斯維加斯消失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點了外賣中國菜。」

　　「那張紙巾上寫了什麼？」

　　墨尼彎腰，把公事包拿到膝上，打開鎖釦，掀開蓋子，拿出一個透明的塑膠內頁保護夾，裡面擺了那張紙巾經過彩色影印的副本。因為紙巾無法完全蓋住影印機上方的玻璃掃描板，所以副本邊緣看來髒髒黑黑的。紙巾的縐摺和油漬，還有呈顆粒狀的紙張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荷黑．桑切斯用他們都熟悉的字跡在上面潦草地寫著：每一百K美金，六百五十。那字跡看來大膽而自信，充滿前瞻性，在米黃色的紙上，那幾個用藍色超細筆尖原子筆寫的字看來呈現出強烈對比。

　　每一百K美金，六百五十。

　　墨尼問：「這是什麼意思？」

　　李奇說：「我想的你一定也猜得到。」他看著那些數字，知道卡拉也看得出來。K是一千的縮寫，也是與桑切斯同一世代美軍的標準用法，有些人是在學數學時養成這習慣，也有人是因為上過工兵學校，還有些人則是因為長時間服役，而那些地方計算距離的方式是用公里而非英哩。一公里有時被簡稱為「一K」，也就是一千公尺，大概是一英哩的百分之六十。因此，$一百K的意思是十萬美元。至於per，在拉丁文裡是常用的介系詞，意思是「每」，例如：「每加侖可開的里程數」、「每小時可開的里程數」。

　　墨尼說：「我想這是一筆交易的提案，或是喊價。好像在說，可以用十萬美元買到六百五十個某種東西。」

　　歐唐納說：「或者是市場報告。意思是六百五十個某種東西，每個賣十萬元，總價是六千五百萬元，是一大筆交易，有人因此送命也是很自然的事。」

　　墨尼說：「就算是六十五分錢，也可以害人被殺，不一定需要上百萬元。」

　　卡拉．狄克森不發一語，完全不動，一副很專注的樣子。李奇知道她看到六百五十這個數字的蹊蹺，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的。他想不出來，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數字。

　　每一百K美金，六百五十。

　　墨尼問：「沒有聯想到什麼嗎？」

　　大家都沒說話。

　　墨尼說：「你們從法蘭茲的郵政信箱裡弄到什麼？」

　　李奇說：「一支隨身碟。」

　　「裡面有什麼？」

　　「我們不知道，密碼無法破解。」

　　墨尼說：「我們可以試試，警局裡有個實驗室。」

　　「我不確定，只剩最後一次機會而已。」

　　「事實上你們沒得選擇，因為那是證物，所以應該交給我們。」

　　「你會跟我們分享資訊嗎？」

　　墨尼點頭說：「我們這不就在分享了嗎？非常明顯。」

　　李奇說：「嗯。」

　　然後他對法蘭西絲點點頭，她把手伸進手提包，把那支銀色隨身碟拿出來，由下往上拋給李奇，他接住後拿給墨尼。

　　他說：「祝好運。」

　　墨尼說：「提示呢？」

　　李奇說：「應該是數字，法蘭茲是個喜歡用數字的人。」

　　「嗯。」

　　「他不是從飛機上掉下來的，你知道吧？」

　　墨尼說：「我知道，那是為了引發你們的興趣而加進的錯誤資訊，應該是直升機，你知道有多少私人直升機的航行範圍在他被發現那附近？」

　　「不知道。」

　　「超過九千架。」

　　「你查過史溫的辦公室嗎？」

　　「他被炒了，沒有辦公室。」

　　「你去他家查過嗎？」

　　墨尼說：「透過窗戶看了一下，裡面沒被動過。」

　　「浴室窗戶？」

　　「石紋玻璃。」

　　李奇說：「好，最後一個問題。你查過史溫，然後請內華達州警幫你查桑切斯和歐洛茲科，但為什麼沒打電話到華府、紐約和伊利諾州找我們其他人？」

　　「因為當時我在處理手上現有的資料。」

　　「什麼資料？」

　　「我有他們四個人的影像，法蘭茲、史溫、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監視器拍到他們四個人一起的影像，就在法蘭茲一去不返的前一天晚上。」

33

　　柯提斯．墨尼沒讓他們有機會提問，他再次主動掀開公事包蓋子，拿出另一個內頁保護夾，裡面那張紙印的是黑白監視器錄影帶的靜止畫面，紙上可以看到四個男人並肩站在一個商店的櫃檯前。因為距離有點遠，紙的方向又是顛倒的，李奇看不出太多細節。

　　墨尼說：「我從史溫家臥室衣櫃的鞋盒裡拿出一些舊照片比對，才查出身分。」接著他把那張監視畫面照片拿給右手邊的法蘭西絲。她仔細看了一會兒，臉上除了被亮晶晶的塑膠保護夾折射出一點亮光外，沒什麼表情變化。她以逆時鐘方向把照片傳給卡拉，她看了比較久，十秒鐘後才眨眨眼，然後遞給歐唐納。歐唐納拿著看了一下，搖搖頭，又拿給李奇。

　　曼威．歐洛茲科站在畫面左側，他瞥向右手邊，轉頭的動作被監視器捕捉成一個永恆的畫面。下一個是喀爾文．法蘭茲，他雙手都擺在口袋裡，臉部表情看得出很有耐性。旁邊那個是站在中間偏前面，直視正前方的湯尼．史溫。右邊的是荷黑．桑切斯，襯衫釦子全都扣了起來，沒打領帶，

　　一隻手指擺在衣領下方。李奇了解這手勢的意思，因為他曾看過不下上千次。意思是，桑切斯在十小時前剛刮了鬍子，但殘餘的鬍根又開始長出，讓他覺得刺刺的。就算照片右下方沒有那道計時標示，李奇也知道當時剛剛入夜。

　　他們看起來都比以前老了點，歐洛茲科的兩鬢已開始變灰，眼睛四周充滿皺紋，而且看起來很累。法蘭茲可能變瘦了點，肩頭的肌肉少了些。史溫還是跟以前一樣粗壯，胸膛像個桶子，肚子更大，他頭髮很短，而且可能比以前矮了半吋。桑切斯因為皺著眉頭，從鼻子到兩頰的皮膚，也就是嘴巴上面，永遠留下兩道往下的皺摺。

　　他們變老了點，或許也變得更聰明。照片裡的四個人都是有許多天賦、經驗與能力的人，雖然最近才重新聚首，但看得出怡然自得的同袍情誼及互信。在李奇眼裡，他們是四個硬漢，世上最棒的八個好手當中，有四個在照片裡。

　　是誰攻擊他們？為什麼？

　　在他們後面，監視器畫面遠處，是店裡狹小的走道，看起來很熟悉。

　　李奇問：「這是在哪裡？」

　　墨尼說：「卡佛市的藥局。法蘭茲的辦公室旁邊，站櫃檯那傢伙還記得他們，史溫去買阿斯匹靈。」

　　「這不像史溫會做的事。」

　　「幫狗買的。狗的臀部有關節炎，他一天給牠吃四分之一錠。藥師說，那是狗的常見疾病，尤其是大狗。」

　　「他買了多少？」

　　「大瓶裝，一般型，有九十六片。」

　　李奇又看看那張照片，四個人都擺出輕鬆的姿態，一點也不匆忙。他們覺得時間還很多，例行性地去幫寵物買個藥，希望牠能多活一年。

　　他們根本沒發現自己面臨的危機。

　　是誰攻擊他們？為什麼？

　　他問：「我可以保留這張照片嗎？」

　　墨尼說：「為什麼？你看出什麼端倪？」

　　「因為他們是我朋友。」

　　墨尼點頭說：「好吧，反正是影本。」

　　「接下來呢？」

　　墨尼說：「待在這裡。」他把公事包蓋上，喀噠一聲把鎖釦關起來，在一片寂靜中聽起來很大聲，他說：「保持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如果看到有人纏上你們，就打電話給我，別再擅自行動，可以嗎？」

　　李奇說：「我們只是來參加葬禮。」

　　「不過，是誰的葬禮？」

　　李奇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站起來轉身，又看看拉寇兒．薇芝的照片。相框的玻璃有反射作用，他看見背後的墨尼離開椅子，其他人也跟他一起站起來。當一個人要起身時，身體必須先往前滑動，所以當一群人要起身時，和坐下時的距離相較，會暫時離彼此近一點。因此，接下來大家的動作都是往後退，轉身後散開，把原來的圈圈擴大。法蘭西絲是第一個站起來的，速度也最快，墨尼則是轉向門口，開始準備穿越椅子間的狹窄空間。歐唐納走向另一邊，朝飯店裡面前進，卡拉的走向與他平行，嬌小靈巧的她很俐落地避開一張咖啡桌。

　　但湯瑪士．布蘭特卻走另一個方向。他趨前走來。

　　李奇還是看著前方相框裡拉寇兒．薇芝的照片，看著布蘭特反射在相框玻璃上的棕褐色人影，很快他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布蘭特將會用左手拍李奇的右肩，此刻李奇應該對他擺出詢問的表情，擋住他迎面而來的右直拳。

　　布蘭特步步進逼，李奇專心看著拉寇兒．薇芝比基尼泳衣上半部中間的金色釦環。布蘭特把左手往前伸，右手往後縮。他伸出左手食指，右手手掌縮成一個壘球大的拳頭。這招式不算太差，但也沒多高明。李奇感覺到布蘭特的腳步沒有完全站穩，他是個打架滋事的角色，但真要格鬥，還差得遠。他的打法只能發揮百分之五十的力量。

　　布蘭特拍拍李奇的肩膀。

　　因為他猜李奇會很快轉過來，在距離臉部一呎處，用手掌擋下揮來的直拳，就像在內野空手接住一記平飛球。那是一記重拳，因為用上了身體的大部分重量，被打到可不得了。那一拳重重擊在李奇手掌的肌腱上。接下來的重點是自制力問題。

　　如果聽任動物本能與肌肉的自動反應，布蘭特斷掉的鼻子早就又挨上一拳，這種事李奇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到。他只要利用腎上腺素，讓它從腰部往上衝，一鼓作氣注入腦部。這動作李奇五歲時就已做得盡善盡美，到現在那種反射動作已經到了「令出必行」的地步。但李奇硬生生忍了下來。他只是站著不動，只是抓住布蘭特的拳頭。他看著布蘭特的雙眼，吐了口氣，搖搖頭。

　　他說：「我已經道歉過一次，現在道歉第二次。如果這樣還不夠，那我們等這件事結束再道歉，可以嗎？我不會走的，你可以挑兩個兄弟，乘我不注意的時候，三對一攻擊我，這樣夠公平了吧？」

　　布蘭特說：「也許我會這麼做。」

　　「你是該這麼做，但慎選你帶的兄弟，別挑那些沒辦法在醫院躺六個月的。」

　　「你以為自己是狠角色？」

　　「戴著固定器的可不是我啊。」

　　柯提斯．墨尼走過來說：「別打架！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行。」他扯著布蘭特的衣領把他拉走。李奇等他們都出門後，做了個鬼臉，搖搖頭，用力甩著左手說：「媽的，還真痛。」

　　法蘭西絲說：「冰敷一下。」

　　歐唐納說：「去握瓶冰啤酒。」

　　李奇說：「別管那麼多了，我跟你們說六百五十是什麼意思。」

34

　　他們全都到樓上卡拉的房間，她把那七張紙平整地擺在床上，然後說：「好，這七張紙代表的是日曆上連續的七個月分。是某種表現的分析報告，為了簡單起見，我們姑且稱之為中靶與脫靶。前三個月表現很好，中靶次數很多，脫靶次數不太多。平均的成功率大約高達九成，說得精確點，大概比百分之八九點四多一點，大家都期待有這種表現。」

　　歐唐納說：「繼續。」

　　「從第四個月開始，表現突然變差很多，越來越差。」

　　法蘭西絲說：「這我們都知道了。」

　　「為了建立我們的論點，我們就把前三個月當作基礎線。我們知道這幾個月的表現都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上下，他們有這能耐。姑且假設接下來他們可以，或者應該持續這種水準的表現。」

　　歐唐納說：「但他們沒有。」

　　「一點都沒錯。他們可以，但沒有。結果怎麼樣？」

　　法蘭西絲說：「到了後面，脫靶情況比中靶多。」

　　「多多少？」

　　「不知道。」

　　卡拉說：「我知道。就這個量看來，如果最後四個月他們能持續基礎線的成功率，就能將脫靶狀況減少整整六百五十次。」

　　「真的？」

　　卡拉說：「真的。數字不會說謊，百分比也是數字。第三個月底發生了某件事，導致未來四個月他們多失敗了六百五十次。」

　　李奇點點頭。總共一百八十三天，某種事情發生了兩千一百九十七次，「中靶」一千三百一十四次，「脫靶」八百八十三次。但分佈狀況顯然非常不平均──頭三個月裡，這事件發生了八百九十七次，「中靶」八百零二次，「脫靶」僅僅九十五次。但到了接下來四個月，這事件發生了一千三百次，「中靶」次數是可憐兮兮的五百一十二次，結果非常悲慘：「脫靶」高達七百八十八次。如果不是發生了某件事，有六百五十個「脫靶」事件是不會發生的。

　　他說：「真希望我們知道這些數字代表的到底是什麼事。」

　　歐唐納說：「某種破壞活動。有人拿了錢，受命去搞砸某件事。」

　　法蘭西絲說：「一次拿十萬塊？總共做六百五十次？如果你能找到這種差事，那還真好命啊。」李奇說：「不可能是搞破壞，如果想把一個工廠或辦公室，還是任何地方放火燒掉，只要十萬塊就能搞定，就算一整個小鎮也很夠了，不用放一次火就付一次錢。」

　　「那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的確兜得起來，不是嗎？法蘭茲知道的事跟桑切斯知道的事之間有某種明確的數學關係。」

　　一分鐘後，李奇走到房間的窗邊，看看窗外風景，李奇問：「我們可不可以假定，不管桑切斯知道什麼，歐洛茲科都會知道？」

　　歐唐納說：「絕對可以，而且反之亦然，一定是這樣。他們是朋友，兩個一起工作。他們一定總有機會聊天的。」

　　「所以我們還沒掌握的，就是史溫知道什麼。其他三人的資訊，我們都已一知半解了，只有他的部分我們還完全在狀況外。」

　　「但他家很乾淨，什麼都沒有。」

　　「所以在他的辦公室。」

　　「他被炒了，哪來的辦公室？」

　　「那是最近的事。所以他的辦公室一定還空著，因為他們在減少人力，所以遇缺不補，也沒有空間不夠用的問題。他的辦公室只是擺著養蚊子，桌上的電腦也還在，也許抽屜裡有些筆記，或類似的東西。」

　　法蘭西絲說：「你想再去會會那女魔頭？」

　　「別無選擇。」

　　「在我們大老遠開車跑去之前，我想我們該打個電話。」

　　「最好直接殺過去。」

　　歐唐納說：「我倒想看看史溫工作的地方長什麼樣子。」

　　卡拉說：「我也是。」

　　開車的是卡拉。他們搭她租的車，所以負責開車的也是她。她從日落大道往東開，打算開上一〇一號公路。下了公路後，法蘭西絲負責帶路，那條路線真是非常複雜，也很塞。但經過好萊塢時，沿路很有看頭，卡拉似乎很享受，她喜歡洛杉磯。

　　※※※

　　穿著深藍西裝，開深藍色克萊斯勒的傢伙一路尾隨他們。在KTLA電視台外，也就是即將上高速公路前，他撥了行動電話，跟老闆回報說：「他們往東走，四個人全在車上。」

　　他老闆說：「我還在科羅拉多，幫我盯著他們，好嗎？」

35

　　卡拉開車穿越新世紀公司敞開的大門，把車停在之前法蘭西絲停過的停車格，車頭向著閃亮的玻璃帷幕大樓，停車場還是只有半數車位有車。在凝重的空氣中，那些用來美化環境的綠樹完全不動。值班的還是同一個櫃檯接待人員，還是穿著同樣的Polo衫，反應也一樣愛理不理。她聽到門打開的聲音，但直到李奇把手擺在櫃檯上，她才抬起頭。

　　她說：「有事嗎？」

　　李奇說：「我們必須再跟你們的人力資源總監布倫森小姐見面。」

　　那接待人員說：「我看看她有沒有空，請你們先坐下。」

　　歐唐納和法蘭西絲找地方坐下，但李奇和卡拉還是站著。卡拉實在太好動，所以能不坐著就盡量站著。李奇站著的原因是，如果他坐在法蘭西絲身邊，會離她太近，讓她不舒服；但如果坐在別處，又怕她納悶他為何要坐那麼遠。

　　在布倫森一樣踩著高跟鞋，喀噠喀噠地出現之前，他們一樣等了四分鐘。她從走廊出來，經過轉角，完全沒有猶豫停留，只跟接待人員點頭稱謝，經過她後直接走出來。她臉上露出兩種微笑：一種是給李奇和法蘭西絲的，因為他們之前已經見過面，另一種是給素未謀面的歐唐納和卡拉看的，然後她跟大家都握握手。她臉上還是隱約看得到車禍的傷痕，口氣清新依舊。她打開鋁門，等大家都經過她進入會議室才關上。

　　因為會議室有五個人，少了張椅子，所以布倫森站在窗邊。她很客氣，但口氣聽起來還是主導一切。這讓她的訪客都抬頭看她，也因為面對從窗口射進的光線而瞇著眼睛。

　　她說：「今天有什麼我能效勞之處？」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高傲、有點生氣，故意稍微強調「今天」兩個字。

　　李奇說：「湯尼．史溫不見了。」

　　「不見了？」

　　「就是說，我們找不到他。」

　　「我不懂。」

　　「這很難懂嗎？」

　　「我是說，他可能有很多去處，或許在別州找到新工作，或者他終於有機會可以放假了，去了他一直想去的地方。像史溫先生這種狀況的人，有時候就會這樣。一種因禍得福的感覺。」

　　歐唐納說：「他的狗被關在家裡，渴死了，沒什麼福氣，都是災難。史溫不是去了他計畫要去的地方。」

　　「他的狗？真糟糕。」

　　「收到。」

　　法蘭西絲說：「他的狗叫梅西。」

　　布倫森說：「我想我大概幫不上忙，三個多星期前史溫先生就離職了，這不是該交給警方處理嗎？」

　　李奇說：「案子他們已經在辦，我們也在查。」

　　「我想我大概幫不上忙。」

　　「我們想看看他的辦公桌，他的電腦和記事本，裡面可能做了些筆記，或是相關資訊，或是跟人見面的紀錄。」

　　「什麼的筆記？」

　　「讓他變成失蹤人口那件事的筆記。」

　　「他可不是因為新世紀而失蹤的。」

　　「也許不是。但妳也知道，有些人會用上班時間處理些私事，他們會因為那些事隨手寫些筆記。」

　　「這裡不會有那種事。」

　　「為什麼？」

　　「公司裡不能做筆記，因為沒有紙，沒有原子筆或鉛筆。這是最基本的安全措施，公司裡是個完全無紙的環境，有這樣的規定就安全多了。如果有人想違反規定，就會被炒魷魚。我們這裡只能使用電腦，公司的內部網路不但有防火牆，也會隨機掃描電腦裡的資料。」

　　法蘭西絲問：「我們可以看看他的電腦嗎？」

　　布倫森說：「我想給你們看看應該是沒問題，但對你們毫無幫助，因為只要有人離職，三十分鐘內他們桌上電腦的硬碟就會被拿出來毀掉，應該說是用榔頭砸爛。這是另一條安全規定。」

　　李奇說：「用榔頭？」

　　「這是最徹底的方式，否則資料總是可以復原。」

　　「所以電腦裡完全沒有他留下的痕跡？」

　　「恐怕是一點也沒有。」

　　「你們的規定可真嚴格。」

　　「我知道。這是史溫先生自己定的規矩，他上任後第一週就提出來，這也是他對公司的第一項貢獻。」

　　卡拉說：「他跟任何人聊過嗎？像是會在茶水間聊天的朋友？如果他有什麼問題，會不會跟誰談談？」

　　布倫森說：「個人問題？我想不可能，因為氣氛不對。他在這裡必須扮演警察角色，所以要讓別人覺得他有點難以親近，工作起來才方便。」

　　歐唐納說：「那他上司呢？他們有可能閒聊，就工作來說，他們可是搭同一條船。」

　　布倫森說：「我當然會問問他。」

　　「他叫什麼名字？」

　　「無可奉告。」

　　「妳真是謹慎。」

　　「這是史溫先生堅持的。」

　　「可以跟那傢伙見個面嗎？」

　　「目前他不在城裡。」

　　「那現在是誰當家？」

　　「你可以說是史溫先生，他立下的規矩都還在。」

　　「他跟妳聊過嗎？」

　　「私人的事？沒有，真的沒有。」

　　「他離職那個星期看起來心情不好或是擔心什麼事嗎？」

　　「我看是沒有。」

　　「他打過很多電話嗎？」

　　「我確定他有，我們都會打很多電話。」

　　「妳覺得他可能發生什麼事？」

　　布倫森說：「我？我真的不知道。我陪他去開車，而且我說，等公司狀況好轉，我會打電話求他回來，他說他會等我的電話，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他們回到卡拉的福特車上，把車倒離大樓，李奇看著車子倒影在大樓的玻璃帷幕上逐漸變小。

　　法蘭西絲說：「這趟白來了，我早就說過，先打個電話就好。」

　　卡拉說：「我想看看史溫工作的地方。」

　　歐唐納說：「不能說他是來這裡工作的，他是來這裡被他們利用的。他們借用他的聰明才智，一年後就把他踢走，他們是花錢買他的構想，而不是給他一份工作。」

　　法蘭西絲說：「看來是這樣沒錯。」

　　「他們的工廠應該不在這裡吧？看來戒備並不森嚴。」

　　「顯然如此，他們一定還有第三個地方，一個位處偏僻、用來進行製造的工廠。」

　　「那為什麼優比速快遞公司查不到那個地址？」

　　「也許那是個祕密地點，也許他們不在那裡收發郵件。」

　　「我想知道他們製造的是什麼。」

　　卡拉問：「為什麼？」

　　「只是出於好奇，我們了解得越多，勝算就越大。」

　　李奇說：「好，那我們就來查查。」

　　「我不知道要問誰。」

　　法蘭西絲說：「我知道。我認識一個五角大廈的傢伙，他負責軍品採購。」

　　李奇說：「問問看。」

　　※※※

　　丹佛的飯店房間裡，那個自稱「艾倫．梅森」的四十歲黑髮男子正在為會談進行結論。在一個保鑣陪同下，他的訪客準時出現。梅森認為這兩點都是好的跡象：做生意時，他喜歡對方準時。而且，對方只比他多一個人，對他來說運氣已經夠好。通常他都是隻身與人交易，而對方總有六或十個人。

　　所以說，這是個好的開始，開始後，進展也很快。對方沒要延遲交貨或把數量降低，或是針對其他麻煩事提出一些爛藉口。對方不是先騙他來交易，然後更改條件，他們沒有要重新談判，價格也沒灌水，賣的東西跟先前討論的一模一樣──數量六百五十，每件十萬元。

　　梅森打開他的行李箱，對方花了很長時間清點裡面的錢，至於那些瑞士銀行裡的餘款和不記名債券，完全沒被質疑，票面價都非常可靠，鑽石的價值就比較主觀一點。當然，克拉的單位是固定的，只不過是否有價值還要看切工和淨度。為了保留容許對方挑剔的空間，梅森的手下還故意把鑽石的價格估低一點，他的訪客很快看出這點。訪客說他很滿意，同意行李箱裡的東西總值六千五百萬美元。

　　清點完畢，東西的主人就易手了。

　　梅森換來的，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

　　鑰匙又小又舊，上面充滿刮痕與磨損，沒有任何飾紋，也沒標記。看來就像一般人去五金行配的那種鑰匙，對方告訴梅森，鑰匙能開啟的那道鎖頭，現在就掛在洛杉磯港碼頭的一個船運貨櫃上。

　　那張紙是張海運提貨單，據其描述，貨櫃內容物是六百五十台DVD播放機。

　　梅森的訪客和保鑣一起離開，他走進浴室，將護照點火，放在馬桶裡燒掉。半小時後，一個叫安德魯．麥克布萊的人離開飯店，啟程返回機場。想到自己又將聽到陶瓶樂隊的音樂，心裡挺高興的。

　　※※※

　　法蘭西絲從卡拉的車子後座打電話回芝加哥，要助理寫封電子郵件給她在五角大廈的內應，信中說她不在辦公室，人到了加州，所以不能使用加密電話，還說她要問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生產的是什麼東西。她知道那傢伙會比較喜歡用電子郵件回覆，他不會想在不安全的行動電話上跟人談這種事。

　　歐唐納說：「妳的辦公室有加密電話？」

　　「當然。」

　　「厲害喔，那傢伙是誰？」

　　法蘭西絲說：「一個男的，他欠我很大的人情。」

　　「大到願意為妳洩密？」

　　「一直都是這樣。」

　　卡拉從日落大道的交流道開下一〇一號公路，往西開回飯店。車陣慢慢往前開動，只有不到三哩路程，用慢跑的還比開車快。當他們終於抵達時，他們看到飯店前面有台皇冠維多利亞在等著，是輛沒有警方標記的警車。車裡不是湯瑪士．布蘭特──新來這傢伙身上沒有傷，膚色也不一樣。那是柯提斯．墨尼的車。

　　狄克森剛把車停好，他就下車走過來，矮小的他看來身材結實，但非常疲憊。他在李奇正前方停下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問說：「你們的朋友裡面，有人背上有刺青的嗎？」

　　他的語調輕柔。

　　四下一片寂靜。

　　他的臉上是憐憫的表情。

　　李奇說：「喔，天啊！」

36

　　曼威．歐洛茲科是靠軍方獎學金完成四年大學學業，而且他以為自己最後會成為陸軍戰鬥部隊的軍官。他妹妹曾天天提心吊膽，以為他最後會在任務中捐軀，臉部的傷嚴重到軍方收屍時根本認不出是誰，她也就根本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有兵籍號碼牌可以辨認，但她反駁，說牌子可能被炸飛或遺失。他說有指紋可以辨認，但她說他可能會連雙手都不見了。那麼，靠牙齒鑑定呢？她說他的顎骨可能被整個炸毀。一直到後來他才了解妹妹擔心的不只是認屍問題，而是他會死這件事。但他本來以為自己的作法可以解除她的恐懼──他在上背部用大大的黑色字母刺了「歐洛茲科．M」幾個字，下面還有一排一樣大小的兵籍號碼，但當他回家後得意地脫掉襯衫、秀出刺青時，他妹妹哭得更難過了，他則是納悶不已。

　　最後他沒有變成步兵戰鬥部隊的一員，而是成為憲兵一一〇特調組的重要人物，李奇一認識他就幫他取了個綽號叫「背包」，因為他那穿著橄欖色軍服的背部看起來就像美國大兵用的帆布行李袋，上面還用噴漆標示名字和兵籍號碼。

　　十五年後，如今李奇站在陽光普照的馬蒙堡飯店停車場裡說：「你又找到一具屍體。」

　　墨尼說：「恐怕是這樣。」

　　「在哪裡？」

　　「同個地區，一道山溝裡。」

　　「直升機？」

　　「有可能。」

　　「是歐洛茲科。」

　　墨尼說：「背上刺的是這名字。」

　　「那為什麼要問？」

　　「我們要確認一下。」

　　「如果每一具屍體都那麼好認就好了。」

　　「他最近的親人是誰？」

　　「他有個妹妹，不知道住哪裡。」

　　「如果你願意，由你來認屍好了，不該讓他妹妹看那慘狀。」

　　「他被丟進那道山溝多久了？」

　　「很久了。」

　　※※※

　　他們回到車上，卡拉跟著墨尼的車，一路開到葛倫岱爾市北邊一個洛杉磯郡的單位。大家都不說話，李奇非常確定，跟他一起坐在後座的歐唐納跟他一樣，腦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歐洛茲科生前的點點滴滴。他是搞笑的傢伙，一部分是故意裝出來的，一部分是天生就有這種本能。他是墨西哥後裔，在德州出生，成長於新墨西哥州，但他多年來一直裝出一副澳洲白人的樣子。不管是誰，都會被他叫「老兄」。身為軍官，他的帶兵技巧可說一流。無論他面對的是下級軍官還是大兵，他都會等到對方跟他有了共識後才會說：老兄，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請吧。結果這句話就跟「千萬別惹特調小組」一樣，成了大家的口頭禪。

　　喝咖啡嗎？

　　老兄，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請吧。

　　抽菸嗎？

　　老兄，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請吧。

　　你要我開搶打你嗎？

　　老兄，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請吧。

　　歐唐納說：「這我們早就知道了，一點也不意外。」

　　沒有人回話。

　　※※※

　　結果那個郡立單位是家新開的醫學中心，一條新開的寬闊街道邊就是中心的醫院，另一邊是個很先進的停屍間，沒有停屍間的小鎮都把屍體往這裡送。停屍間是個白色混凝土建築物，下方有幾根一層樓高的柱子支撐著，運屍車可以直接開到停屍間下方，然後用隱藏式電梯把屍體往上運送。它看來整齊、乾淨，又不引人注目，標準加州風。墨尼把車停在樹叢邊一排訪客停車位裡，卡拉停在他旁邊。大家下車後都伸伸懶腰，看看四周，打發時間。

　　這種地方誰都不愛來。

　　墨尼走在最前面，經過一道曲折交叉的人行道後，來到一個客用電梯的入口，墨尼按下按鈕，電梯門往後滑開，一陣充滿化學藥水味的冷風立刻竄出。墨尼先進去，然後依序是李奇、歐唐納與卡拉，最後是法蘭西絲。

　　墨尼按下四樓的按鈕。

　　四樓跟肉品冷凍櫃裡面一樣冷。這層樓有個簡單的訪客區，裡面有扇嵌入式窗戶，窗後有扇威尼斯式百葉窗簾。墨尼經過訪客區，穿越一扇門後到了存放區。這地方的三面牆都是抽屜式冰櫃，全部有好幾十個，裡面的空氣非常冷，有很濃的藥水味，壓縮機把不鏽鋼冰櫃震得發出陣陣聲響。墨尼打開一個冰櫃，因為兩側有滾珠軸承，整道冰櫃很容易滑了出來，最後在尾端兩道橡膠的阻擋下才停住。

　　裡面是具冷凍過的屍體，是個拉丁美洲裔男性，手腕和腳踝都被人用麻繩綁住，繩子深深嵌入肉裡，手被綁在後面。頭部和肩膀嚴重受損，幾乎不成人形。

　　李奇輕聲說：「如果照你猜想，他是被人從直升機上丟下，那就是頭先著地。我猜是這樣，因為他被人綁成那樣。」

　　墨尼說：「地面沒有留下進出的足跡。」

　　屍體的其他特徵就沒那麼好辨認。屍體已經開始分解，但因為沙漠的熱氣和乾燥空氣，看起來比較像具木乃伊。屍體已經縮小凹陷，質地宛如皮革，看來裡面已經空掉。有被動物破壞的痕跡，但看來不太嚴重，因為著地時撞在山溝坡面上，其他看不出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墨尼問：「認得出來嗎？」

　　李奇說：「認不太出來。」

　　「看看刺青。」

　　李奇站著不動。

　　墨尼說：「要我叫值班人員過來嗎？」

　　李奇搖搖頭，一隻手放在屍體的冰冷肩膀下方，手一抬，硬邦邦的屍體緩緩滾動，笨重得像原木或樹根。屍體不再滾動時，臉部朝下，被綁住的雙臂往上翻，從那扭曲的模樣看來，直到最後他還想掙脫束縛。

　　李奇心想：那是當然。

　　因為鬆垮的皮膚皺成一團。此外，上臂部不自然地往內縮，所以刺青有部分疊在一起，出現皺痕。

　　因為時間的關係，已經有點模糊了。

　　不過，上面刺了什麼還是看得出來。

　　就是：「歐洛茲科．M」這幾個字。

　　下面還有一排九位數兵籍號碼。

　　李奇說：「沒錯，這就是曼威．歐洛茲科。」

　　墨尼說：「我很遺憾。」

　　頃刻間四周陷入沉默，只有冷空氣從鋁製排氣孔排出的聲音。

　　李奇問道：「你們還在搜查那個地區嗎？」

　　墨尼說：「找其他人？沒有主動搜索，因為這不是兒童失蹤案件。」

　　「法蘭茲也在這裡？在某個冰櫃裡？」

　　墨尼問：「你想看看嗎？」

　　李奇說：「不想，」然後他回頭看看歐洛茲科，繼續問：「什麼時候驗屍？」

　　「很快。」

　　「麻繩是線索嗎？」

　　「可能太常見了，沒有用。」

　　「估計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墨尼露出微笑，好像在對另一個警察開玩笑，他說：「當他著地的時候。」

　　「那是什麼時候？」

　　「三、四週前，我們覺得比法蘭茲更早，但這一定是無法確認。」

　　李奇說：「我們會查出來。」

　　墨尼問：「怎麼查？」

　　「直接問兇手，不管是誰幹的。他一定會說，到時候他會用哀求的語氣說。」

　　「記得嗎？我要你們不能擅自行動。」

　　「想得美。」

　　墨尼留下來填寫文件，李奇和法蘭西絲、卡拉與歐唐納坐電梯下去，走到室外的溫暖陽光裡。他們站在停車場上，大家都沒說話，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因為憤怒而感到身體微微震顫抽動。軍人對死亡這件事看得比較開，那是他們每天都要面對、也必須接受的事實。

　　大家都料到有那麼一天，甚至希望自己有機會捐軀。但內心深處，他們都希望至少能死得公平一點：在兩人對決的狀況下，強者勝出。這才是高貴的死法。不管是輸是贏，他們都希望死亡是有意義的。

　　把一個軍人的雙手捆在背後，然後把他弄死，這可說是最不敬的一件事。想像一下他在當下的無助與屈服，還有他受到的侮辱。他是完全無能為力的。

　　在那當下，他對死亡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幻想，只有現實。

　　卡拉說：「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37

　　回到飯店，李奇坐了一會兒，看著墨尼給他的監視器畫面照片。他看著在藥局櫃檯前的四個人，曼威．歐洛茲科站在畫面左側，他瞥向右手邊，照片捕捉了他轉頭的動作。然後是喀爾文．法蘭茲，雙手都擺在口袋裡，臉上表情看得出他很有耐性。再來是湯尼．史溫，直視正前方。最後是右邊的荷黑．桑切斯，一隻手指擺在衣領下方。

　　四個朋友。

　　其中兩個已經確定死亡。

　　搞不好四個都幹掉了。

　　歐唐納說：「出門總會踩到狗屎。」李奇點頭說：「我們總會忘掉這種事。」

　　法蘭西絲說：「是嗎？這次會嗎？」

　　「以前不也是這樣？」

　　「這種事從沒發生過。」

　　「我哥死了。」

　　「我知道，但這次比較嚴重。」

　　李奇點頭說：「嗯，沒錯。」

　　「本來我還以為法蘭茲以外的三個沒事。」

　　「誰不是這樣想？」

　　「但不是這樣，他們都死了。」

　　「看來是這樣。」

　　卡拉說：「該上工了，那是我們現在唯一該做的事。」

　　他們上樓到卡拉的房間去，但「上工」是個很有彈性的字眼。他們走入了死巷，沒有可以繼續追查的東西，等到一行人轉戰到法蘭西絲的房間時，情況還是沒有改善──她在五角大廈的內應回了一封信：抱歉，真的沒辦法，新世紀公司的資訊是機密。就這麼短短一行字，什麼也沒說就把她打發掉了。

　　歐唐納說：「看來他欠妳的人情不怎麼樣嘛！」

　　法蘭西絲說：「他真的欠我個很大的人情，大到你無法想像。這封信看不出我們的關係，但說出了新世紀這公司大有問題。」

　　她用滑鼠滾輪往下看收件匣裡還有沒有信，然後停了下來。那傢伙又給她另一封信，署名不一樣，也換了個電子郵件帳號。

　　法蘭西絲說：「那是可以只用一次的免費帳號。」

　　她打開那封信，上面寫著：

　　法蘭西絲，接到妳的信可真高興。我們該聚聚，吃晚餐，然後看電影？還有，我要把吉米．罕醉克斯〔註：Jimi Hendrix，六〇年代美國搖滾吉他宗師，被視為迷幻搖滾始祖之一。〕的CD都還給妳。謝了，那些唱片真棒，我全都很喜歡。他第二張專輯的第六首歌可真動力十足。下次來華府跟我說一聲。請趕快打電話。

　　李奇說：「妳有CD啊？」

　　法蘭西絲說：「沒有。就算有，我也不會有吉米．罕醉克斯的唱片，我又不喜歡他。」

　　歐唐納說：「妳曾經跟這傢伙去吃晚餐、看電影？」

　　法蘭西絲說：「也沒有。」

　　「所以他把妳當成另一個女人啦？」

　　李奇說：「這不太可能。」

　　法蘭西絲說：「這是密語，都是這樣的，他在回答我的問題，一定是。他先用公家電子郵件帳號回封中規中矩的信給我，然後從一個私人帳號回我用密語寫的信。不管哪一封，他都不會有事。」

　　卡拉說：「密語的意思是？」

　　「跟罕醉克斯第二張專輯的第六首歌有關係。」

　　李奇說：「他的第二張專輯叫什麼名字？」

　　歐唐納說：「『電子淑女國』（Electric Ladyland）。」

　　卡拉說：「那張是比較後來的。第一張應該是『你曾體驗過嗎』（Are You Experienced）。」

　　「哪張的封面有裸女？」

　　「『電子淑女國』。」

　　「我喜歡那封面。」

　　「你很噁耶，那時候你才八歲。」

　　「快九歲囉。」

　　「還是很噁。」

　　李奇說：「第二張應該是『軸心：大膽如愛』（Axis: Bold as Love）。」

　　卡拉問：「那第六首歌叫什麼？」

　　「我不知道。」

　　歐唐納說：「想不出來，就去買一張吧。」

　　※※※

　　他們在日落大道上往東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唱片行。進去後涼爽的空氣迎面而來，裡面到處是年輕人與嘈雜的音樂，然後他們找到「搖滾/流行音樂」區的H開頭那排。罕醉克斯的CD中有四張是李奇之前就知道的，另一堆東西是他死後才發行的。李奇拿出其中一張，翻了過來，唱片外面有一層塑膠套，店家貼的商品條碼剛好擋住曲目下半部。

　　另一張也是一樣。

　　還有第三張。

　　歐唐納說：「撕開。」

　　「偷走啊？」

　　「沒有啦，撕開塑膠套。」

　　「不行，又不是我們買的。」

　　「你連條子都敢打，但不敢拆掉唱片塑膠套？」

　　「情況不一樣。」

　　「那怎麼辦？」

　　「我要買下來，在車上可以放來聽。車上不是有CD播放機？」

　　卡拉說：「大概一百年前就有了。」

　　李奇拿著CD排隊，排在他前面那女孩臉上到處是鐵環，就算被手榴彈炸傷臉的人臉上也不會有那麼多金屬。到了櫃檯，他從剩下的七百塊錢裡拿了十三塊付款，買了這輩子第一件數位商品。

　　歐唐納說：「撕開看看。」

　　塑膠套包得很緊，李奇先用指甲戳破一個角落，然後用牙齒把膠套撕開。全部打開後，他把CD轉到背面，用手指比著曲目往下查看。

　　他說：「〈仙翼〉（Little Wing）。」

　　歐唐納聳聳肩，法蘭西絲面無表情。

　　卡拉說：「一點幫助也沒有。」

　　李奇說：「我知道這首歌。」

　　法蘭西絲說：「拜託，別唱給我們聽。」

　　歐唐納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奇說：「意思是，新世紀國防系統在製造一種叫『仙翼』的武器系統。」

　　「顯然如此，但如果我們不知道『仙翼』是什麼，這資訊根本就沒用。」

　　「聽起來像是會飛的東西，像是無人駕駛飛機之類的。」

　　卡拉問：「有沒有人聽過這種東西？你們呢？」

　　歐唐納搖搖頭。

　　法蘭西絲說：「我沒有。」

　　卡拉說：「所以這是最高機密。不管是華府或是華爾街，或在法蘭西絲的那些內應裡面，都沒人透露過口風。」

　　李奇試著把CD盒打開，但盒子上緣接縫處卻整個被唱片名稱的長形標籤黏住，他用指甲試著把標籤挑掉，但只能一小片一小片撕下來。

　　他說：「難怪唱片公司都快倒閉了，光要聽個唱片都那麼難。」

　　卡拉問：「接下來怎麼辦？」

　　「電子郵件上怎麼說的？」

　　「你也知道。」

　　「但妳真的了解那是什麼意思？」

　　「上面怎麼說？」

　　「要她看看第二張專輯的第六首歌。」

　　「還有呢？」

　　「沒什麼。」

　　「有。他說，請趕快打電話。」

　　法蘭西絲說：「太荒謬了。如果他不在電子郵件裡說清楚，難道我打電話，他就肯說嗎？」

　　「他不是說『請趕快打電話給我』，像那種有密語的訊息，每個字都很重要。」

　　「所以我該打電話給誰？」

　　「一定是要妳打給某人，他知道妳認識的某人可以幫妳。」

　　「如果他不能幫忙，像這種事我還能找誰幫忙？」

　　「他知道妳還認識誰？也許是華府的人，因為他提到華府，那也是關鍵字。」

　　法蘭西絲本來打算開口說「沒有」，李奇看到她的嘴形已經快說出那兩個字，但她停了下來。她說：「有個女的，叫戴安娜．龐德，我們倆都認識她，她是個國會議員的幕僚。那個議員是眾議院國防委員會的成員。」

　　「那就是了，哪個議員？」

　　法蘭西絲說的那傢伙大家都知道，但也很討人厭。

　　「妳朋友幫那種混球工作？」

　　「算不上朋友。」

　　希望不是。

　　「李奇，那只是份工作而已。很明顯，除了你之外，誰不需要工作？」

　　「算了，總之預算是她老闆批准，所以國防部會為他做簡報。他一定知道『仙翼』是什麼，所以她一定也知道。」

　　「除非那是機密。」

　　「那種人如果沒有幕僚，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麼拼。相信我，如果他知道，她也會知道。」

　　「她不會說的。」

　　「她會，因為妳要逼她說出來。等一下妳打電話，跟她說『仙翼』這名字已經流出來了，而且妳要跟報社說，消息是從她老闆的辦公室流出來的，要堵住妳的嘴，就得告訴妳那是什麼。」

　　「真下流。」

　　「這就是政治，既然幫那傢伙工作，這種事情她應該很熟。」

　　「非得這樣幹嗎？這真的有關係？」

　　「我們知道得越多，勝算就越大。」

　　「我不想讓她被牽扯進來。」

　　歐唐納說：「妳在五角大廈的內應跟妳想得可不一樣。」

　　「那只是李奇的猜測。」

　　「不，不只如此。想想看那封郵件，他說第六首歌『動力十足』（dynamically brilliant）。這是什麼奇怪的說法？他可以說很棒、帥呆了，或者棒得不得了，但他卻說『動力十足』，有d跟b兩個字首。跟戴安娜．龐德（Diana Bond）的名字縮寫一樣。」

38

　　法蘭西絲堅持她打電話給戴安娜．龐德時不能有別人在場。回飯店後，她自己找了大廳一個角落待著，不斷撥打和重撥一堆電話號碼，然後跟對方進行嚴肅的對話。二十分鐘後，她回來時臉上帶著些微不爽，肢體語言看起來有點不舒服，但也略帶興奮。

　　她說：「花了我一點時間才找到她，結果她就在這附近，她已經在洛杉磯北邊的愛德華空軍基地待了幾天，她去參加一場重要的說明會。」

　　歐唐納說：「這就是為什麼妳的內應說趕快打電話給她。他知道她就在加州，所以真的是每個字都很重要。」

　　法蘭西絲說：「她要下來找我們，她想當面談。」

　　李奇說：「真的？什麼時候？」

　　「等她可以脫身，就過來。」

　　「這下精采了。」

　　「廢話，『仙翼』一定很重要。」

　　「打那通電話讓妳很難過嗎？」

　　法蘭西絲點頭說：「這一切都讓我難過。」

　　他們上樓到法蘭西絲的房間看地圖，想看看戴安娜．龐德最快可能何時抵達。愛德華空軍基地位於東北方七十哩處的莫哈維沙漠裡，翻越聖加百列山就到了。一路上必須經過龐岱爾市與蘭卡斯特市，大概位於洛杉磯與爾汶堡兩地的中間點。如果龐德立刻就能脫身，他們最少也要等兩小時，如果不行，那就要等更久。

　　李奇說：「我要出去走走。」

　　歐唐納說：「我陪你去。」

　　他們沿日落大道往東走，到了西好萊塢和好萊塢交會處。當時才剛過中午不久，李奇覺得自己的平頭被太陽曬得好燙，感覺起來，陽光在空中閃閃發亮的污染粒子間亂竄射出後，熱度好像更強了。

　　他說：「我要買頂帽子。」

　　歐唐納說：「你該買件比較好的襯衫，你現在買得起了。」

　　「也許吧。」

　　他們看到之前去淘兒唱片行時曾經過的一家商店，一家生意很好的連鎖店，雖然店頭有個白色櫥窗，擺的商品也少，看來很有品味，但價格不貴。裡面賣的是棉質衣物、牛仔褲、休閒褲、襯衫、Ｔ恤，還有棒球帽。商品都是新的，卻故意做成好像已經洗過一千次的老舊模樣。李奇拿了頂藍帽，上面沒有字樣。他穿制服的時間夠久了，不管是名牌、徽章，或有字母麵條的湯，反正上面有字的東西，他都不希望牽扯進去。

　　他把帽子後面的調整帶調鬆，試戴看看。然後問道：「覺得如何？」

　　歐唐納說：「找個鏡子，你自己看看。」

　　「我滿不滿意無所謂，是你笑我看起來很蠢的。」

　　「帽子很棒。」

　　李奇還是戴著，走到店裡另一邊的一張矮桌，上面一疊疊Ｔ恤堆得很高。桌子中間有一座半身模特兒套了兩件Ｔ恤，其中一件在另一件下面，淡綠與深綠各一件。下面那件只看得到下襬、袖子與衣領部分。兩層Ｔ恤看起來讓人覺得厚重而安心。

　　李奇問：「你覺得呢？」

　　歐唐納說：「反正只是衣服嘛。」

　　「如果要這樣穿，兩件大小要不一樣嗎？」

　　「可能不用。」

　　李奇挑了淡藍與深藍各一件，兩件都是超特大號。他摘下帽子，把三樣東西都拿到收銀機結帳。他說不用袋子，直接把標籤拿掉，在店裡脫下身上的保齡球衫，站著等櫃檯算出價格，因此在涼爽的空調冷空氣中，他打著赤膊。

　　他問：「有垃圾桶嗎？」

　　櫃檯後那位女孩彎腰，站直後拿了一個裝有內袋的垃圾桶，李奇把舊襯衫丟掉，穿上兩件新Ｔ恤。他把衣服拉平，動動肩膀，讓自己舒服點，然後把帽子戴上。接著他又回到街上，繼續往東走。

　　歐唐納說：「你在躲什麼嗎？」

　　「我沒有。」

　　「那為什麼不留下舊襯衫？」

　　李奇說：「這就像骨牌效應。我如果多了件襯衫，馬上又會多件褲子，接下來我就需要行李箱了。然後，我會有房子、車子和存款計畫，我還得填寫各式各樣的表格。」

　　「誰不是這樣？」

　　「我。」

　　「所以就像我說的，你到底在躲什麼？」

　　「我猜，大概是不想跟一般人一樣吧。」

　　「我就跟一般人一樣。我有房子、車子和存款計畫，也填寫各式各樣的表格。」

　　「你習慣就好。」

　　「你覺得我是一般人嗎？」

　　李奇點頭說：「就這方面來說，你是。」

　　「不是每個人都能跟你一樣。」

　　「你這句話說反了，應該說有少數幾個像我這種人沒辦法跟你們一樣。」

　　「你有想過當一般人嗎？」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辦不到。」

　　「為什麼？」

　　「好啦，就當我在逃避。」

　　「逃什麼？逃避成為我這種人？」

　　「逃避成為跟以前的我不一樣的人。」

　　「我們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但不是每個人都得喜歡這樣。」

　　歐唐納說：「我不喜歡這樣，但我試著習慣。」

　　李奇點頭說：「大衛，你做得很好，我說真的，我擔心的是自己。我一直在觀察你和法蘭西絲，還有卡拉，我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真的？」

　　「看看我的樣子。」

　　「你跟我們唯一的差別，只是你沒有行李箱而已。」

　　「不過，有什麼東西是我有，但你們沒有的？」

　　歐唐納沒有回答他。

　　他們在范恩街轉向北邊，此刻下午已經過了一半，他們置身全美第二大城中，看到兩個傢伙從還在移動的車上跳下，拿著手槍指著他們。

39

　　那是輛全新的黑色凌志，車子很快開走了，剩下那兩個傢伙獨自站在前方三十碼左右的人行道上。他們就是蠟像博物館後面空地上那兩個毒販，一個管錢，另一個管貨。兩人拿的都是AMT公司〔註：Arcadia Machines ＆ Tool 的縮寫。〕的Hardballer手槍〔註：指的是使用全金屬彈殼（full metal jacket）的點四五手槍。〕，這種手槍是仿柯特公司出品的一九一一年款政府配發點四五自動手槍，槍身改成不鏽鋼。兩人握槍的手有點顫抖，把槍往上比後，手腕側轉九十度，像電影裡的混混一樣，把槍身擺平，指著他們。

　　歐唐納直接把雙手伸進口袋。

　　他說：「他們要找我們麻煩？」

　　李奇說：「找我的。」

　　他瞥向身後──有人拿著點四五手槍要轟他，但人在三十碼外，握槍的手勢又不高明，所以他不太擔心。他的身體雖然是個大目標，但各項數據都對他有利。手槍適合在室內使用，在壓力很大的狀況下，即使加上專家級的掌控能力，有效的射程也只是七呎遠。但就算李奇沒被擊中，也可能傷及他人，或射中其他東西。可能是一條街外的人，或是低飛的飛機。這就是所謂的間接傷害。這條街上到處是可能被波及的人，有男人和婦孺，還有些人的性別他一時間也搞不清楚。

　　他又轉身看前方，那兩個傢伙沒往前走多遠，只是幾步路而已。歐唐納的雙眼死盯著他們。

　　李奇說：「大衛，應該把他們弄離這條街。」

　　歐唐納說：「收到。」

　　李奇說：「往左移動。」他往側邊移動，冒險往左看一眼，最近的一扇窄門通往一個塔羅牌命理師的店面。在極度壓力下，他的腦袋還是冷靜運作著。他以正常速度移動，但周遭的世界彷彿整個慢了下來。人行道變成一個由前進、後退、兩邊與時間構成的四度空間。

　　他說：「大衛，往後走一碼，然後往左靠。」

　　這時候歐唐納跟個瞎子一樣，雙眼只顧著盯住那兩個傢伙，不願把視線移開。他聽到李奇的話，快速往後退，往左靠，李奇打開塔羅牌命理師的窄門，讓門開著，歐唐納從他身邊繞過。那兩個傢伙也跟著他們，現在距離二十碼了，而李奇則在歐唐納身後閃進門內。店裡空著，只有一個大概十九歲的女生獨自坐在桌前──那是張七呎長的餐桌，上面蓋著垂到地面的紅色桌布。上面堆了很多疊塔羅牌，那女生留了一頭黑髮，身穿紫色粗棉布洋裝，洋裝用的天然蔬菜染料大概已經沾得她滿身都是了。

　　李奇問她：「後面還有房間嗎？」

　　她說：「只有廁所。」

　　「去廁所待著，趴在地板上，現在就去！」

　　「怎麼啦？」

　　「妳說呢？」

　　等歐唐納從口袋裡拿出傢伙，那女生才肯動身。他把指節環戴在右手拳頭上，看起來就像鯊魚在微笑，露出一顆顆牙齒。他左手上拿的彈簧刀本來關著，後來啪一聲打開，聽起來好像骨頭斷裂的聲音。那女生跳起來逃走──任何在范恩街上工作的洛杉磯佬都知道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

　　歐唐納說：「那些傢伙是誰？」

　　「幫我付Ｔ恤錢的人。」

　　「會有問題嗎？」

　　「可能吧。」

　　「有計畫嗎？」

　　「喜歡Hardballer手槍嗎？」

　　「總比沒有好。」

　　「那就好。」李奇把桌布的邊緣拉起來，蹲低後跪在桌子下面，歐唐納也跟著鑽進去，蹲在他左邊，然後把桌布拉下放好。他用刀子去碰桌布，輕輕往旁邊一劃，眼前就出現一小道裂縫。他用手指把裂縫撐開到眼睛大小，也幫李奇弄了個同樣大小的裂縫。李奇用雙手手掌撐著桌面下方，歐唐納把刀換到右手，左手也跟李奇一樣撐著。

　　然後他們開始等待。

　　大概八秒後，那兩個傢伙就在門邊，他們停了一下，從玻璃往裡看，然後推門進去。在桌子前方六呎又頓了一下，拿槍的手往前伸，轉動手腕，讓槍身和地板平行。

　　他們小心翼翼往前踏一步。

　　又停下來。

　　歐唐納的右手拳頭套上指節環，又抓著刀子，但兩人的四隻手中只有這隻手可以動彈，他用手指倒數，大拇指、食指、中指……一、二、三！

　　數到三時，李奇和歐唐納把桌子用力推開，衝出來後兩人的身子用力轉了九十度，借力凌空往前跳出三呎。桌面垂直飛起時先把兩把槍撞飛，然後繼續往後撞在那兩個傢伙的胸口和臉上。那桌子很重，是實心木桌，也許是橡木。把那兩個傢伙撞倒絕對沒問題，他們在一片到處亂飛的塔羅牌中往後倒下，身上蓋著紅色桌布，桌面壓在他們身上。李奇起身後踩在那張倒下的桌面上。像在衝浪似的。然後他在上面又跳個一、兩次，歐唐納算準李奇的重量不在桌上時，把桌子往後踹，它移動了六吋，兩人的上半身跟拿槍的手都露了出來。他拿走兩把Hardballer手槍，然後用彈簧刀在他們的大拇指虎口上都劃下傷口──肯定很痛，痊癒前鐵定不能握槍了，至於要多久才能好，那就得看他們都吃些什麼來保養，以及有沒有好好消毒，否則痊癒期可能要很久。李奇微笑一下，這套攻擊技巧是他們小組的「標準作業程序」，但不久後他就笑不出來了。他想到這是荷黑．桑切斯發明的，而此刻他正陳屍在沙漠中某個地方。

　　歐唐納說：「沒太大問題。」

　　李奇說：「我們還是寶刀未老。」

　　歐唐納把他的陶瓷武器收回口袋，將一把Hardballer手槍插在腰帶上，用西裝外套蓋住，另一把拿給李奇。李奇把槍插進褲袋，用Ｔ恤蓋起來。然後他們走到陽光普照的外頭，繼續沿著范恩街往北走，然後往西轉，走上好萊塢大道。

　　※※※

　　卡拉．狄克森在馬蒙堡的大廳等他們。

　　她說：「柯提斯．墨尼剛剛打了電話過來，他稱讚你竟然想得到法蘭茲把東西寄到郵政信箱。所以他要拉斯維加斯市警局也查查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的辦公室。他們有了發現。」

40

　　三十分鐘後，墨尼親自現身。他穿越大廳的門，看起來還是那麼累，還是拿著那個老舊皮革公事包。最後他問：「誰是亞卓安．孟特？」

　　李奇抬頭看他。阿茲哈里．馬穆德、亞卓安．孟特、艾倫．梅森、安德魯．麥克布萊、安東尼．馬修斯。那個敘利亞人跟他的四個假名。墨尼不知道他們有這個線索。

　　他說：「不知道。」

　　「確定？」

　　「很確定。」

　　墨尼把公事包平擺在膝上，打開蓋子拿出一張紙交給李奇。紙上的文字很模糊，看不清楚，看來像份傳真影本，從別處又傳給墨尼，最上面有國土安全部字樣，但用的字體不像官方書箋會用的，比較像是從電腦檔案裡偷偷弄出來的東西，是DOS作業系統使用的簡單字體。紙上印著一個叫亞卓安．孟特的傢伙訂了班英航班機的機位，從倫敦飛往紐約。兩週前他把機位確定下來，班機時間是三天前確認，他訂的是單程頭等艙機位，座位編號2K，從倫敦希斯羅機場搭乘當晚最晚班機飛往紐約甘迺迪機場，付錢的那張信用卡完全沒問題。訂票的人是從英航網站上下訂，不過當時那個人到底在這世界的哪個角落，就很難說了。

　　李奇說：「這也是從郵件裡拿出來的？」

　　墨尼說：「他們的傳真機有記憶功能，是從裡面弄出來的。傳真兩週前就來了，傳真機沒紙，所以沒印出來。但我們知道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在兩週前就已經失蹤，所以一定是他們在之前至少一週向別人詢問，才會有這張傳真。我想他們把一堆名字列在自己的監視名單裡。」

　　「一堆名字？」

　　「我們發現，這份傳真給的資料只針對他們最早提出的問題。他們跟法蘭茲一樣，不斷把東西寄給自己。有四個名字。」然後墨尼從公事包裡拿出第二張紙，那是張白紙的影本，上面只有曼威．歐洛茲科用他那蜘蛛般的字跡凌亂地寫著：跟DHS確認亞卓安．孟特、艾倫．梅森、安德魯．麥克布萊、安東尼．馬修斯的抵達時間。他寫得又快又亂，是匆忙間寫下的，平常歐洛茲科寫字還是有整齊的時候。

　　只有四個名字，不是五個，他沒提到阿茲哈里．馬穆德這個真名。李奇猜想，歐洛茲科一定知道，無論這個馬穆德是何方神聖，他搭機時一定是用假名。有假名卻不用，這實在沒道理。

　　墨尼說：「DHS，國土安全部。你知道一個老百姓要請求國土安全部的支援有多困難嗎？你的老友歐洛茲科一定跟很多人討人情，或是塞了一堆錢。我必須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也許跟賭城的業務有關。」

　　「有可能。不過，拉斯維加斯的保全人員比較不會擔心那些從紐約入境的壞蛋，他們比較可能去的地方是大西洋城，不干他們的事。」

　　「也許這跟互助有關係，也許這是個互助網絡。因為那些傢伙有可能先去紐澤西，再去拉斯維加斯。」

　　墨尼又說了一句：「有可能。」

　　「結果這個亞卓安．孟特真的搭飛機到紐約嗎？」

　　墨尼點頭說：「根據移民局的電腦系統顯示，他是從四號航站入境，因為飛機誤點，當晚七號航站已經關閉了。」

　　「然後呢？」

　　「他在麥迪遜大道上一家飯店投宿。」

　　「接下來呢？」

　　「他就不見了．失去蹤影。」

　　「那又怎樣？」

　　「我們按照名單往下追查。艾倫．梅森搭機到科羅拉多州的丹佛，住在市中心一家飯店。」

　　「然後呢？」

　　「目前不知道，還在繼續追查。」

　　「但你們覺得這些名字都是同一個傢伙？」

　　「顯然是同一個，從姓名縮寫就能清楚看出來。」

　　李奇說：「那我真的跟最高法院院長一樣明察秋毫了。」

　　「厲害。」

　　「他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移民局那些幹員是不會記得他的，他們每天要看上萬張臉，紐約那家飯店的人也不會記得，我們還沒跟丹佛那邊的人談過，但他們可能也不記得他。」

　　「通關時移民局不是會拍照？」

　　「我們正在設法弄到他的照片。」李奇又看看那第一張傳真，國土安全部傳來的訂位紀錄。

　　他說：「他是英國人。」

　　墨尼說：「不一定，他只是手上有本英國護照而已。」

　　「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我們自己建立一份監視清單，遲早會有自稱安德魯．麥克布萊或安東尼．馬修斯的人出現，這樣至少我們就知道他要去哪裡。」

　　「那你要我們怎麼樣？」

　　「你們聽過這些名字嗎？」

　　「沒有。」

　　「有沒有哪個朋友名字縮寫是A．M？」

　　「我記得沒有。」

　　「那仇人呢？」

　　「我想沒有。」

　　「歐洛茲科認識這樣的人嗎？」

　　「我不知道，我已經十年沒跟歐洛茲科聯絡了。」

　　墨尼說：「我之前說錯了，關於他手腳上的繩子，我找人幫忙看了一下，結果那不是很常見。那是印度半島生產的一種希波爾麻繩。」

　　「哪裡可以弄到？」

　　「美國境內買不到，一定是跟著進口貨物入境的。」

　　「什麼貨物？」

　　「像是捲起來的地毯就需要它，一捆捆棉花纖維半成品，或類似的東西。」

　　「謝謝你說了這些。」

　　「沒什麼，對於你們失去朋友我感到很遺憾。」

　　※※※

　　墨尼走後，他們上樓到卡拉的房間，並沒打算做些什麼，因為直到現在，眼前仍是條死胡同。但他們總得找個地方待。歐唐納把彈簧刀刃上的血跡清掉，然後用一貫的細心檢查今天搶來的Harddballer手槍。手槍製造是AMT公司，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加州爾汶岱爾。槍裡裝滿點四五金屬外殼子彈，非常乾淨，也都上了油，沒有缺損現象，非常可能是最近才偷來的。這些毒販在武器這方面通常不太細心，而這款武器的唯一缺點是因為它首次出廠那年是一九一一年，彈匣只有七發子彈。想當年，這款武器一定相當夠用，因為到處都是拿六發左輪槍的人，但如果對手拿的是十五發或更多子彈的現代武器，便相形見絀了。

　　法蘭西絲說：「爛東西。」

　　歐唐納說：「不用這個，難不成要我拿石頭當武器？」

　　卡拉說：「對我的手來說太大了，我比較喜歡葛拉克十九型手槍。」

　　李奇說：「只要能用的槍，我都喜歡。」

　　「葛拉克手槍可以裝十七發子彈。」

　　「只要對著頭開一槍就能解決一個人，我從來沒有一次被那麼多人追殺過。」

　　「你只是沒遇過而已。」

　　※※※

　　那個自稱安德魯．麥克布萊的四十歲黑髮男子坐在前往丹佛機場的地鐵上。他必須找個殺時間的方式，所以他坐著機場捷運C線在航站與終點站月台間來來回回，這樣他就可以一直聽陶罐樂隊的音樂。他感覺很輕鬆，沒有負擔，自由自在，現在他身上的行李已經少得不能再少，那個沉重的行李箱已經不在身邊。只有一個可以容納一天衣物的拉桿式行李箱和一個公事包。那張海運提單就擺在裡面，夾在一本精裝書中間。那把掛鎖的鑰匙也封進一個安全的袋子裡。

　　※※※

　　穿著深藍色西裝、坐在藍色克萊斯勒裡那傢伙撥了通行動電話給他老闆。

　　他說：「他們又回飯店了，四個都在一起。」

　　他老闆問：「他們快追查出我們了嗎？」

　　「這點我無法確認。」

　　「直覺呢？」

　　「嗯，我想他們已經跟近了。」

　　「好，那該把他們幹掉了。由他們去，你繼續盯著，兩、三小時後我們就要行動了。」

41

　　歐唐納站起來，走到卡拉房間的窗邊，他問：「我們現在有哪些線索？」

　　過去他們辦案時就常問這種問題，這是特調小組一個非常重要的標準作業程序，就像個改不掉的習慣。一直以來，李奇總是堅持反覆進行重點整理，把累積得來的資訊重新梳理，將它們複述、試驗，利用後來獲得的資訊，從新的角度檢視之前的東西。但這次除了卡拉之外沒人回話，她說：「我們只知道四個老朋友死了。」

　　房裡陷入一片沉寂。

　　法蘭西絲說：「吃晚餐去吧。已經死了四個，另外四個也餓死的話，還有什麼意義？」

　　晚餐。李奇回想起那間漢堡店，那是二十四小時前的事了。在日落大道上，店裡嘈雜的樂聲，濃醇多汁的牛肉餅，冰冷的啤酒。他們坐在四人座圓桌邊聊天，四個人輪流主導話題，總是一個人講話，其他三個聽，就像一座隨時轉動的三角錐，四個人輪流成為頂點。

　　一個人講話，其他三個聽。

　　他說：「不對。」

　　法蘭西絲說：「吃晚餐不對？」

　　「不是，想吃就吃，但我是說我們這樣不對，我們在概念上犯了個大錯。」

　　「哪裡？」

　　「都是我的錯，我做的結論是錯的。」

　　「怎麼個錯法？」

　　「我們為什麼找不到法蘭茲的客戶？」

　　「我不知道。」

　　「因為法蘭茲壓根沒有這樣一個客戶。我們的錯在於，因為他的屍體第一個被發現，所以我們形成先入為主的觀念，以為這整件事因他而起，好像他是主因，好像都是他在講話，其他三個聽他說，但假如他不是講話的人呢？」

　　「那誰才是？」

　　「我們一直在說，除非是為了某個特別的人，某個他必須負責的對象，否則他不會冒這種險。」

　　「但是，如果我們找不到他的客戶，我們還是必須把他當主因。」

　　「不是，我們把事件順序搞錯了。不一定是有個客戶去找法蘭茲，然後其他人去幫他忙。我想實際上法蘭茲應該是比較後面的，他不在樹的頂端。懂嗎？如果是其他三人之一找他幫忙呢？如果他只是個聽眾，而不是講話的人呢？如果這整件事其實是因歐洛茲科的客戶而起呢？或是桑切斯的客戶？如果他們需要幫忙，會打電話給誰？」

　　「法蘭茲和史溫。」

　　「一點都沒錯，從一開始我們就錯了。我們必須把整個程序反過來，如果是法蘭茲接到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在倉皇中打來的求助電話呢？他們對他來說當然是特別的人，而且他也覺得自己有責任幫他們。他們不是客戶，但他不能說不，他必須一頭栽進去，出手幫他們，他管不了安琪拉和查理有何看法。」

　　大家都不說話。

　　李奇說：「歐洛茲科打電話給國土安全部，那是很難的事，而且那是到目前我們看到唯一先發制人的行動，這似乎比法蘭茲所做的更重要。」

　　歐唐納說：「墨尼的人覺得歐洛茲科的死亡時間比法蘭茲更早，這裡面可能有文章。」

　　卡拉說：「沒錯，如果這是法蘭茲的案子，他為什麼大費周章，要歐洛茲科去查這麼重要的事？我想法蘭茲有能力自己來。這也可以用來說明事情的起因要從另一個方向看。」

　　李奇說：「有道理，但是同樣的錯可別犯兩次，也可能是因為史溫。」

　　「史溫沒工作了。」

　　「那也可能是桑切斯，而不是歐洛茲科。」

　　「這件事跟他們倆都有關的可能比較高。」

　　法蘭西絲說：「意思是，這件事的發生地是拉斯維加斯，不是洛杉磯，那些數字可能跟賭場有關嗎？」

　　卡拉說：「有可能，也許是莊家的勝率，因為某人發明出一個系統後，勝率就節節敗退。」

　　「賭場裡有什麼事是一天會發生十或十二次的？」

　　「什麼事都有可能，賭場裡的事沒有最少跟最多的次數限制。」

　　「牌局？」

　　「幾乎可以肯定，前提是我們所討論的只有一種賭局。」

　　歐唐納點頭說：「隨機贏了六百五十次，每次平均十萬塊。不管是誰都會注意。」

　　「他們不會讓一個傢伙在整整四個月裡贏六百五十次。」

　　「所以可能不是一個傢伙，也許是個集團。」

　　法蘭西絲說：「我們得去拉斯維加斯一趟。」

　　接下來卡拉房裡的電話鈴響起，由她接聽，因為這是她的房間，電話也該是她的。她聽了一下後把話筒拿給李奇。

　　她說：「柯提斯．墨尼，找你的。」

　　李奇拿了話筒，報上自己的名字，墨尼說：「安德魯．麥克布萊剛剛在丹佛搭上一班飛機。他要去拉斯維加斯，看你面子上先跟你說一聲。所以乖乖待在飯店，記得嗎？不要擅自行動。」

42

　　他們決定開車去拉斯維加斯，而不搭飛機。這樣應變比較快，準備工作也簡單點，不用把時間浪費在轉搭其他交通工具。再說也不可能帶著兩把Hardballer手槍上飛機，而且他們必須知道，動刀動槍是遲早的事了。所以當其他人打包時，李奇就在大廳等著。第一個下來的是法蘭西絲，她幫大家退了房，甚至連帳單都沒看就簽了名。然後她將行李擺在大門附近，跟著李奇一起等他們。下一個出現的是歐唐納，再來才是卡拉，她手上拿著赫茲租車公司的鑰匙。

　　他們把行李都丟進後車廂，滑進車裡各自的座位，卡拉和法蘭西絲坐，李奇和歐唐納在後面。他們在日落大道上往東行進，設法通過複雜的高速公路系統，穿越壅塞的車陣，最後開上十五號公路。它會帶著他們往北越過群山，從東北方離開加州，一路前往拉斯維加斯。

　　他們也會經過那架直升機三週前至少去過兩趟的區域，兩次都在夜裡，在三千呎高空中把門打開。李奇決定不看窗外，但終究還是看了。在公路經過丘陵區後，他發現自己正看著西方那一片平坦的棕褐色不毛之地。他發現歐唐納還有法蘭西絲也跟他一樣看著窗外。至於卡拉，每隔幾秒她就把視線離開前方路面，凝望著左手邊，她的眼睛因為夕陽而瞇起，雙唇緊閉，嘴角下垂。

　　※※※

　　他們在加州的巴斯托鎮停下吃飯，那是家簡陋的路邊小吃店，讓他們進去的唯一理由是：眼前的路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它在這裡。小吃店很髒，服務速度也很慢，東西又難吃。李奇吃飯向來不求美味，但連他都有種被騙的感覺。如果是過去，不管他或卡拉、法蘭西絲，當然還有歐唐納，可能已經開始抱怨，甚至把椅子丟出窗外，但是那晚沒人做這件事。他們只是忍耐著把三道菜吃完，喝過很淡的咖啡後就繼續上路。

　　※※※

　　穿藍色西裝那傢伙從馬蒙堡的停車場打電話：「他們四個全溜出去了。」

　　他老闆問：「去哪裡？」

　　「櫃檯人員說是拉斯維加斯，她聽到的是那樣。」

　　「太棒了，我們在那裡下手吧，最好四個都在場。你開車去，別坐直升機。」

　　※※※

　　飛機降落拉斯維加斯機場後，那個自稱安德魯．麥克布萊的四十歲黑髮男子走出空橋，首先出現在他眼前的就是兩排吃角子老虎。一台台夾雜著黑色、銀色和金色的機器，上面掛著閃閃發亮的霓虹招牌，也許有二十台，全都兩兩靠背，一排十台。每台機器前面都擺著一張有塑膠皮墊的高凳，機器下方也都凸出一道窄窄的灰色架子，架上右邊掛著菸灰缸，左邊是個杯架。二十張高凳上也許有十二張坐著人，那十二個男男女女看來很累，卻又專注地盯著眼前的螢幕，表情很特別。

　　安德魯．麥克布萊決定也試試自己的運氣。他決定把賭局的結果當作能否成功的前兆，如果他贏了，一切就會很順利。

　　但如果輸了呢？

　　他露出微笑，他知道如果自己輸了，也會找個理由來合理化，因為他不是個迷信的人。

　　他挑了張凳子坐下，用腳踝頂住公事包。他的口袋有個零錢包，這樣一來他不用花時間把零錢一個個拿回來，通關速度變快，也比較不會被注意。他拿出零錢包，從裡面掏出累積的所有兩毛五硬幣。硬幣不多，他把它們一個個排在菸灰缸與杯架中間，形成一道短線。

　　他把它們一個個丟進機器裡，硬幣從投幣孔滑下時，發出悅耳的金屬響聲，一個紅色的LED燈顯示他可以玩五次。按下一個很大的觸控板就可以開始玩，因為可能已經被一百萬隻手指碰過，那板子看起來老舊油膩。

　　他壓下板子，一次又一次。

　　前四盤他都輸了。

　　第五盤，他贏了。

　　一聲柔和的鈴響後，機器靜靜響起嗚──嗚──的警報聲，並稍稍前後搖晃，同時機器裡的電腦數了一百個兩毛五硬幣，它們很快往下掉，嘩啦嘩啦全都掉進他膝蓋附近的一個金屬盤裡。

　　※※※

　　從加州的巴斯托鎮開車到內華達州的拉斯維加斯，大概有兩百哩路程。夜間在十五號公路上奔馳，如果不想被加州公路巡警或內華達州州警開單，這段路程就要花上比三小時再多一點的時間。卡拉說很高興可以由她一路開到拉斯維加斯，因為她住紐約，開車對她來說是件新鮮事。歐唐納在後座打盹，李奇凝視著窗外。

　　法蘭西絲說：「可惡，我們把戴安娜．龐德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她正從愛德華空軍基地下來，她會發現我們不在了。」

　　卡拉說：「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法蘭西絲說：「我該打個電話給她。」但戴安娜．龐德的行動電話收不到訊號，因為他們在莫哈維沙漠裡，收訊斷斷續續。

　　※※※

　　他們在午夜抵達拉斯維加斯，李奇覺得那剛好是賭城看起來最美的時候。之前他曾在白天來過，整個城市看起來非常荒謬、不可理喻，太多細節，華麗過了頭，而且太招搖。但在夜裡，人們可以看到五光十色的景象，給人一種美妙夢幻的感覺。他們從拉斯維加斯大道比較不熱鬧的尾端進城，李奇看到一家開在水泥建築裡的酒吧，外頭的漆已斑駁，沒有窗戶，有道不顯眼的招牌寫著：清涼啤酒和辣妹。街道另一邊是一家家塵封老舊的汽車旅館，中間還有家已經開始褪色的飯店矗立其中。

　　如果是他，在這種區域就會開始找地方投宿，但卡拉沒多說什麼繼續開，朝半哩外那些閃閃發亮的宮殿前進。她停在一家有義大利文名字的飯店前，代客停車員和服務員一擁而上，把他們的行李拿走，把車開走。大廳裡到處是瓷磚，還有水池和噴泉，還有吃角子老虎的嘈雜聲。法蘭西絲到櫃檯去付了四個房間的錢，李奇越過她的肩膀往櫃檯看。

　　他像在自言自語：「好貴。」

　　法蘭西絲回說：「但可能讓我們辦事比較方便。也許這裡的人就認識桑切斯和歐洛茲科，或者這裡的保全業務就是發包給他們。」

　　李奇點點頭。從呼風喚雨的軍中退下來，今天變成這樣。但所謂的這樣其實是了不起的成就，至少就可能的收入來說。這裡真的是個金錢流來流去的地方──所以那水池和噴泉其實是種暗示，在這沙漠中還能有那麼多水，那得花多少錢？這一切背後暗藏著令人屏息的奢豪。人們投資在這裡的鉅額資本想必也是天文數字，資金流動量驚人。如果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的確是幹這行，幫這種大型企業提供保全服務，那真了不起。他意識到自己為老友的成就感到驕傲，但同時他們也讓他困惑不已。當從軍中退下來時，他非常清楚，眼前的日子對他來說真的就是「餘生」了，日子只能說過一天算一天。他不做計畫，也沒有願景。

　　但其他人跟他不一樣。

　　那是怎麼回事？

　　為的又是什麼呢？

　　法蘭西絲把房間的門卡發給他們，他們約好大家梳洗一下，十分鐘後碰面，開始上工。這時已過午夜，但賭城可真是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城市，時間在這裡根本不重要。據說賭場沒有窗戶讓人觀察天色，也沒有時鐘可看時間，就李奇的了解，這些傳聞都是真的。他們不讓任何東西阻擋金錢的流動，更何況是睡覺時間這種每個人都需要的事。最好是賭客明明很累，卻還繼續賭，結果輸上一整晚。有什麼比這更棒的？

　　李奇的房間在十七樓，那是個深色的房間，飯店將它裝潢成幾世紀前的威尼斯沙龍，不過整體來說，李奇並不覺得很像，因為他也去過威尼斯。他打開摺疊式牙刷，把它放進浴室的玻璃杯裡，那是他唯一的行李。他在臉上潑了些水，用手掌撥一下平頭，然後就下樓準備進行初步勘查。

　　即使這麼高級的地方，飯店一樓擺的主要還是吃角子老虎。那些機器既不會煩，也不會累，因為一切都由微電腦控制，大量的流動資金有一部分就流進這裡──儘管所占比例不高，卻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永不停歇。機器鈴聲響個不停，不斷發出嗶嗶嗶的聲音，贏的人不少，但輸的人占比例多一點。這層樓的保全人力較少，所以不管是偷錢或作弊，這裡的發生率較低，這都要歸功於機器

　　這種東西的本性，還有內華達州博弈委員會的仔細監督。幾百個人中，李奇大概只看到兩個員工，他們是穿便衣的一男一女，表情跟其他人一樣無聊，但少了他們那種希望無窮的狂熱眼神。

　　他覺得吃角子老虎應該不會耗費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太多心血。

　　他往下走，到了後面的大房間，裡面玩的是輪盤、撲克牌和二十一點等賭局。他抬頭看到攝影機，環顧左右與前方，眼前淨是全神貫注的豪賭客、保全人員，以及流鶯。

　　他在輪盤桌旁停下，據他所知，輪盤和吃角子老虎其實沒什麼兩樣。他認為輪盤是不會詐賭的，賭客出錢，輪盤把錢分配給其他賭客──不過機器裡還是設定了莊家的勝率，跟吃角子老虎裡的微電腦一樣可靠。

　　他覺得輪盤應該不會耗費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太多心血。

　　他走到牌桌旁，他覺得那才是真正該注意的地方。牌桌是賭場中唯一可以靠人的智慧左右勝負的賭局，因此有犯罪空間。但如果要作弊贏大錢，不能只靠一個賭客。一個厲害的賭客，憑著驚人記憶力與最粗淺的統計學知識就能提高贏牌機率。但提高贏牌機率並沒有犯什麼罪，而且也沒辦法在四個月內賺走六千五百萬元，因為賭局的利潤沒那麼大。除非賭注金額高到等於一個小國的國內生產毛額。而且，想在四個月內賺走六千五百萬元，一定要找個發牌員配合，但如果有人輸得那麼慘，不到一星期就會被賭場開除。也許不到一天，或者一小時就得走路。所以，連贏四個月一定是場騙局，幾十個發牌員和賭客陰謀勾結。也許要幾百個才夠。

　　也許是經營者想掏空賭場，詐騙它的投資人，不過也許這整個城市都在幹這種勾當。如果涉及的金額如此巨大，就可能讓人為此送命。

　　這個房間裡就有很多保全人員，監視攝影機也對著每個賭客跟發牌員。有些攝影機又大又明顯，有些又小又隱密，甚至可能有隱形攝影機。到處都有穿晚禮服的人在巡邏，他們都戴著耳機，手腕別著麥克風，就像祕勤局幹員一樣。還有其他人員穿著一般人的便服，一分鐘內李奇就識破了五個人的身分，而且他知道還有更多人他沒認出來。

　　他循著原路回到大廳，發現卡拉．狄克森在噴泉旁等他們，她已經淋浴換裝，身上的牛仔褲和皮夾克變成黑色褲裝。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整個往後撥，褲裝外套的釦子全扣了起來，裡面沒穿襯衫。她看起來美極了。

　　她說：「你知道拉斯維加斯是摩門教徒開創的城市嗎？」

　　李奇說：「不知道。」

　　「如今這裡發展快速，一年得出兩本分類電話簿。」

　　「這我也不知道。」

　　「一個月內會出現七百棟新樓房。」

　　「這裡有一天會沒水可用。」

　　「那是一定的，但在那天來臨之前，他們已經先賺翻了，光是這裡每年的博弈收入就接近七百億美元。」

　　「聽妳的語氣，好像看過旅遊指南。」

　　卡拉點頭說：「我房裡有一本。一年會有三千萬個旅客進城，這意味著，平均每次來這裡，每個人都會輸掉兩百塊錢。」

　　李奇想都沒想就說：「應該是兩百三十三塊又三十三分，有什麼比這還不理性的？」

　　卡拉說：「這是人性的一部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會是幸運兒。」

　　接下來現身的是歐唐納，他沒換西裝，但換了條領帶，襯衫或許也是剛換的。他的鞋子在燈光下看起來閃閃發亮，也許他在浴室裡發現一條擦鞋布。

　　他說：「三千萬個旅客。」

　　李奇說：「這個卡拉已經跟我說了，她也看了那本書。」

　　「這數字是全國人口的百分之十，看看這地方！」

　　「喜歡嗎？」

　　「讓我對桑切斯和歐洛茲科有了全新的認識。」

　　李奇說：「就像我之前說的，退伍後你們都展開新生活，而且混得更好了。」

　　接著法蘭西絲走出電梯，她和卡拉一樣都穿著嚴肅的黑色褲裝，她的頭髮是濕的，而且梳過了。李奇說：「我們在討論旅遊指南的內容。」

　　法蘭西絲說：「我沒看，而是打電話給戴安娜．龐德。她到了飯店後等了一小時，然後又回去了。」

　　「她生氣嗎？」

　　「她很擔心。『仙翼』的名字外洩讓她很不高興，我說會再跟她聯絡。」

　　「為什麼？」

　　「她引發了我的好奇心，我喜歡知道各種訊息。」

　　李奇說：「我也是。現在我想知道的訊息是：是不是有人從賭城削走六千五百萬，還有那是怎麼辦到的。」

　　卡拉說：「那一定是場大騙局。照這比例推算，如果他們削了一整年，就等於把賭城年收入的百分之三都騙走了。」

　　李奇想都不想就說：「是百分之二點七八。」

　　歐唐納說：「我們這就開始吧。」

43

　　他們從門房櫃檯開始，說要跟值班保全經理見面。門房問他們有什麼問題，李奇說：「我們是他朋友的朋友。」

　　值班保全經理讓他們等了很久才現身，顯然交際應酬不是他的主要工作項目。最後出現的是個中等身材的傢伙，腳蹬義大利名牌皮鞋，身上那件西裝少說得花一千塊錢。他大概五十歲，身材和體態還保持得很好，一副指揮若定、怡然自得的樣子，但從他眼睛四周的皺紋看來，他在之前那行一定至少待了二十年，而且是比較費力的行業。他把他的不耐掩飾得很好，自我介紹後和大家握手，他說他叫萊特，並建議大家找個比較安靜的角落談談。李奇覺得最後這建議對萊特來說就像是反射動作，他的本能和所受的訓練教他要把可能會惹麻煩的事情先擺到不顯眼的地方，以免阻礙生意。他們不讓任何東西阻擋金錢的流動。

　　他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當然沒有椅子──拉斯維加斯的任何一家賭場都不會有可休息的角落，因為賭客可能因此離開賭桌。同樣的理由，臥室裡的燈光也都很昏暗，如果房客留在房裡看書，那對誰有好處呢？他們站的位置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形，歐唐納出示他的華府私家偵探執照和華府警察局發給他的推薦證明，卡拉也拿出她的私家偵探證件和紐約市警局的證明，法蘭西絲的證明卡是聯邦調查局給的，李奇什麼也拿不出來，只是拉拉Ｔ恤，把口袋裡的槍蓋好。

　　萊特對法蘭西絲說：「我也跟聯邦調查局合作過。」

　　李奇問他：「你以前認不認識荷黑．桑切斯和曼威．歐洛茲科？」

　　萊特說：「以前？」

　　李奇說：「嗯，以前。歐洛茲科的屍體已經被發現了，我們猜桑切斯也一樣。」

　　「你們的朋友嗎？」

　　「在部隊認識的。」

　　「我很遺憾。」

　　「我們也是。」

　　「什麼時候死的？」

　　「三、四週前。」

　　「怎麼死的？」

　　「我們不知道，所以才會過來。」

　　萊特說：「我認識他們，跟他們很熟，幹我們這行的都認識他們。」

　　「他們幫你工作過嗎？」

　　「這裡不會這樣，我們不用外包人員，因為規模太大，其他大賭場也是。」

　　「所有事情都你們自己包辦？」

　　萊特點頭說：「這裡是聯邦調查局幹員和警局副隊長退休後老死的地方，可說是聯邦調查局和警局的資源回收場，薪水好到讓他們在門外排隊等工作，我每天至少要面試兩個這種背景的人，針對他們退休前的背景進行調查。」

　　「那你怎麼會認識桑切斯和歐洛茲科？」

　　「因為他們看場的地方就像訓練營。每次有人丟出新的構想，不會先拿來這裡實驗，那太瘋狂了。他們會先到別地方，實驗到完美為止。所以像桑切斯和歐洛茲科這種人都是我們要巴結的，因為我們需要他們預先提供的資訊。我們常會一起出去，聊天、開會、吃晚餐，或是喝兩杯。」

　　「他們忙嗎？你忙嗎？」

　　「給我一天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

　　「你聽過阿茲哈里．馬穆德這個名字嗎？」

　　「沒有，那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們想他會在這裡用假名入住飯店。」

　　「這裡？」

　　「拉斯維加斯某處，你可以查查看各家飯店的登記櫃檯嗎？」

　　「當然，我可以查一下我們的飯店，也可以打電話到處問問。」

　　「用安德魯．麥克布萊和安東尼．馬修斯試試。」

　　「小事一樁。」

　　卡拉問：「你們怎們查出作弊的賭客？」

　　萊持說：「看看他們是不是在贏錢。」

　　「難道賭場不准人贏錢？」

　　「贏錢的次數由我們決定，如果贏太多，他們就是作弊。這是統計學問題，數字不會說謊。我們的問題在於要查出賭客如何作弊，而非他們是否作弊。」

　　歐唐納說：「歐洛茲科在一張紙上寫了一排數字，上面提到六千五百萬元，一次十萬元，乘以在四個月內發生的六百五十次事件。」

　　「所以呢？」

　　「你聽過這些數字嗎？」

　　「什麼東西的數字？」

　　「賭客削錢的數字。」

　　「如果一年的話，大概是多少錢？將近兩億元？」

　　李奇說：「一億九千五百萬。」

　　萊特說：「差不多。我們把耗損率設定在百分之八以下，就像我們的業界目標一樣，所以我們一年被削走的錢遠遠不只兩億元。但話說回來，如果有人想一次削走兩億元，那比例也太高了點。除非有新的手法出現，完全在我們掌控之外。如此一來，我們設定的百分之八也就根本沒用，我也該擔心了。」

　　李奇說：「他們就是感到擔心，而且恐怕還因此送命。」

　　萊特說：「這可是個大數目，四個月內削走六千五百萬？他們必須找發牌員、樓層經理，還有保全人員合夥。還要在監視攝影機上動手腳，把帶子洗掉，而且也要讓出納閉嘴。那會是個結合業界各路人馬的大騙局。」

　　「也許發生過這種事。」

　　「為什麼還沒有警察來找我談？」

　　「我們的進度比他們快一點。」

　　「這件事歸拉斯維加斯市警局管嗎？還有博弈委員會？」

　　李奇搖頭說：「我們的朋友死在洛杉磯郡，那邊有幾個郡警在辦這案子。」

　　「你們的進度比他們還快一點？這是什麼意思？」

　　李奇一語不發，萊特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依序看看他們每個人的臉，先是法蘭西絲，接著分別是卡拉、歐唐納和李奇。

　　他說：「等等，你們是陸軍的？特調組裡的那個小組？他們總是提起以前的事。」

　　李奇說：「這麼一來，你就知道我們想查什麼了，你也跟別人合作過。」

　　「如果有什麼發現，你們會算我一份嗎？」

　　李奇說：「說出來就是你的。」

　　萊特說：「有個女孩，她在個低級酒吧工作，裡面有個假的裝飾火坑，就在舊的李維拉酒店附近。她跟桑切斯很親密。」

　　「女朋友？」

　　「不算是，以前可能交往過。但他們走得很近，她知道的會比我多。」

44

　　萊特回去工作，李奇向門房詢問舊的李維拉酒店在哪裡，一問之下才知道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比較偏僻那頭。在沙漠夜裡溫暖乾燥的氣候中，他們走路過去，籠罩著城市的那層煙塵與街燈外，星辰遠遠出現在地平線另一頭。人行道上到處是被丟棄的彩色明信片，它們都是用來替應召女郎打廣告的。似乎因為市場競爭的關係，這行的底價已經被壓到四十九塊九毛九，不過李奇相信，如果哪個賭客敢在房間召妓，很不幸地他該付出的價錢應該不只如此。明信片上的女孩都很漂亮，無庸置疑，李奇知道她們不是應召女郎，可能是來自里約熱內盧或邁阿密的泳裝女模，拍的照片被人拿來亂用──拉斯維加斯是個詐騙之城，因此桑切斯和歐洛茲科一定非常忙，就像萊特說的：一天有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李奇幾乎要相信他的說法了。

　　他們走到那家外牆斑駁、有便宜啤酒和辣妹的酒吧，然後轉進一條彎曲的街道，街上到處是一層樓高的棕褐色灰泥建築。有些是汽車旅館，也有雜貨店，還有餐廳和酒吧。它們的招牌都是清一色樣式：高高的杆子上架了塊覆著玻璃的白色板子，上面的架子擺著嵌入式黑字，字體都是一樣細瘦的風格，所以要專心看才能分辨哪一家賣什麼東西。雜貨店廣告的是六罐汽水只賣一塊九毛九，汽車旅館說它們有空調、撞球檯和有線電視，餐廳則是有一天二十四小時供應不絕的吃到飽早餐吧。酒吧標榜的是酒類減價時段，並全時段供應低價優質烈酒。招牌看起來都差不多。他們走過五、六間屋子，發現一家的招牌寫著：火坑。

　　招牌後是棟簡簡單單的鞋盒形灰泥樓房，沒有窗戶。它看起來不像酒吧，倒很像專治性病的診所或是異端教會的教堂。但裡面可不是這麼回事：它讓人感受到賭城酒吧的純正風味，裝潢花稍，到處吵吵鬧鬧，有五百人在裡面喝酒，大叫大笑、大聲聊天。四面牆都是紫色，搭配深紅色座位，沒有任何東西是筆直或正方形。吧檯區很狹窄，長長的檯子看起來像個S形，S的尾端有個凹陷的坑洞，中間有個假的圓形火爐。火爐中間藏了個風扇，鋸齒狀橘色絲緞被吹得不斷上揚，看起來就像火焰。一陣紅光中，那些「火焰」不斷飄蕩舞動。除了這個區域之外，酒吧被隔成一個個豪華絲絨四人座，每個座位上都已經有人，「火坑」裡面也都是人，到處都有人站著。隱藏的喇叭播放音樂，穿著清涼的女服務生熟練地高舉托盤，穿越人群。

　　歐唐納說：「太可愛了。」

　　卡拉說：「打電話報警吧，他們品味太爛了。」

　　法蘭西絲說：「我們先把那女孩找到，把她帶到外面去。」顯然她在人群的壓迫下覺得不舒服。

　　但他們找不到那女孩。李奇到吧檯問一個女人，有哪個女孩是荷黑．桑切斯的朋友，她似乎非常清楚李奇要找的是誰，但她說那個叫米蕾娜的女孩午夜時就下班了。為了保險起見，李奇又問了兩個女服務生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也一樣：她們的同事米蕾娜跟個叫桑切斯的保全人員很要好，但今晚她已經下班回家睡覺，因為隔天還要上十二小時辛苦的班。

　　沒有人願意說她家在哪裡。

　　他把自己的名字留給他問的三個女人，然後從人群中擠回另外三人待的地方，接著他們回到人行道上。凌晨一點的賭城到處還是五光十色與聲響，但從酒吧裡出來後，外面感覺起來就像寒冷灰暗的月球表面般寧靜安詳。

　　卡拉說：「接下來呢？」

　　李奇說：「明天早上十一點半再回這裡，趁她還沒進酒吧前把她攔下。」

　　「在那之前呢？」

　　「什麼事也不做，今晚該休息了。」

　　他們回到拉斯維加斯大道，四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準備慢慢走回飯店。在他們四十碼外的車陣中，一輛深藍色克萊斯勒突然煞車，在人行道旁停下。

45

　　穿深藍色西裝那傢伙很快打了通電話：「我發現他們了，真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突然在我眼前出現。」

　　他老闆問：「四個人？」

　　「都在我眼前。」

　　「你可以把他們處理掉嗎？」

　　「我想沒問題。」

　　「那就交給你了，不用等支援的人，處理完後趕快回來。」

　　穿西裝那傢伙講完電話後把車開離人行道旁，切過四線車道車流，在旁邊一條街的雜貨店外停下，那家店聲稱他們的香菸全城最便宜。他下車後把門鎖上，沿著拉斯維加斯大道往下快速步行，右手藏在外套口袋裡。

　　※※※

　　以每平方吋的平均值來算，拉斯維加斯的飯店房間數在全球居冠，但阿茲哈里．馬穆德沒有住在飯店裡。他住在郊區一間租來的屋子，距離拉斯維加斯大道有三哩之遙。他在兩年前租下屋子，想在那裡執行一個他策畫的活動，但終究沒有付諸實行。不過那屋子倒是個安全的藏身處，至今還是如此。

　　馬穆德在廚房裡，吧檯上擺著一本打開的分類電話簿。他在瀏覽卡車出租資訊，並研究該跟U─Haul公司租哪種大小的搬家用貨車才夠用。

　　※※※

　　這條拉斯維加斯大道永遠不斷在重新開發，一下是這邊，接著換另一邊。李維拉酒店那邊也曾有過繁華歲月，而且也點燃整條大道的投資熱潮，沿路的每個街區陸續開發起來。等到重整工程進行到李維拉酒店的另一邊，投資金額已經飆升到天價，突然間，跟比較新的建築相較，這家酒店也開始顯得老舊寒酸。所以投資熱潮又開始往回流，每個街區陸續重新開發。正因如此，不管什麼時候，新落成的建築旁邊總會有個工地，而工地再往下走就是稍顯老舊的地區，正在等待重新開發。隨著工程進行，車道跟人行道也會跟著變直。新的車道暢行無阻，舊的道路則是環繞著瓦礫堆。經過工地時，感覺那裡一片寧靜無聲，像廢墟一樣，那是城裡的無人荒地。

　　穿著深藍色西裝那傢伙就在那一片無人荒地盯上他的目標，他們四人並肩慢慢走著，好像正朝某個目的地前進，但不趕時間。法蘭西絲在最左邊，中間是李奇和歐唐納，卡拉在最右邊。他們走得很近，但每個人都沒靠在一起，就像行軍隊伍，整個人行道都被他們占滿。四個人加在一起，變成一個大約九呎寬的目標。一開始選擇走這條老舊人行道的是法蘭西絲，她隨機挑了這條路，其他人就只是跟著她走。

　　穿西裝那傢伙從口袋裡掏出大宇公司出品的DP五一，那是南韓製的黑色小型手槍，是透過非法管道取得，沒有登記，也完全追查不到來源，彈匣可裝十三發派拉貝倫型九毫米子彈。這把槍的主人經過長期訓練後得知一個道理：帶槍時的唯一安全守則就是，子彈不要上膛，保險不能打開。

　　他用右手持槍，輕輕按著鎖住的扳機，先預演接下來的程序。他認定最要緊的就是把最高的那個目標除掉，他的經驗告訴他，這種作法總是最有效。所以他必須一槍命中李奇的背部，然後小跑步到右邊開槍打中歐唐納，接著急速把手往左揮，除掉法蘭西絲，最後再回去對付卡拉。開四槍可能只要三秒就搞定了，而且二十呎距離雖然很近，但不至於造成左右的大角度偏斜。只要簡單的幾何學知識就算得出來，這樣的移動幅度造成的最大角度偏差只比二十度多一點。這是一次簡單任務，完全沒問題。

　　他環顧四周。

　　四下無人。

　　又看看後面。

　　也沒有人。

　　他把保險打開，用左手抓住DP五一的槍管，右手揮動槍枝，感覺第一顆子彈順暢地推進槍膛。

　　夜晚並不寂靜，四處傳來都市的各種噪音：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汽車聲、遠方屋頂上壓縮機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嗡嗡作響的抽風機，還有牌桌前十萬人熱烈狂賭的聲音也隱約可聞──但李奇聽見的是身後二十呎處傳來子彈滑進槍膛的聲響，他聽得一清二楚，因為透過自我訓練，這種聲音他從來不會錯過。那道聲響就像在不到一秒內完成的一首複雜交響曲，李奇對於曲子的每個章節和音符都熟記於心。

　　那是合金的金屬摩擦聲，因為受到手掌與大拇指指節和食指側邊的阻礙而改變，接著是彈匣的彈簧應聲彈開，銅殼子彈也在此時歸位，完成滑入的動作。這些聲響花了十三分之一秒就傳進他的耳朵，而他大概也用了十三分之一秒時間就辨認出這是什麼聲響。

　　他這一生的經歷中缺少許多東西，從來沒用穩定、平凡、舒適的方式生活過，也從不知規矩為何物。能對他造成影響的，只有他意料之外、無法預測的事物，還有周遭的危險。事情一發生，他會馬上回應，並且正視其本質。因此當他聽到子彈滑回槍膛的聲音時，沒有因為震驚而失去反應能力，他不慌不忙，而且並不懷疑自己會碰到這種事。對他來說，在夜裡的街上聽到有人打算對他開槍的聲音，似乎十分自然而合理。他毫不猶豫遲疑，沒有懷疑自己，該反應時也不會壓抑。對他來說，身後那把槍就跟一般的機器沒兩樣，他現在的處境也只像是一幅四度空間圖案，他們只是時空中的標靶，相對於快速的子彈而言，身體移動是緩慢的。

　　接下來就看他怎麼反應了，這也是十三分之一秒內就發生的事。

　　他知道第一顆子彈會瞄準哪裡，任何理智清醒的槍手都會先打最大的目標，其實這幾乎已經是常識。所以第一個被攻擊的會是他。

　　或是歐唐納。

　　有備無患。

　　李奇的右手用力往歐唐納左肩一推，把他推到卡拉懷裡，然後又往反方向跌落，撞到法蘭西絲。就在他們兩個都站不穩之際，已經跪下的他聽到身後傳來槍響，感覺到劃破空氣而來的子彈剛好穿過他剛才的位置，如果他還在那裡，背部已經正中一槍了。

　　在他跌落人行道前，便伸手去抽身上的Hardballer手槍，抽出前就已算好子彈的角度與飛行軌跡。那款手槍有兩道保險，一道是傳統式保險栓，位於槍身左後方；另一道是握式保險，當握好槍把時就會解開。

　　在他打開這兩道保險前，他就已經決定不會開槍。

　　總之，他不會馬上開槍。

　　他往人行道內側邊緣跌落，壓在法蘭西絲身上。從那個區域朝正中央開槍，不管哪個角度都會把子彈打到車道上。如果他沒打到那傢伙，就會擊中路過的車輛。就算正中目標，他還是可能打到路過的車輛──血肉之軀絕對擋不住點四五銅殼子彈，它的穿透力太強了。

　　毫秒之間，他決定等歐唐納出手。

　　歐唐納的出手角度比他好太多了。他是往車道和排水溝方向跌落，壓在卡拉身上，他的視線向內朝著工地，不管是沒打中，或是打中後穿過去，完全不會有問題，子彈只會打進一堆沙土裡面。

　　讓歐唐納開槍比較好。

　　李奇落地時在地上打滾。在當時的狀況下，他的腦筋動得很快，但相對來說身體動作較慢，他感到自己好像身陷一缸糖漿裡，在心裡對著自己的身體大叫：快！快！快！但它的反應卻心不甘、情不願。他身後的法蘭西絲則用慢動作速度重重摔倒在地，揚起一片塵土。他的眼角餘光看到她的肩膀著地，因為身體的帶動，她的頭像洋娃娃似的搖晃。他則奮力移動自己的頭，但它好像綁著鉛塊，此刻他看到卡拉在歐唐納的身體下面掙扎。

　　他看到歐唐納的左臂也難以舉高，他還看到他用大拇指把Hardballer手槍的保險撥開。

　　攻擊他們的人再次開火。還是沒有命中，因為那傢伙已經先想好要打哪裡，所以子彈穿過的地方是先前歐唐納背部的位置。槍手繼續下一個動作，像他之前設想的，開火……移動……開火，先打李奇，再幹掉歐唐納。他的計畫很棒，但他無法回應預期外的偶發狀況。他的腦筋動得不快，是個墨守成規的人，這時他的思緒就像被卡住了。其實他算挺厲害的，只是還不夠厲害。

　　歐唐納的手緊握著手槍握把，手指放在扳機旁，他把手槍抬高、抬高，再抬高。

　　李奇看到歐唐納開火。

　　他還倒在人行道上翻滾之際，便很快開了這槍，他的身體還沒完全穩下來。

　　李奇心想，這槍太低了，最多只會打到他的腳。

　　他死命把頭往前伸。他想得沒錯，真是打到那傢伙的腳。但被高速飛行的點四五金屬外殼子彈打中腿部可不是開玩笑。那種傷害跟腿部被電鑽鑽過沒兩樣──而且用的還是一呎長、半吋寬的鑽頭。傷害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內造成，而且他傷得很嚴重。子彈打穿他的大腿下方，他的腿骨像裝了炸彈般從裡面爆開。傷口非常大，這槍把他打到不能動彈，因為動脈碎裂，他開始大量失血。

　　那傢伙還是站著，但他持槍的手已經放下。歐唐納立刻站起，他掙扎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指節環，撲向二十呎外的槍手，往他臉上賞了好幾拳。他把身上的兩百磅體重全用在那幾記右鉤拳上，就像用大榔頭砸爛西瓜一樣。

　　那傢伙往後倒下，歐唐納把他的槍踢開，蹲在他身邊，把自己的Hardballer插進他嘴裡。

　　瞬間便了結他的性命。

46

　　李奇拉了卡拉一把，法蘭西絲自己站起來，歐唐納則守在屍體旁邊轉圈，試著讓自己不要沾到那傢伙大腿持續噴出的血。顯然他的股動脈已經破裂。健康人類的心臟就像一顆很有力的幫浦，而這傢伙的心臟就像顆幫浦，正忙著把他的血打到整條街上。像他這種身材的男人，身亡前的血液大概有十五品脫之多，現在大多已經流出來了。

　　李奇大叫：「大衛，站到旁邊去，讓他的血流乾。幹嘛糟蹋你那雙鞋？」

　　卡拉問：「這傢伙是誰？」

　　法蘭西絲說：「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他的臉被砸爛了。」

　　她說得沒錯，歐唐納的指節環真不是蓋的，那傢伙看來好像被人用榔頭和刀子攻擊過。李奇遠遠繞過他的頭部，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後拉，那一團血泊也變成雨滴形。李奇蹲在乾燥的人行道上搜查那傢伙的口袋。

　　完全沒有東西。沒有皮夾、沒有身分證件，什麼都沒有。

　　只有汽車鑰匙和汽車遙控器，都串在一個鐵環上。

　　那傢伙臉色慘白，而且漸漸開始變藍，李奇擺了隻指頭在他頸部找脈搏，發現還有微微的不規則脈動，從他大腿流出的血開始冒泡，顯示血液流出的同時，他的血管中也有大量氣體進入。這是簡單的物理學原理，也是真空狀態被改變後的必然現象。

　　李奇說：「他快不行了。」

　　卡拉說：「大衛，真準啊。」

　　歐唐納說：「我用左手耶，希望你們注意這點。」

　　「你不是右撇子嗎？」

　　「我是朝右手那邊跌倒的。」

　　李奇說：「厲害喔。」

　　「你聽到什麼？」

　　「我聽到子彈滑進槍膛的聲音。這跟演化有關，就像肉食性動物聞得到肉味。」

　　「所以你比較接近的是原始人而不是我們，這也是你的優勢？」

　　「當然。」

　　「但誰會做這種事？殺人時槍膛裡居然沒子彈？」

　　為了讓視角更完整，李奇退開，低頭往前看。

　　他說：「我想我認得他。」

　　卡拉問：「你怎麼認得出來？現在連他媽都認不出他了。」

　　李奇說：「他的西裝，我想我之前看過。」

　　「在這裡？」

　　「我不知道。某個地方吧，現在想不起來。」

　　「認真想想。」

　　歐唐納說：「我沒看過那套西裝。」

　　法蘭西絲說：「我也是。」

　　卡拉說：「我也一樣，但不管怎樣，這是好事，不是嗎？在洛杉磯還沒有人要殺我們，那表示我們一定逼近真相了。」

　　※※※

　　李奇把那傢伙的槍和鑰匙都丟給法蘭西絲，然後把工地的一片圍籬扳下來，用最快速度把那傢伙丟過圍籬缺口，這樣才不會弄得到處是血，那傢伙還有一點血滲流著。李奇拉著他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拖行，經過一堆堆高起的沙礫，拖到一道模板構成的溝渠旁邊。溝渠大概有八呎深，底部鋪著沙礫，在那些模板裡灌進混凝土後，就成了地基。李奇把那傢伙滾進去，他跌入八呎深的溝渠，砰一聲重重落下，跌在地面的沙礫上，身體側邊著地。

　　李奇說：「找幾把鏟子來，我們得在他身上鋪更多沙礫。」

　　卡拉說：「他死了嗎？」

　　「誰鳥他？」

　　歐唐納說：「我們該讓他躺在地上，這樣可以少鋪點沙礫。」

　　李奇說：「你自願做這件事？」

　　「我這套西裝很貴，而且到目前為止，苦差事都是我幹的。」

　　所以李奇聳聳肩，跳進溝裡，踢一下那傢伙，讓他躺平在已經在溝裡的沙礫上。然後又爬出來，歐唐納拿了把鏟子給他。他們倆一共鏟了十次沙礫才把他完全蓋住。法蘭西絲找到一根消防水管，解開軟管接上後，把水打開。她沖洗人行道，把血水都沖進排水溝。然後她等了一下，跟其他人一起出去，並把大家因為踩到工地沙土而留下的腳印也沖掉。李奇把那片工地圍籬又扳回原形，轉了一圈後再看看。不滿意，但可以接受。他知道，只要夠厲害的刑案鑑識小組都能識破他的手法，但短期內不會引人注意。暫時他們還算安全，至少有幾小時空間，也許更久。也許工地開工後會直接把混凝土灌進模板，那傢伙就成了另一個「失蹤人口」。李奇心想：在拉斯維加斯這地方，他應該不是唯一「消失」在地基裡的人。

　　他吐了口氣。

　　他說：「好吧，現在我們真的可以休息了。」

　　他們拍拍身上的塵土，重新排成一列，繼續並肩慢慢朝拉斯維加斯大道往回走，準備放鬆休息。但萊特在飯店大廳等他們──就一個在賭城工作的人來說，他的「撲克臉」實在很臭。顯然他對某件事非常不爽。

47

　　當他們走進大廳．萊特匆匆跑到他們跟前，一樣帶著他們到之前談話的那個安靜角落。

　　他說：「拉斯維加斯所有飯店都沒有阿茲哈里．馬穆德這個人，我已經確認過了，也沒有安德魯．麥克布萊和安東尼．馬修斯。」

　　李奇點頭說：「謝了。」

　　萊特說：「還有，我打了幾通電話給其他賭場的保全經理，總比自己在那裡整晚擔心睡不著覺好。你知道我發現什麼？你們這幾個傢伙真是狗屁不通。過去四個月裡，城裡沒有哪家賭場被人削走六千五百萬。」

　　「你確定？」

　　萊特點頭說：「我們都啟動了緊急查帳程序，也都沒發現什麼差錯。只有零零星星一些問題而已，沒別的。今晚你們害我多吃的那些百憂解，你們要負責買單。」

　　※※※

　　他們發現大廳旁邊有個酒吧，於是每個人都買了啤酒，看到並排的四台吃角子老虎沒人，就一起坐下。李奇那台不斷出現中了最大獎的畫面與聲響，就像種誘人的廣告。機器裡的四個轉輪都停在櫻桃圖形，轉輪上的燈光閃閃發亮，一閃一燦。四個轉輪各有八個圖形，就算沒有機器中微電腦的介入，中最大獎的機率也像彗星撞地球一樣低。李奇想算算，一個賭客如果要贏一次，會用掉幾噸的兩毛五硬幣，但他不知道一枚硬幣的確切重量。儘管每一枚的誤差值不到一盎斯，可是誤差值很快就會累積到很大。賭客的肌腱難免會損傷，肌肉扭傷，還有不斷重複一個動作造成的傷害。他心想賭場老闆是不是也都投資了整形外科診所的股票，這是有可能的。

　　卡拉說：「萊特已經說了，這種削錢的規模需要賭博業各路人馬配合，像發牌員、樓層經理、保全人員、監視錄影器、錄影帶和出納員，而且這些都是他想都不想就說出來的。但是，不難想像表面上的現金流還是可以作假。在需要的時間內，他們可以植入一個假程式，讓一切數據看來都沒問題。我就會這樣進行。」

　　李奇說：「他們要多久才會發現？」

　　「在會計年度結束，開始要報帳的時候。那時候，看看錢還在不在就知道了。」

　　「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為什麼可以提早發現？」

　　「因為他們是關鍵人物。」

　　「像萊特一樣？」

　　卡拉說：「可能吧。」

　　歐唐納說：「我們跟他談過後，才半小時就有人企圖在我們後面放冷槍。」

　　法蘭西絲說：「我們要把桑切斯的女友找出來，不能讓別人先找到她。」

　　李奇說：「我們沒辦法，有哪個酒吧會把女服務生的地址告訴一群陌生人？」

　　「我們可以說她生命有危險。」

　　「難道妳以為他們不是被嚇大的？」

　　卡拉說：「可以用其他方法，查查看優比速快遞之類的。」

　　「我們不知道她姓什麼。」

　　「那我們怎麼辦？」

　　「就撐著等待早上吧。」

　　「如果萊特是個壞蛋，我們該換飯店嗎？」

　　「沒意義。在這城裡，哪家飯店沒他的朋友？把門鎖好就是了。」

　　※※※

　　李奇回房時照著自己的話做。他把安全栓跟鍊子都扣起來，如果對手決心要殺他，這些措施當然都沒用，但這能幫他爭取到一、兩秒鐘時間，而這點時間通常就是李奇需要的。

　　他把Hardballer手槍擺在床頭櫃抽屜裡，把衣服放在床墊下壓平，花了很多時間沖了個熱水澡，然後開始想著卡拉．狄克森。

　　她自己一個房間。

　　也許她不喜歡那樣。

　　也許她會覺得兩個人比一個人安全。

　　他在腰際綁了條浴巾，輕步走向電話。但在他走到電話旁邊前，就傳來敲門聲，於是他改變步行路線。他不用門板上的窺視孔，他不喜歡把眼睛擺在窺視孔前，那樣一點防備也沒有。如果在走廊上的是個殺手，他只要等著窺視孔變暗，用把大口徑手槍直接轟上一槍。世上還有什麼事比這更簡單的？被人這樣打中一點也不好玩。子彈，再加上玻璃與金屬碎片，全都朝著眼睛飛來，鑽入腦袋後又從後腦勺穿出。在李奇看來，窺視孔實在是個無聊的設計。

　　他把鍊子拿掉，解開安全栓，打開房門。

　　是卡拉．狄克森。

　　她沒換裝，還是穿著黑色褲裝，裡面沒穿襯衫。李奇猜想，她一定是從走廊坐電梯過來。

　　她說：「能進來嗎？」

　　李奇說：「我正要打電話給妳。」

　　「是喔。」

　　「我已經朝電話走過去了。」

　　「為什麼？」

　　「寂寞。」

　　「你自己？」

　　「當然了。至於妳，我也希望這樣。」

　　「那我可以進去嗎？」

　　他敞開房門，讓她進去。一分鐘內，他就發現，她的褲裝裡面不只沒穿襯衫而已。

　　※※※

　　早上九點半，法蘭西絲用床頭電話打給李奇。

　　她說：「卡拉不在她房裡。」

　　李奇說：「也許她去運動了，慢跑之類的。」

　　卡拉在他身邊動了動，她覺得溫暖又慵懶。

　　法蘭西絲說：「卡拉不做運動的。」

　　「那也許她在淋浴。」

　　「我試了兩次。」

　　「放輕鬆，我會再試試看。半小時後到樓下吃早餐。」

　　掛斷電話後，他把話筒拿給卡拉，要她默數到六十，然後撥電話到法蘭西絲房裡，說自己剛洗完澡。三十分鐘後，他們在一間也兼酒吧的餐廳一起吃早餐，店裡不斷傳來吃角子老虎的噪音。一小時後，他們重回拉斯維加斯大道上，準備再去一趙「火坑」酒吧。

48

　　曝曬在沙漠的烈陽下，早上的拉斯維加斯看來既平凡又渺小。陽光是無情的，它會照出每一個有缺點以及不夠好的地方。在夜間看來像「印象主義」畫作般充滿靈感的景致，到了白天讓人覺得既愚蠢又做作。像是拉斯維加斯大道，美國哪個地方沒有這種老舊的四線道？這次他們用類似方陣的隊伍，兩前兩後走在路上。這樣一來目標較小，而且也總是清楚誰在前面、誰在後面。

　　但此刻沒人在前面等他們，也沒人埋伏在他們後面。路上車流量很小，人行道上一片空蕩。拉斯維加斯的清晨可說是這城市最安靜的時刻。

　　拉斯維加斯大道中間那座工地也安靜無聲。

　　沒有人。

　　全無動靜。

　　李奇問：「今天是星期天嗎？」

　　歐唐納說：「不是。」

　　「是假日？」

　　「不是。」

　　「那為什麼沒人工作？」

　　那裡沒有警察，也沒有警方拉起的犯罪現場封鎖線，沒有大隊人馬進行調查，什麼都沒有。李奇可以看到前一晚被他扳來弄去的那片圍籬，後面的泥土與沙礫因為法蘭西絲的沖刷而變得泥濘不堪。

　　正要改建的人行道上有一大片乾掉的污漬，還有一點點快流光的水持續流進路邊的排水溝。看來的確一片狼藉，但有哪個工地是整齊的呢？不滿意，但可以接受。沒有什麼太明顯的東西會引人注意。

　　李奇說：「怪了。」

　　歐唐納說：「也許他們蓋到一半沒錢了。」

　　「可惜了，那傢伙很快會開始發臭。」

　　他們繼續往下走，這次的目的地非常明確，而且光天化日下，他們在那條彎曲街道上的建築間找到捷徑。他們這次從不同方向走到「火坑」酒吧，發現還沒開門，於是坐在一排矮牆上等待，在陽光下每個人都瞇著眼。天氣非常暖，幾乎可說是炎熱。

　　卡拉說：「拉斯維加斯一年有兩百一十一天是好天氣。」

　　歐唐納說：「夏天最高溫是華氏一百零六度。」

　　「冬天最低溫是華氏三十六度。」

　　「年降雨量四吋。」

　　「有時候會下一吋雪。」

　　法蘭西絲說：「我還是沒看我的旅遊指南。」

　　等到李奇腦袋裡的時鐘告訴他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時，開始出現上班的人。他們零零落落從街上走來，有些自己一個，有些兩人結伴，有男有女，每個人臉上都缺少愉悅的感覺。他們經過時，李奇問每個女孩是不是米蕾娜，但沒一個說是。接著人行道再次沒有動靜。

　　到了十一點五十一分，又有另一群人出現。李奇想通了，每當一班公車經過，就會有人群出現。三個年輕女子走來，看起來都很累，穿著平常的衣服，腳蹬白色運動鞋。她們也都不是米蕾娜。

　　李奇腦袋裡的鐘不斷往下走，時間來到十一點五十九分。

　　法蘭西絲看看手錶，她問：「開始擔心了嗎？」

　　李奇說：「還沒。」

　　因為在她肩膀後方，他看到一個絕對是米蕾娜無誤的女孩。她在五十碼外，行跡看來有點匆忙。她個子矮瘦、皮膚黝黑，身穿褪色低腰藍牛仔褲和白色短Ｔ恤，肚臍上穿了個閃閃發亮的珠寶環飾，一邊肩膀上掛著尼龍背包。她有一頭往前飄的烏黑長髮，擋住那張看來只有十七歲的漂亮臉蛋。但從她疲累不堪與心事重重的腳步判斷，她應該比較接近三十歲。

　　她看起來很不快樂。

　　等到她走到十呎外，李奇從牆上站起來，對她說：「米蕾娜？」

　　她臉上突然出現警覺的表情──但任何女性在路上碰到陌生巨漢跟她們攀談時都會有同樣的反應。她看著前方酒吧的門邊，還有對面的人行道，好像在估算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很快逃走。她踉蹌一下，似乎是因為無法決定要停下來，還是趕緊拔腿逃走。

　　李奇說：「我們都是荷黑的朋友。」

　　她看看他，再看看其他人，然後又看著他，臉上慢慢出現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開始是困惑，接著是懷抱希望，然後是不敢置信，最後終於接受了。李奇心想：如果第四張王牌出現在自己手裡，任何一個賭客都會有這種表情變化。

　　雖然她沒說話，但接下來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很滿意的表情，好像在說：期待了那麼久，令人欣慰的奇蹟終於發生了。

　　她說：「你們是他部隊裡的朋友，他說你們會出現的。」

　　「什麼時候？」

　　「他總是這麼說。他說，如果他惹上麻煩，你們遲早會出現。」

　　「我們這不就來了嗎？可以在哪裡跟妳談談？」

　　她害羞地微笑說：「我去跟他們說今天會晚點上班。」然後繞過他們，走進酒吧。

　　兩分鐘後她再度現身，腳步比之前更快，身子更直，肩膀也挺了起來，一副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她不再孤身一人。她看起來雖然年輕，但很幹練，除了有雙清澈的棕色眼睛，皮膚很好，從那雙肌腱發達的手看來，這十年來她都在辛苦工作。

　　她說：「我猜猜，」然後轉身對著法蘭西絲說：「妳一定是法蘭西絲，」然後又轉身面對卡拉說：「所以妳是卡拉，」接著再轉身對李奇和歐唐納說：「李奇和歐唐納，對吧？塊頭大的那個跟帥的那個，」歐唐納對她報以微笑，她又轉身對李奇說：「他們說你昨晚就在找我。」

　　李奇說：「我們想跟妳談談荷黑的事。」米蕾娜倒抽一口氣，她說：「他死了，對不對？」李奇說：「有可能，我們已經確定曼威．歐洛茲科死了。」

　　米蕾娜說：「天啊。」

　　李奇說：「我也很遺憾。」

　　狄克森問：「我們可以去哪裡談談？」

　　米蕾娜說：「我們該去荷黑家一趟，你們應該看看。」

　　「聽說那裡被人搞得天翻地覆。」

　　「我幫他稍微收拾乾淨了。」

　　「很遠嗎？」

　　「走路就到。」

　　※※※

　　他們五人又走回拉斯維加斯大道，並肩前進。那處工地還是沒有人影，沒有人來工作，但也沒有騷亂的跡象，看不到任何警察。米蕾娜又問了兩次桑切斯是不是已經死了，好像重複這問題可以讓她聽見想要的答案。

　　李奇兩次都說：「有可能。」

　　「但你們不確定？」

　　「屍體還沒被發現。」

　　「但是歐洛茲科的屍體被發現了？」

　　「嗯，我們親眼看到了。」

　　「那湯尼．史溫跟喀爾文．法蘭茲呢？他們怎麼沒來？」

　　「法蘭茲死了，史溫可能也是。」

　　「確定嗎？」

　　「法蘭茲的部分。」

　　「但史溫還不確定？」

　　「嗯。」

　　「荷黑也是？」

　　「不確定，但有可能。」

　　「嗯。」她繼續往下走，拒絕認命，也拒絕放棄希望。

　　他們經過一家家豪華飯店，這幾百碼路程的沿途所見，可說是全世界各大城市的縮影。然後他們看到一些公寓，米蕾娜帶著他們左轉，然後右轉到一條平行的街上。她在一道遮雨篷的陰影下停住腳步，往裡面走是公寓大廳，它在幾十年前重建時可能曾是全城最好的一棟建築。

　　她說：「到了，我有鑰匙。」

　　她把背包滑下肩膀，伸進去後拿出一個零錢包，打開拉鍊後從裡面拿出一把生鏽的黃銅鑰匙。

　　李奇問：「妳跟他認識多久了？」

　　她頓了好一會兒，好像又想到桑切斯是否還活著，然後試著用種不太確定的方式回答。

　　她說：「我們是幾年前認識的。」

　　她帶著大家走進大廳，櫃檯後有個門房，從打招呼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和米蕾娜很熟。她帶他們走向電梯，坐到十樓後在一道褪色的走廊上右轉，在一扇漆成綠色的門前停下。

　　她把鑰匙插進去。

　　這間公寓內部還說不上讓人歎為觀止，但也不算小。它有兩個臥室、一個客廳和廚房。裝潢很簡單，大多是白色，亮色系的地方很少，給人一點老派的感覺。裡面窗戶很多，顯示這裡曾經可以看到很棒的沙漠景致，但現在一眼望去卻只看到隔壁街區一棟後來才重建的大樓。

　　這是個男人住的地方，充滿簡約、樸素的風格，未經設計。

　　這地方真的很亂。它的遭遇和喀爾文．法蘭茲的辦公室一樣，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混凝土材質，所以沒被毀損，但除此之外，手法非常類似。所有家具都被分解拆毀，包括椅子、沙發、辦公桌和餐桌。到處都是被人亂丟的書籍和紙張，電視機和音響也被砸爛，CD被弄得到處都是。他們把地毯掀起來，丟在一旁，廚房幾乎整個毀了。

　　米蕾娜進行的清理很有限，她也只是把各種殘骸堆在一起，把一些羽毛塞回椅墊裡。她把一些書籍和紙張堆在原來的書架旁，那些架子都已經毀了。除此之外，她能做的不多，整理這裡是件不可能的任務。

　　李奇看到廚房的垃圾──柯提斯．墨尼說那張揉成一團的紙巾就是在那裡發現的。洗手檯下的垃圾桶被人從底座拆下來，踢到廚房另一邊。有些東西似乎掉了出來，有些還在裡面。

　　他說：「這看起來像在洩憤，而不是說明他們的效率。他們只想毀掉這裡而已，因為他們又氣又擔心。」

　　法蘭西絲說：「我同意。」

　　李奇打開一扇門，走進主臥室。床架跟床墊也都被毀了，衣服到處亂丟在衣櫃裡，裡面的架子都被卸下，層板也都被砸爛。荷黑．桑切斯本來就有把東西擺整齊的習慣，軍中的種種限制和規則使他對自己的要求變得更高。公寓裡看不出有他的東西，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米蕾娜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看來無精打采，只是把更多東西先暫時堆在一起，有時停下來翻翻書、看看照片。她用大腿把毀掉的沙發推回適當的位置，儘管不會有人再坐在上面。

　　李奇問她：「條子來過嗎？」

　　她說：「嗯。」

　　「他們有沒有說些什麼？」

　　「他們覺得，不管來這裡的是誰，都是喬裝成施工人員的樣子，像有線電視公司或電話公司之類的。」

　　「嗯。」

　　「但我想他們賄賂了門房，那樣比較省事。」

　　李奇點點頭，拉斯維加斯，充滿詐騙勾當的城市，他說：「條子有說為什麼會有人來嗎？」

　　她說：「沒有。」

　　他問她：「妳最後一次看到荷黑是什麼時候？」

　　她說：「我們在這裡一起吃晚餐，叫中國餐廳外賣。」

　　「什麼時候？」

　　「他在拉斯維加斯待的最後一晚。」

　　「那時妳也在這裡？」

　　「就我們兩個而已。」

　　李奇說：「他在紙巾上寫了些東西。」

　　米蕾娜點點頭。

　　「因為有人打電話給他？」

　　米蕾娜又點點頭。

　　李奇問：「誰？」

　　「喀爾文．法蘭茲。」

49

　　米蕾娜好像連站都站不住，所以李奇用他的前臂把廚房吧檯上的瓷器碎片掃掉，讓她有地方可以坐下。她自己跳上去，坐下時兩邊手肘往外張，手心往下，手掌平擺在吧檯上，收在膝蓋下方。李奇說：「我們必須知道荷黑在處理的到底是什麼事，還有，是什麼讓他惹禍上身。」

　　「我也不知道。」

　　「但妳會跟他在一起。」

　　「常在一起。」

　　「而且你們都了解對方。」

　　「我們很熟。」

　　「多年來都是這樣？」

　　「我們分手又復合了好幾次。」

　　「所以他一定會跟妳聊工作的事。」

　　「聊個不停。」

　　「那他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米蕾娜說：「生意不好，他總在想這件事。」

　　「他在拉斯維加斯這裡的生意？」

　　米蕾娜點頭說：「一開始還算不錯。多年前，他們倆都很忙，生意接不完，但後來大賭場不再用他們，一家家跟他們脫離關係，因為那些地方後來都採用內部作業的方式。荷黑說這很難避免，因為一旦賭場生意達到一個規模，這樣做是比較恰當。」

　　「我們在下榻的飯店遇到一個傢伙，他說荷黑還是忙得很，說什麼給他一天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

　　米蕾娜微笑說：「他只是給荷黑面子，而且荷黑自己表面上硬撐著，曼威．歐洛茲科也一樣。一開始他們會說，門面要撐起來，事業才會成功。但後來他們改變說法，說事業已經做不起來了，但門面還是要撐下去。他們讓自己看起來很體面，自尊心讓他們不願求人。」

　　「妳的意思是，他們的事業在走下坡？」

　　「像溜滑梯一樣。他們只是到處靠勞力賺點錢，像是幫些俱樂部當保鑣，把老千趕出城，類似的差事。他們曾經幫一些飯店提供專業諮詢，但後來接案量也很少了。那些傢伙總以為自己懂得比較多，但事實上並不是那樣。」

　　「妳有看到荷黑在紙巾上寫什麼嗎？」

　　「當然，他離開後我把晚餐吃剩的東西清掉，他寫的是數字。」

　　「那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但他很擔心。」

　　「接下來他做了什麼事？法蘭茲打電話過來以後？」

　　「他立刻打電話給曼威．歐洛茲科，歐洛茲科對那些數字也很擔心。」

　　「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是誰找上門的？」

　　「找上門？」

　　李奇說：「他們的客戶是誰？」

　　米蕾娜直視著他，然後她轉身扭動，看著歐唐納，然後是卡拉，最後是法蘭西絲。

　　她說：「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說他們沒有客戶，完全沒生意了。」

　　李奇說：「一定出了什麼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定是有人要他們幫忙解決問題，可能是他們在某處工作時碰到的人，或是在辦公室發生的。」

　　「我不知道有誰去找他們。」

　　「荷黑沒說？」

　　「沒有，有時候他們只是坐在一起，什麼事也沒做。有時候他們又忙得像無頭蒼蠅。他們說自己就像無頭蒼蠅，倒沒說一天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

　　「但妳不知道他們在忙什麼？」

　　米蕾娜搖頭說：「他們沒告訴我。」

　　「還有誰可能會知道？」

　　「歐洛茲科的老婆。」

50

　　已被徹底毀壞的公寓裡突然陷入一片沉寂，李奇瞪大眼睛看著米蕾娜說：「曼威．歐洛茲科結婚啦？」

　　米蕾娜點頭說：「他們有三個小孩。」

　　李奇看著法蘭西絲，問她：「我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法蘭西絲說：「我不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

　　「我們還跟墨尼說他最近的親人是妹妹。」

　　卡拉問：「歐洛茲科住在哪裡？」

　　米蕾娜說：「這條街往下走，一棟跟這裡一樣的公寓。」

　　米蕾娜帶著他們往市中心的反方向又走了四分之一哩，來到這條街另一邊的一間公寓，歐洛茲科家就在這裡，跟桑切斯家很像──落成年代相同、風格相同、建築工法一樣，大小也一樣，桑切斯家公寓入口裝著遮雨篷的地方，這裡也有個藍色雨篷。

　　李奇問：「歐洛茲科太太叫什麼名字？」

　　米蕾娜說：「泰咪。」

　　「她會在家嗎？」

　　米蕾娜點頭說：「她應該在睡覺，她在賭場上晚班。下班回家帶小孩坐上校車後，她就直接去睡覺了。」

　　「我們得把她叫醒。」

　　結果把她叫醒的是公寓門房。他先用對講機通報樓上的她，等了很久才有人回話。門房通報了米蕾娜的名字，還有李奇、法蘭西絲、卡拉和歐唐納。那傢伙非常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對講機上他的語調非常嚴肅。他確信這些人帶來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們又等了很久，李奇猜想，泰咪．歐洛茲科必須先把丈夫跟她說的那些往事拼湊起來，才想得起剛才聽到的名字是哪些人，接著她會披上一件居家外套。他拜訪過太多寡婦，他知道接下來會是怎麼回事。

　　門房說：「請上樓吧。」

　　他們搭電梯到八樓，五個人把小小的電梯擠滿了。出走廊後他們向左轉，在一扇藍色的門前停下。門已經開了，但米蕾娜還是敲敲門，然後帶他們進去。

　　蜷縮在沙發上的泰咪．歐洛茲科看來身材嬌小，頂著一頭散亂的黑髮，膚色慘白，穿著一件有圖案的居家外套。她實際年齡可能有四十歲，但當時那樣子讓人覺得她跟人瑞一樣蒼老。她完全不理李奇、法蘭西絲、卡拉和歐唐納，壓根沒看他們，讓人感覺有點敵意。不只像安琪拉．法蘭茲透露出的那種嫉妒與討厭，而是真的憤怒。

　　她只看著米蕾娜說：「曼威已經死了，不是嗎？」

　　米蕾娜坐在她身邊說：「據他們說是這樣，我很遺憾。」

　　泰咪說：「還有荷黑？」

　　米蕾娜說：「還不確定。」

　　兩個女人抱在一起痛哭，李奇打算先讓她們哭完，他知道就是這麼回事。這間公寓比桑切斯那間大，也許有三個臥室，格局不同，房子坐向也不一樣。屋裡有股怪味，聞起來像油炸食品的味道，屋裡看來老舊而不整齊。也許是因為這裡三週前被人亂動過，也許是因為住了兩個大人、三個小孩，本來就會這麼亂。李奇對小孩所知不多，但他猜歐洛茲科的孩子應該年紀都還小──從書本、玩具和衣服被他們弄得散落一地的情況看得出來。地上有洋娃娃和小熊，還有塑膠積木拼成的複雜建築物。因此小孩可能大概分別是九歲、七歲和五歲。但都算是不久前才出生，也就是歐洛茲科退伍後才發生的事。至少有一點李奇非常確定：他在部隊時還沒結婚。

　　最後泰咪．歐洛茲科抬頭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奇說：「細節部分妳可以問警方。」

　　「他死得很痛苦嗎？」

　　根據李奇很久以前受過的訓練，他說：「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所有在任務中捐軀的人員都是這樣死的，這是他報喪時的固定說法，除非家屬有可能知道不是這麼回事。否則對於死者最親近的人來說，這可以讓他們稍感寬慰。而且李奇心想：就歐洛茲科的狀況，嚴格來說，不要讓他們知道比較好。因為被抓走後，他應該受了酷刑，而且飽嚐飢渴的痛苦，還有那趟直升機死亡之旅，被丟下去後有二十秒時間都在掙扎吼叫。

　　泰咪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就是想查出原委。」

　　「這是你們該做的，因為你們只能做到這點。」

　　「所以我們來了。」

　　「但是這裡不能給你任何解答。」

　　「一定可以，先從他們的客戶開始。」

　　臉上掛著淚珠的泰咪看了米蕾娜一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說：「客戶？你們已經知道是誰了嗎？」

　　李奇說：「不知道，否則就不會來問妳了。」

　　好像要幫泰咪回答似的，米蕾娜說：「他們沒有客戶，因為沒有生意，這我跟你說過了。」李奇說：「這一切都因某件事而起，一定是有人找他們幫忙解決問題，可能是去他們的辦公室，或去某家賭場跟他們碰面。我們必須知道那是誰。」

　　泰咪說：「沒那回事。」

　　「那他們一定是自己惹上了麻煩。我們也必須知道是在哪裡惹上的、什麼時候，還有為什麼。」

　　屋裡陷入片刻沉寂，接著泰咪說：「你們是真的不懂吧？這件事跟他們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件事不是在拉斯維加斯發生的。」

　　「不是？」

　　「嗯。」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泰咪說：「他們接到一通請求幫忙的電話，那就是事情的開始。有天，他們突然接到一通電話，來電的人是你們那群人裡面的一個，跟你們一樣都是他們倆最珍惜的軍中同袍，就住在加州。」

51

　　阿茲哈里．馬穆德把「安德魯．麥克布萊」的護照丟在垃圾子車裡，在他前往U─Haul租車公司取車前，又化身安東尼．馬修斯。他身上有一疊信用卡和一張有效駕照，上面用的都是這個名字，駕照上的地址也禁得起持續查核。那個地址真的有棟房子，也有人住在裡面，而不只是個郵件投遞地點或空地，信用卡的帳單地址也跟那地址相符。這麼多年來，在這方面他已經受過很多次教訓。

　　他決定要租輛中型貨車。一般來說，不管是什麼，他都比較偏好中型，因為比較不顯眼。會讓店員記住的顧客，通常是要求最大號或最小號東西的人。而且他這趟差事也只需要中型貨車就能搞定──他受過的數理教育很有限，但只要簡單的算術就能知道他需要的是哪一款車，只要把長乘以寬，再乘以高，就可以得到容積。因此他知道，如果要把六百五十個盒子塞進貨車，它的寬就必須是十個盒子，深度是十三個盒子，高度是五個盒子。一開始他以為U─Haul公司的任何車輛都容納不下十個盒子的寬度，但他想到可以把盒子排緊一點，這樣一來就能減少寬度。這樣就都沒問題了。

　　事實上他知道一定不會有問題，因為他從機場贏來的那一百個兩毛五硬幣還在身上。

　　※※※

　　他們表達了哀悼之意，並把柯提斯．墨尼的名字告訴泰咪．歐洛茲科，讓她自己待在沙發上，然後就離開了。他們陪米蕾娜走回「火坑」酒吧，因為她總得賺錢過日子，那天她已經少上三小時班。她說如果錯過下午稍晚的酒類減價時段，就會被開除，因為那時候客人最多。隨著白天漸漸結束，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人車也開始變多，但是那片工地還是沒有人，完全沒有動靜。本來持續往排水溝流動的水也都乾了，除此之外現場完全沒有改變。太陽高掛天際，雖然沒有炙熱的陽光，但已經夠溫暖了。李奇開始想著那傢伙是不是被埋得太淺，屍體開始分解後會釋放氣體與屍臭，還有好奇的動物也會圍過來。

　　他問：「這附近有土狼嗎？」

　　米蕾娜說：「城裡嗎？我沒看過。」

　　「嗯。」

　　「怎麼啦？」

　　「只是好奇而已。」

　　他們繼續走，還是走剛才那條捷徑，抵達酒吧外頭時，剛過下午三點。

　　米蕾娜說：「泰咪很生氣，我很抱歉。」

　　李奇說：「這些全在意料之中。」

　　「那些壞蛋去家裡搜東西時，她在家睡覺。他們砸她的頭，讓她昏迷了一星期。她什麼都不記得了，現在她怪打電話的人為他們帶來這些不幸。」

　　李奇說：「這我能了解。」

　　米蕾娜說：「但我不怪你們，電話不是你們打的，我想你們那群人裡面有一半涉及這件事，另一半沒有。」

　　她頭也不回地走進酒吧，門在她身後關上。李奇走開後又坐回早上用來等人的那堵牆。

　　他說：「抱歉，大夥們。我們剛才浪費了一堆時間，全都是我的錯。」

　　沒人回話。

　　他說：「應該讓法蘭西絲接手，我真的沒以前厲害了。」

　　卡拉說：「馬穆德來了這裡，不是去洛杉磯。」

　　「可能他又轉機了，所以現在在洛杉磯。」

　　「為什麼不坐直飛班機？」

　　「那為什麼要帶四本假護照？不管他是何方神聖，都是個小心的人。所以他會留下假的形跡。」

　　卡拉說：「但我們是在這裡被攻擊的，不是在洛杉磯，這又是怎麼回事？」

　　歐唐納說：「是大家一起決定要來的，沒有人反對。」

　　李奇聽到拉斯維加斯大道上傳來警笛聲，不是消防車的低沉警報聲，也不是救護車那種急促尖銳、幾近瘋狂的聲響，而是一輛飛馳的警車。他朝半哩外的工地看看，起身後往右移動，用手擋住眼前的陽光，仔細看著有限視野內的拉斯維加斯大道。他心想：如果只有一個警察，那沒什麼了不起。如果工頭上工後發現了什麼，出現的會是一整個車隊。

　　他等待著。

　　沒有發生任何事，沒再傳來警笛聲，也沒有更多警察出現，沒有車隊。也許只是攔車臨檢而已。他又往前走一步，讓視野看得更遠，才能進一步確認。他看到街角一個雜貨店後方閃爍的紅紅藍藍光線，那是一輛停在陽光下的車子。他看到尾燈的紅色塑膠燈罩，還有車身擋泥板上的深藍色烤漆。

　　那是一輛車。深藍色烤漆。

　　他說：「我知道我在哪裡看過那傢伙了。」

52

　　他們小心翼翼站在那輛克萊斯勒四周，離它遠遠的，好像它是被繩子圍起來，擺在某個現代美術館裡的展覽品。那是一輛掛著加州車牌的克萊斯勒三〇〇C。它緊靠著人行道邊，車門鎖著，沒有任何動靜，引擎完全冷卻，車身帶著一點旅途中沾上的污泥。法蘭西絲拿出李奇在那傢伙身上發現的鑰匙圈，把手伸出，就像那傢伙的握槍姿勢一樣，按了一下汽車遙控器。

　　藍色克萊斯勒車燈閃了一下，發出一記不流暢的開鎖聲響，門開了。

　　李奇說：「他曾經出現在馬蒙堡飯店的後門，當時那傢伙就坐在車裡。他的西裝跟車身烤漆顏色一模一樣，我還以為是租車公司耍的花招。」

　　歐唐納說：「他們知道我們會過來，我想一開始對他們來說是種威脅，後來他們反而很欣慰。所以他們派那傢伙來幹掉我們，我猜他進城後就看到我們走在人行道上。他很幸運，我們就出現在他眼前。」

　　李奇說：「運氣還真好，希望其他敵人的運氣也棒透了。」

　　他打開駕駛座車門，裡面還有新車特有的皮革與塑膠氣味。車內沒有留下任何標記，椅背上的口袋裡擺著幾本摺好的全新地圖，沒看到其他任何東西。他滑進車內，伸長手臂，打開前置物箱，拿出一個皮夾和一支手機。裡面的東西只有那兩樣，沒有行照和保險卡，也沒有操作手冊。皮夾是很薄的那種款式，設計用來擺在褲子口袋裡。那是個皮革材質黑色長形皮夾，內側一邊是用來放鈔票的夾子，另一邊是可以擺信用卡的口袋。夾子上擺了一疊對摺的鈔票，有七百多塊，大多是五十元和二十元紙鈔，全都被李奇拿走。他把錢全抽出夾子，直接放進褲袋裡。

　　他說：「這些夠我撐兩個星期了，可以晚點再找工作。厄運連連後終於有點好消息。」

　　他把皮夾翻過來，放信用卡那邊塞得滿滿的。裡面有張加州駕照和四張信用卡，兩張Visa卡，一張美國運通卡，一張萬事達卡，有效期限都還要很久才到。這些駕照和信用卡上顯示的持有者，都是一個叫薩羅平的傢伙。駕照上的地址是個五位數門牌號碼，還有洛杉磯的街道名與郵遞區號，李奇不知道那地方在哪裡。

　　他把皮夾丟在副駕駛座上。

　　那支手機是小型的銀色摺疊手機，手機上有個圓形液晶螢幕，手機收訊很少，但電量所剩無幾。李奇把它打開後，看到一個更大的彩色螢幕。裡面有五則還沒看過的語音訊息。

　　他把電話交給法蘭西絲。

　　他問：「可以聽到這些語音訊息嗎？」

　　「要有密碼。」

　　「看看他的通話紀錄。」

　　法蘭西絲查看手機的功能清單和功能選項。

　　她說：「所有撥打和接收的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區域碼三一〇，就是洛杉磯的區域碼。」

　　「市內電話還是手機？」

　　「都有可能。」

　　「手下打給老闆的電話？」

　　法蘭西絲點頭說：「還有老闆打給手下，發號施令。」

　　「妳在芝加哥的助理可以查出他老闆的名字和地址嗎？」

　　「要花點時間。」

　　「叫他開始查，還有查查那個車牌號碼。」

　　法蘭西絲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回辦公室，李奇打開前座正中央的置物箱，裡面只有一枝鋼珠筆和手機的車用充電器。他看看後座，什麼也沒有。下車後他查看後車廂，裡面只有備胎、千斤頂和扳手，此外全是空的。

　　他說：「沒有行李，那傢伙本來沒打算長途旅行，他以為我們是嘴邊的肥肉。」

　　卡拉說：「我們差點就是了。」

　　法蘭西絲關上那傢伙的手機，把它還給李奇，他把手機也丟在副駕駛座上的皮夾旁邊。

　　然後他又把手機拿起來。

　　他說：「我們的處境很糟，對不對？我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派來的，或者他從哪來的，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卡拉說：「然後呢？」

　　「但不管他是誰，現在我們已經拿到他的電話號碼。如果我們願意，可以撥電話給他，打個招呼。」

　　「要這樣嗎？」

　　「嗯，就這樣。」

53

　　為了打電話時能安靜點，他們全都坐上那輛克萊斯勒。車門又厚又重，和其他豪華轎車一樣，門關上後就會有很好的隔音效果。李奇打開那傢伙的手機，叫出撥打的最後一筆電話紀錄，按下綠色通話鍵，重撥那個號碼。接著他把手機擺到耳邊，等著對方接電話，聆聽話筒另一頭的動靜。他從來沒有自己的手機，但知道怎麼使用。手機會在人們口袋裡震動，或是會有鈴聲響起，掏出手機後人們會從螢幕看看是誰來電，然後決定要不要接。這整個程序所花的時間比拿起市內電話話筒還久，最少可能要等五、六聲鈴聲。

　　手機話筒裡的等待鈴聲響了一次。

　　兩次。

　　三次。

　　然後冒出一個很急促的聲音說：「你死到哪裡去了？」

　　那是個低沉的男聲，年紀不輕，聲音不小，在那惱怒與急促的語氣之外，可以聽到非常有教養的西岸語調，但還可以聽出一點殘留的混混風味。他非常仔細地聽著電話另一頭的背景音，但沒聽到什麼，一點聲音也沒有。一片沉寂，好像是個封閉的房間，或是寂靜的辦公室。

　　那個聲音說：「喂？你死到哪去了？發生了什麼事？」

　　李奇用一種有權發問的語氣回話，好像他是個撥錯電話號碼的人：「你是誰？」

　　但那傢伙沒有上當，他看到手機顯示的來電號碼。

　　他慢慢反問說：「不，我才要問你是誰。」

　　李奇頓了一下後說：「昨晚你的人失手了。他掛了，被我們埋了起來，現在我們要去找你了。」

　　電話另一頭陷入長久的沉寂。

　　然後那個聲音又說：「李奇？」

　　李奇說：「你知道我的名字？而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太不公平了吧？」

　　「誰說人生是公平的？」

　　「說得沒錯，但不管人生公平與否，趕快享受剩餘的人生吧。買瓶紅酒，去租DVD，最好租單片的，因為你看不完整套。你最多只剩兩天。」

　　「你差得遠呢。」

　　「看看你窗外。」

　　李奇聽到他突然移動的聲音，包括夾克下襬的摩擦聲，上過油的旋轉椅轉動聲。那是個辦公室，一個穿西裝的傢伙。一張面對門口的辦公桌。

　　嘿：區域碼三一〇的地區裡，這種地方也不過才一百萬個而已。

　　那個聲音又說：「你還差得遠呢。」

　　李奇說：「我們很快就會跟你見面，我們會帶你去搭直升機，就像你之前做的，但情況會差很多。我的朋友都是被迫跳下去，這我猜得到。至於你，你不會那樣，你會求我讓你跳下去，你會苦苦哀求，這我可以跟你保證。」

　　然後他把電話闔起，丟在膝上。

　　法蘭西絲問：「有什麼想法？」

　　李奇吐了口氣。

　　他說：「是個公司高層人員，大人物，大老闆。不笨，聲音沒什麼特別。聽起來那是他的個人辦公室，有窗戶，門關著。」

　　「在哪裡？」

　　「聽不出來。背景裡沒有聲音，沒有車子或飛機經過的聲音。而且我們拿到他的手機號碼也沒讓他太擔心，所以查出的登記資料一定是假的，我確信這輛車的相關資料也一樣。」

　　「那現在怎麼辦？」

　　「回洛杉磯。一開始我們就不該離開的。」

　　歐唐納說：「這件事是因史溫而起。一定是，對吧？我們沒理由認為這是因法蘭茲而起，而且也跟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無關，所以還會是誰？一定是他離開新世紀之後立刻惹上什麼麻煩，也許是他召集大家，等著他們過來。」

　　李奇點頭說：「我們得跟他以前的上司談談。我們必須問他，看看史溫有沒有提過自己擔心的事，」他轉身對法蘭西絲說：「所以妳要再約約看那個戴安娜．龐德。跟她探探新世紀公司的底細，還有『仙翼』。我們需要從她那裡拿到籌碼，這樣史溫的前任上司才會拿他的資訊跟我們交換，要我們封口。此外，我也很好奇。」

　　法蘭西絲說：「我也是。」

　　他們偷了那輛克萊斯勒，四個人都沒下車。李奇跟法蘭西絲拿了鑰匙，發動後把車開去飯店。他在接送人員車道等待，其他人回房打包行李。他還挺喜歡那輛車──車子安靜又有力，他能看到車子的外型就反射在飯店的落地窗上。藍色車身很好看，而且車形方方正正，非常氣派，就像一把精良的榔頭。他這種人就該開這樣一輛車。他試試車子的控制面板還有各種配備，然後把那傢伙的手機接上車充，蓋上置物箱蓋。

　　卡拉先從大廳出來，後面跟著一個服務員拖著她的行李，還有一個代客停車員趕在她前面幫她取車。接著出來的是法蘭西絲和歐唐納。法蘭西絲正把一張信用卡簽單塞進皮包，同時把手機蓋上。

　　她說：「車牌查出一點端倪。登記的車主是洛杉磯一家叫華特的空殼公司，郵件投遞地址在市中心。」

　　李奇說：「真幽默。華特公司買的是華特．克萊斯勒製造的汽車。那我想手機號碼持有人應該是個叫作亞歷山大的公司吧？因為電話的發明人是亞歷山大．葛蘭．貝爾。」

　　「華特公司一共租了七輛車。」

　　李奇點頭說：「這倒值得注意，他們可能還有其他人手在別處等著。」

　　卡拉說要用租來的車載歐唐納回洛杉磯。所以李奇把後車廂蓋打開，法蘭西絲把袋子丟進去後也滑進副駕駛座，坐在他身邊。

　　卡拉把車窗搖下，問道：「我們要住哪裡？」

　　李奇說：「要換個不一樣的地方。到目前為止，他們已經看過我們住威夏爾─麗晶酒店和馬蒙堡飯店，所以我們要換換口味。我們需要的是他們不會去查的地方，我們試試日落大道上的沙丘旅館。」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一家汽車旅館，我這種人去的地方。」

　　「有多糟？」

　　「還好啦。房間裡有床，房門也可以上鎖。」

　　※※※

　　李奇和法蘭西絲先出發。沿路出城的車流量很小，十五號公路上更是沒有車蹤，李奇展開橫跨沙漠的車程。那輛車既安靜，車速又快，車子內裝高雅。頭三十分鐘車程，法蘭西絲撥了一堆愛德華空軍基地的電話號碼，試著想找到戴安娜．龐德，後來她的手機就收不到訊號了。李奇不再管她，開始專心開車。他算得上好駕駛，但不是高手。他是在軍中學會開車，沒有上過民間的駕訓班，沒參加過考試，也沒拿過駕照。法蘭西絲的技術比他好多了，也開得比較快。她打完電話，開始抑制不耐的情緒，不斷看著時速表。

　　她說：「偷車的人都開很慢，就像你這樣。」

　　所以他把時速加快，開始超車，被他超越的包括一輛U─Haul公司的中型貨車，它在右邊車道慢慢往西邊前進。

　　卡拉在距離巴斯托鎮十哩處趕上李奇，她閃了一下大燈，切到李奇的車旁，坐在副駕駛座的歐唐納比了個吃飯的手勢。雖然去那家小吃店吃飯就像自虐，但跟那些別無選擇的人一樣，他們還是再度光顧。往下再走很久都沒有其他店家，而且他們也都餓了，因為還沒吃午餐。

　　食物還是跟之前一樣爛，聊天也沒什麼主題。他們大多在聊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的事，說他們要維持這樣的小規模生意實在不容易，而且對軍中退下來的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退伍軍人回到老百姓的世界，他們對這世界的看法全都是錯的，而且他們期待往後的生活跟以往一樣充滿確定性。一樣直來直往，一切透明化而且誠實無欺，大家都懂得犧牲。有時李奇覺得歐唐納和卡拉說的其實就是他們自己。他倒想知道，在體面的外表下，他們混得到底有多好──也就是說，他們在報稅時填寫的收入到底有多少，還有一年後他們的狀況如何。卡拉會碰上麻煩，因為上一份工作還沒結束就走人了。歐唐納也因為他妹妹生病而有一陣子沒工作。只有法蘭西絲似乎沒有煩惱，她是真的事業有成。但她只是九個人中唯一一個：陸軍有史以來最棒的九個畢業生中，只有她做到了，所以成功率只比百分之十一多一點。

　　表現不太好。

　　卡拉曾對他說：這就是人生，總是入不敷出。

　　他的回答是：我常有這種感覺。

　　還有歐唐納對他說的：你跟我們唯一的差別，只是沒有行李箱而已。

　　他的回答是：不過，有什麼東西是我有，但你們沒有的？

　　吃完午餐時，他比之前更接近這問題的答案了。

　　過了巴斯托鎮後，會經過韋特維爾和箭頭湖，然後群山就出現在他們眼前。但他們會先經過那架直升機飛越的那片不毛之地，這趟回程中是在他們右邊方位。李奇還是叫自己別看，但他還是看了。他把視線從前方路面移開，偶爾往西往北看個幾秒鐘，他猜想桑切斯和史溫還陳屍在該處某地。他看不出自己還能抱持著什麼希望。

　　他們經過一個基地台，法蘭西絲的電話隨之響起，結果是戴安娜．龐德，她已經準備好，立刻要離開愛德華空軍基地。

　　李奇說：「叫她跟我們在日落大道上的Denny's餐廳見面，就是之前我們碰面那地方。」

　　法蘭西絲做了個疑惑的表情。

　　李奇說：「經過剛才那餐之後，那裡的東西不會比美心餐廳〔Maxim's，巴黎老字號高級餐廳，曾獲米其林餐廳評鑑三星榮譽。〕遜色。」

　　所以法蘭西絲安排好見面時間與地點，李奇讓車子換檔爬上聖安東尼奧山的最前面幾道緩坡。不到一小時後，他們已經抵達沙丘汽車旅館的登記櫃檯。

　　※※※

　　沙丘汽車旅館的每個房間每晚要價都遠低於一百元，而且因為每個房客都會拿到一支電視遙控器，所以必須留下押金，而且旅館人員發給鑰匙跟遙控器時還慎重其事，好像那有多重要似的。李奇用那傢伙皮夾裡的鈔票付了四個房間的錢，旅館並未要求他們留下姓名與身分資料。他們把車停在從街上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在洗衣間旁一個黑暗老舊的交誼廳裡會合，此刻開始，他們算是在洛杉磯郡隱姓埋名了。

　　這是李奇這種人去的地方。

　　又過了一小時，戴安娜．龐德打電話給法蘭西絲，說她正準備把車開進Denny's餐廳的停車場。

54

　　他們在日落大道上走了一小段路，走進Denny's餐廳裡用霓虹燈裝飾的大廳，發現有個高個金髮女郎獨自等著他們。她全身衣物都是黑色，外套、襯衫、裙子、襪子和高跟鞋，無一例外。這是標準的東岸人風格，在加州看來有點不合適，在加州的Denny's餐廳裡看起來更是完全不像樣。她身材纖細，散發迷人風味，顯然也很聰明，年紀大約三十八、九歲。

　　她看起來有點生氣，在想其他事情。

　　還有點擔心。

　　法蘭西絲向大家介紹她：「這位是華府的戴安娜．龐德，剛從愛德華空軍基地過來。」

　　戴安娜．龐德什麼都沒帶，只有一個鱷魚皮小包包。因為沒帶公事包，所以也沒帶李奇預期中的相關資料和設計圖。他們帶她走進那間破爛的餐廳，挑了後面一張圓桌，因為五個人坐不進一般的四人座。一位女服務生走來，他們點了咖啡，服務生回來後拿了五個厚重的馬克杯，還有一整壺咖啡，開始幫他們倒進杯裡。大家都默不作聲，只先小啜一口咖啡，然後戴安娜．龐德開口了。

　　她完全不閒聊，直接就說：「我可以叫人逮捕你們。」

　　李奇點點頭。

　　他說：「妳沒這麼做，其實讓我有點訝異，我本來還以為妳會帶幾個探員一起過來。」

　　龐德說：「我只要打通電話給國防部軍情局就搞定了。」

　　「那為什麼不打？」

　　「我只是想客氣點。」

　　李奇說：「而且妳不能害妳老闆。」

　　「我也不想危害我們的國家。我真的要勸你們別問這件事。」

　　李奇說：「那妳不就白跑兩趟？」

　　「白跑三趟也無所謂。」

　　「反正是納稅人付錢。」

　　「算我求你們。」

　　「我聽不見。」

　　「你們難道沒有一點愛國情操？這事關國家安全。」

　　李奇說：「我們四個穿軍服的時間加起來超過六十年，妳穿過國家的制服嗎？」

　　「沒有。」

　　「妳老闆呢？」

　　「也沒有。」

　　「那就別在我們面前說什麼愛國情操跟國家安全，行不行？妳還不夠格。」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知道『仙翼』的事？」

　　「我們有個朋友曾是新世紀國防系統的員工，我們想知道他生前做了哪些大事。」

　　「他死了？」

　　「非常可能。」

　　「我很遺憾。」

　　「謝謝。」

　　「但我還是要求你們，別逼我說出來。」

　　「門都沒有。」

　　戴安娜．龐德頓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她說：「我跟你們做個交易，我會透露大概的狀況，你們要用六十年的軍旅生涯對我發誓，這些事不會再傳出去。」

　　「成交。」

　　「還有，這次談話之後，你們就不會再跟我聯絡。」

　　「成交。」

　　龐德又頓了好一會兒，好像陷入天人交戰。

　　她說：「『仙翼』是新型魚雷，是海軍太平洋潛艇的配備。算是挺傳統的武器，但因為用到新的電子技術，使它具有更強的操控能力。」

　　李奇露出微笑。

　　他說：「算妳厲害，但我們不相信妳。」

　　「為什麼？」

　　「本來我們就不打算相信妳給的第一個答案，顯然妳本來想試著糊弄我們，可是我們六十年軍旅生涯裡已經聽過不知多少謊話，所以聽得出來。還有，在那六十年裡，我們看過不少國防部弄出的狗屁計畫，所以我們知道他們用字遣詞的方式。一種新型魚雷比較可能叫『小魚』，而不是『仙翼』。另外，新世紀國防系統是家新成立的公司，可以自由選擇公司地點。如果他們是海軍承包商，他們一定會選在聖地牙哥、康乃狄克州，或維吉尼亞州的紐波特紐斯落腳。但他們沒有，而是把公司設在東洛杉磯。與東洛杉磯最接近的都是空軍的地盤，包括愛德華空軍基地，妳就是從那裡過來的。還有，既然叫『仙翼』，就一定是空降部隊的軍備。」

　　戴安娜．龐德聳聳肩，說：「我總得試試。」

　　李奇說：「那妳再試試。」

　　她又頓了一會兒。

　　她說：「那是步兵武器。是陸軍，不是空軍的。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在東洛杉磯，它比較靠近的是爾汶堡，不是愛德華空軍基地。但你說對了，那是空降部隊的武器。」

　　「怎樣的武器？」

　　「那是一種可攜式地對空導彈，可架在肩上發射。是新一代武器。」

　　「功能呢？」

　　戴安娜．龐德說：「這我不能講。」

　　「妳一定得講，不然我們就把妳老闆拖下水。」

　　「真卑鄙。」

　　「那要看妳把我跟誰比。」

　　「我只能說，那是種革命性先進科技。」

　　「這種東西我們聽多了。意思是，它會在一年後才過時，而不像其他東西，頂多撐半年。」

　　「事實上，我們預估的時間是兩年。」

　　「它的功能呢？」

　　「你不能洩漏給報社，這是叛國罪。」

　　「妳看我們會不會。」

　　「你說真的？」

　　「跟求婚一樣認真。」

　　「我才不相信。」

　　「妳得相信，不然妳老闆明天就得去找新工作了。這樣一來，我們反而幫了國家一個大忙。」

　　「你不喜歡他。」

　　「有誰喜歡？」

　　「報社不會登的。」

　　「妳想得美。」

　　龐德又沉默了一分鐘，說：「向我保證，不會再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李奇說：「我已經保證過了。」

　　「這說起來很複雜。」

　　「難道像太空梭那麼複雜？」

　　龐德說：「你知道刺針飛彈嗎？就是這一代的導彈。」

　　李奇說：「我看過它發射的樣子，我們都看過。」

　　「它的功能是什麼？」

　　「它用飛機釋放出的熱能來鎖定飛機。」

　　龐德說：「但它有個主要的缺點，就是必須從下方發射。這種導彈必須同時爬升與飛行，所以相對來說速度很慢，行動很累贅。它會被俯視雷達偵測到，飛行員可以避開它。而且它容易被反導彈裝置破解，像『焰餌』〔註：Decoy flares，用熱能來誤導導彈的熱焰彈。〕之類的東西。」

　　「然後呢？」

　　「『仙翼』是種革命性發明，就像許多偉大的構想一樣，出發點也很簡單。在爬升過程中，它完全不對目標發動攻擊，它在下降時才出手。」

　　李奇說：「這我懂。」

　　龐德點頭說：「往上爬升時，它只是一具沒用的火箭，飛行速度很快很快。等它爬到八千呎高空時，它會開始放慢速度，停止後搖搖欲墜，然後開始往下衝。接著它的電子系統才會啟動，開始搜尋目標。它在追蹤目標時是靠推進器推動，導彈上有翼舵裝置〔註：control surface，飛機機翼邊緣也有類似的裝置，可以用來輔助控制飛行動線。〕，而且因為它是靠重力移動，所以精準度非常驚人。」

　　李奇說：「它從上方攻擊目標，像老鷹攻擊獵物一樣。」

　　她說：「而且速度快到令人難以相信。它是用超音速飛行，命中率百分之百，而且也不會被攔截。飛機的防衛雷達都是俯視雷達，而且『焰餌』也都是往下發射。就飛機發展到目前的技術來說，它的上方還是很容易被攻擊，但這無所謂，因為很少有東西可以從上方攻擊它。但現在局勢變了，所以這項技術才會這麼敏感。未來我們有兩年時間在地對空武器這方面完全沒有敵手，這兩年內『仙翼』可以被用來擊毀任何飛行器。時間也可能更久，這取決於其他國家需要多久時間才能開發出反制技術。」

　　李奇說：「因為速度的關係，要反制它是很難的。」

　　龐德說：「幾乎可說是做不到的。人類的反應速度太慢，所以反制措施必須靠電腦自動啟動，所以電腦必須有辦法分辨目標到底是上方一哩高的『仙翼』導彈、上方一百碼的一隻鳥，或者上方五十哩的一枚衛星？到時有可能會是一團混亂。民航機當然需要加裝防禦系統，因為怕遭受恐怖攻擊，但民用機場上空也到處都是軍機，錯誤警報會變成一種常態，而不是例外。所以那些軍機在起飛和降落時就必須關閉防禦系統，而那正是它們最容易受攻擊的時候。」

　　卡拉說：「那就天下大亂了。」

　　歐唐納說：「那只是理論上，我們知道『仙翼』的系統有問題。」

　　龐德說：「這可不能洩漏出去。」

　　「剛剛已經說過了。」

　　「因為這些目前是商業機密。」

　　「比國防機密重要多了。」

　　龐德說：「導彈的原型完全沒問題，試用的測試結果也很棒，但生產時卻碰上問題。」

　　「是導彈本身還是電子系統，或者兩方面都有問題？」

　　龐德說：「是電子系統。導彈科技已經有四十年歷史了，所以他們閉著眼睛都做得出來。問題出在科羅拉多州的丹佛，電子系統的組件出了錯。結果洛杉磯這邊也沒辦法進行大量生產，連組裝作業也都沒辦法進行了。」

　　李奇點點頭，不發一語。他看了一下窗外，從桌上拿了疊餐巾紙，把它們弄成扇形，然後又重新整理成一疊，用糖罐壓住。餐廳裡除了另一邊兩張四人座上各坐著一個人外，幾乎是空的。他們是負責造景工程的工人，看起來很累，都駝著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光顧。外面街上的午後日光漸漸退去，相形之下，餐廳的黃紅霓虹燈招牌似乎越來越亮。日落大道上有些經過餐廳的車子已經把大燈打開了。

　　一片寂靜中，歐唐納說：「所以『仙翼』又是國防部的老把戲，只會燒錢的一場美夢。」

　　戴安娜．龐德說：「本來不該這樣的。」

　　「又有哪一次本來就該失敗？」

　　「也不是全都失敗，有些導彈還是可以用。」

　　「M16步槍不也是這麼回事？他們說有些步槍沒問題，那只是用來安慰拿槍執勤的軍人。」

　　「但M16步槍終究被改良成功了。『仙翼』也會被改良，這是值得等待的。你們知道這世界上哪一架飛機的防禦措施最好？」

　　卡拉說：「可能是空軍一號。那些政客的小命永遠比較重要。」

　　戴安娜．龐德說：「『仙翼』毫不費力就可以把它打掉。」

　　歐唐納說：「那就這麼辦吧。如果想換總統，這種方式比投票容易多了。」

　　「你該去看看『愛國者法案』，光有這種想法，政府就可以逮捕你。」

　　歐唐納說：「那他們要先多蓋幾座監獄才行。」

　　那位女服務生又回來在他們身邊晃來晃去。顯然她希望這一大桌人不要只喝五杯咖啡，也要點些其他比較有賺頭的餐點。卡拉和法蘭西絲知道她的意思，所以都點了冰淇淋聖代，戴安娜．龐德說她不要，歐唐納點了個漢堡。女服務生站著，意有所指地看著李奇。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顧著玩那疊餐巾紙，把糖罐壓在上面，有時拿起來，然後又放回去。

　　女服務生說：「先生，要點些什麼嗎？」

　　李奇把頭抬起來。

　　他說：「蘋果派跟冰淇淋，還有再給我一杯咖啡。」

　　女服務生走掉後，李奇繼續玩餐巾紙，戴安娜．龐德拿起她擺在地板上的包包，煞有介事地拍掉上面的灰塵。

　　她說：「我該走了。」

　　李奇說：「嗯，非常感謝妳跑這一趟。」

55

　　戴安娜．龐德離開，回到愛德華空軍基地需要一大段車程，李奇又把那疊餐巾紙重新疊整齊，把糖罐擺在正中央。他們的甜點送了上來，也倒了咖啡，歐唐納的漢堡也來了。派吃到一半，李奇停下來。他一語不發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又看著窗外，接著突然指著糖罐，直視法蘭西絲並問她：「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她說：「糖啊。」

　　他說：「不是，這是個紙鎮。」

　　「所以呢？」

　　「誰會帶把子彈沒上膛的手槍？」

　　「受過那種訓練的人。」

　　「像是條子，或是退休的條子，洛城警局退休人員之類的。」

　　「那又怎樣？」

　　「新世紀那個女魔頭騙了我們，每個人都會做筆記，隨手亂寫些東西，鉛筆跟紙還是比較好用。不可能有完全無紙的環境。」

　　歐唐納說：「現在的狀況跟你以前還在工作時可能不一樣了。」

　　「我們第一次跟她談的時候，她說史溫把柏林圍牆的水泥塊當紙鎮。如果公司完全不用紙，為什麼需要紙鎮？」

　　歐唐納說：「那可能只是一種說法，她只是把紀念品說成紙鎮，那也可以說是桌上的飾品，有差嗎？」

　　「我們第一次去的時候，等了一下才能進停車場，記得嗎？」

　　法蘭西絲點頭說：「有輛卡車正要從大門開出來。」

　　「哪一種卡車？」

　　「載影印機的卡車，可能是送修，或是要載去別處。」

　　「無紙環境裡怎麼還會有影印機？」

　　法蘭西絲沒有說話。

　　李奇說：「如果這件事她說了謊，那她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是狗屁。」沒有人作聲。

　　李奇說：「新世紀系統公司的保全部主任是洛杉磯警局的退休人員，我猜他所有手下也都是。他們所受的基本訓練就是，子彈不要上膛，保險不能打開。」

　　還是沒人作聲。

　　李奇說：「打電話給戴安娜．龐德，把她叫回來。現在就打。」

　　法蘭西絲說：「她才剛離開。」

　　「所以她還沒走遠，可以掉頭。我確定她那輛車有動力方向盤。」

　　「她一定不願意。」

　　「她一定得回來。跟她說，如果她不回來，被登在報上的，就不只是她老闆的名字了。」

　　過了三十幾分鐘，戴安娜．龐德才回到餐廳。車流擁擠，而且要下高速公路又不方便，他們看到她開進停車場。一分鐘後她又回到桌邊，沒有坐下，而是生氣地站著。

　　她說：「我們不是說好了？我跟你們談一次，你們就不會再煩我。」

　　李奇說：「再問妳六個問題，然後我們就不再煩妳。」

　　「去死吧。」

　　「這很重要。」

　　「我才不管。」

　　「那妳為什麼還要回來？妳大可以繼續開車，也可以打電話給軍情局，但妳沒有。別裝了，妳會回答我們的。」

　　餐廳裡一片寂靜，除了日落大道上的輪胎摩擦聲，還有遠遠傳來廚房裡的聲響，可能是洗碗機的低鳴聲，除此之外完全沒有聲音。

　　龐德說：「六個問題？好，但我會算得清清楚楚。」

　　李奇說：「請坐，點個甜點嘛！」

　　她說：「我才不想在這裡吃甜點。」但她還是在剛才坐的位子坐了下來。

　　李奇說：「第一個問題，新世紀國防系統有競爭對手嗎？跟他們有相似技術的公司？」

　　戴安娜．龐德說：「沒有。」

　　「沒有人因為他們得標而被害慘，經營受挫？」

　　龐德又說一次：「沒有，他們做的是獨門生意。」

　　「好，第二個問題，我們的政府真的想把『仙翼』拿出來用？」

　　「為什麼不想？」

　　「因為新的攻擊技術被開發出來了，但還沒有相應的防禦技術，這可能會讓政府很緊張。」

　　「我沒聽過有人擔心這件事。」

　　「真的？假設這種導彈被人截獲，然後加以複製？五角大廈也知道這件事有多恐怖。政府願意讓這東西被拿來對付我們自己嗎？」

　　龐德說：「這根本就不是問題，如果我們老有那種想法，還能幹什麼大事？那也不會有曼哈頓計畫，超音速戰機也不會出現，什麼都不用研發了。」

　　李奇說：「好。現在，告訴我新世紀系統公司的組裝作業是怎麼回事。」

　　「這是第三個問題？」

　　「嗯。」

　　「他們的組裝作業怎樣？」

　　「跟我說說他們的組裝方式，我從來沒待過電子產業。」

　　龐德說：「他們是用人工組裝。在無菌室裡，戴浴帽的女工坐在那種實驗室長凳上，用放大鏡還有焊槍進行作業。」

　　李奇說：「所以速度很慢。」

　　「顯然如此，一天大概只能做出十幾組，而不是幾百或幾千組。」

　　「十幾組？」

　　「這是他們目前的平均數字。一天九組或十組，或十二、十三組。」

　　「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組裝的？」

　　「這是第四個問題？」

　　「嗯，沒錯。」

　　「大概七個月前。」

　　「組裝狀況如何？」

　　「這是第五個問題？」

　　「不，第四個還沒問完。」

　　「頭三個月狀況很好，都能擊中目標。」

　　「一星期工作六天吧？」

　　「是的。」

　　「什麼時候出現問題的？」

　　「大概四個月前。」

　　「哪一種問題？」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嗎？」

　　「不，這也是個接續問題。」

　　「組裝後，每個成品都會進行測試，結果越來越多成品無法正常運作。」

　　「是誰測試？」

　　「他們有個品管主任。」

　　「只做品管這件事？」

　　「沒有，他也是最開始負責研發的工程師，現階段因為只有他了解電子系統的運作方式，所以也只有他能負責測試。」

　　「瑕疵品怎麼處理？」

　　「銷毀。」

　　李奇不發一語。

　　戴安娜．龐德說：「現在我真的要走了。」

　　李奇說：「最後一個問題。他們因為這些問題而被砍預算嗎？也因此裁員？」

　　龐德說：「當然沒有。你瘋啦？這不是一般的運作方式，我們只負責給預算，他們拿錢養人。我們跟他們都只是在做分內的事，維持這一切的運作是必要的。」

56

　　戴安娜．龐德再次離開，李奇繼續吃他的派，蘋果冷掉了，餅皮吃起來跟皮革一樣，冰淇淋也都融化在盤子上。但他不在意，美味與否他無所謂。

　　歐唐納說：「我們該慶祝一下。」

　　李奇說：「是嗎？」

　　「當然應該，現在我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樣就該慶祝？」

　　「嗯……難道不應該嗎？」

　　「把整件事的原委說來聽聽，或許你可以看出應不應該。」

　　「嗯，史溫的問題不是私事，而是公司內部問題。他看到成功率在第四個月開始大幅下降，於是開始調查原因，他擔心是公司裡的人在搞鬼。因此他需要外面的人幫他處理這件公司裡的事，因為他的辦公室被監聽，而且電腦裡的資料也會被隨機檢查。所以他找來法蘭茲、桑切斯和歐洛茲科，還有誰是他能相信的？」

　　「然後呢？」

　　「首先他們分析了生產數據，也就是我們發現的那些數字。它們代表七個月裡週一到週六的每一天。然後他們排除了外力介入因素，因為新世紀公司沒有對手，而且國防部也沒扯他們後腿。」

　　「所以呢？」

　　「所以還有什麼？他們認為負責品管那傢伙謊稱有六百五十組成品出問題，在公司紀錄裡它們已經被銷毀了，但實際上卻偷偷賣給有四個假名、身分不詳的阿茲哈里．馬穆德，售價是每組十萬美元。所以才會有那張名單，還有桑切斯寫在餐巾紙上的數字。」

　　「還有呢？」

　　「他們還沒準備好就跟新世紀公司槓上了，結果被幹掉，公司編了個故事來掩飾史溫的失蹤，由女魔頭來說服我們。」

　　「所以現在我們該慶祝？」

　　「李奇，我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以前我們不都會慶祝嗎？」

　　李奇一語不發。

　　「也許吧。」

　　「難道還有問題？」

　　「你在威夏爾─麗晶酒店的房間裡說什麼來著？」

　　「什麼？我說了一堆話。」

　　「你說想在他們的祖墳上撒尿。」

　　「嗯，我會。」

　　李奇說：「你沒辦法的，我也是，我們幾個都辦不到。這種感覺很差，所以我們不能慶祝。」

　　「他們不就在洛杉磯嗎？簡直是人肉靶子。」

　　「他們把六百五十套功能正常的電子系統組件偷偷賣掉，這裡面大有文章。如果有人想要這種技術，那就買一套來複製就好了。如果有人買了六百五十套，那表示他們需要的是六百五十枚導彈。而且，除非他們已經在科羅拉多那邊買到飛彈和發射筒，否則是不會買那些電子組件的。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事實，也就是說，阿茲哈里．馬穆德手上握有六百五十枚剛出爐的新一代地對空導彈。不管他是誰，我們都猜得到他想幹什麼。這絕對是件大事，所以我們一定要通報出去。」

　　大家都沒說話。

　　「而且，我們一把消息放給相關單位，過沒多久就會被一大群聯邦探員團團圍住，連上街都得先由他們批准，更不要說去抓那些傢伙。接下來十年，我們只能坐著看他們找律師打官司，三餐還是酒足飯飽，不斷打官司，然後上訴。」

　　還是沒人講話。

　　李奇說：「明明自己人被那些傢伙幹掉，我們卻不能動他們一根寒毛。所以我們不能慶祝。」

57

　　那晚李奇根本沒有闔眼，一分一秒都沒有。他只是想著：明明自己人被那些傢伙幹掉，我們卻不能動他們一根寒毛。他輾轉反側，醒著躺在床上，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前卻不斷出現一些影像和狂熱的幻象。他看到喀爾文．法蘭茲在走路說笑、活力十足，還是一樣對人充滿同情心與關懷。荷黑．桑切斯則瞇著眼，微笑裡帶著暗示，滿口金牙，不管是他憤世嫉俗，還是他的幽默感，都能安定人心。至於體寬矮壯、待人真誠的史溫，則是徹頭徹尾的好人。還有曼威．歐洛茲科，讓人想起他身上那愚蠢的刺青，刻意裝出的腔調，愛說笑話，手裡Zippo打火機的蓋子開開關關，因為他就愛那鏘鏘鏘的聲音。

　　他們都是朋友。

　　還沒幫他們報仇。

　　就等於背棄了他們。

　　接下來浮現的是其他人的影像，每個人都真實得像在天花板下方盤旋。先是白白淨淨的安琪拉．法蘭茲，她經過刻意打扮，睜大的眼裡充滿驚恐。還有小男孩查理，他坐在小木椅上搖搖晃晃。米蕾娜像鬼魂一樣，從賭城的烈日下飄進一片黑暗的酒吧中。泰咪．歐洛茲科坐在沙發上，而她的孩子看起來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在他們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公寓裡晃來晃去，想找爸爸。儘管李奇從未與那三個孩子謀面，但他看到他們是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分別是九歲、七歲、五歲。史溫的那條狗也來了，牠搖著長長的尾巴，發出陣陣低沉的吠叫聲。就連史溫的郵筒也出現在他眼前，在聖塔安娜的強烈日光下，閃耀著光芒。

　　早上五點，李奇乾脆不睡了，穿好衣服，打算出去走走。他在日落大道上往西走，長長的一哩路上都在生悶氣，他好希望有人能撞上他，或與他推擠，擋住他的路也行，這樣他就能爆發出來，大吼大叫，把心裡的挫折一股腦宣洩出來。但人行道上沒半個人──洛杉磯人不愛走路，特別是凌晨五點，誰敢接近一個臭臉陌生巨漢？日落大道也沒有車子的動靜，只有偶爾不知是誰駕駛，已經轉手三次的轎車，載著做粗工的人去上工，還有個穿著皮衣皮褲的灰髮胖子，騎著大聲排放廢氣的哈雷機車經過，真是個混球。那傢伙吵到李奇，還被他比中指。機車放慢車速，害李奇高興了一會兒，以為那傢伙要停車跟他理論。不幸的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手催油門，快速離開。

　　李奇看到右前方有個用鐵絲網圍起的空地，街邊公車站牌旁的凳子上坐了一小群上白天班的人，幾個棕褐膚色的矮子都在等太陽出來後上工，嚴肅的臉看起來都很累。某個像社區活動中心的地方外面擺了提供咖啡的小推車，那些人正在喝咖啡。李奇朝那方向走去，要了杯咖啡，拿出一百塊鈔票，說是要捐錢。推車後面那幾位女士沒多問兩句就把錢收下，他猜在好萊塢這種地方，比他更怪的人一定不少。

　　咖啡很棒，不比Denny's餐廳的咖啡差。他慢慢啜飲，背靠著那片空地的鐵絲圍籬，圍籬慢慢下陷，像彈簧床般支撐著他的身體。他站在那裡，身體沒站直，微微擺動，嘴裡喝著咖啡，腦袋裡漫著一片迷霧。

　　迷霧散去後，他開始思考。

　　他主要想到了法蘭西絲，還有她那位五角大廈的神祕內應。

　　她說過：他真的欠我一個很大的人情，大到你無法想像。

　　等他喝完咖啡，把空杯丟掉時，眼前已經看到一小片希望的曙光，還有一個新計畫的輪廓。成功與失敗的可能大概各半，但機率比賭輪盤高多了。

　　※※※

　　他回到汽車旅館時已經清晨六點，他找不到其他人，房間都沒人回應，所以沿著日落大道往下走，在Denny's餐廳找到他們，坐在法蘭西絲第一次來時挑的那個四人座。他滑進剩下那個還沒人坐的位子，女服務生給了他一張紙桌墊，還有刀叉和馬克杯。他點了咖啡、鬆餅、培根、臘腸、蛋、吐司和果醬。

　　卡拉說：「你很餓喔？」

　　他說：「快餓死了。」

　　「你去了哪裡？」

　　「走走。」

　　「沒睡？」

　　「根本睡不著。」

　　女服務生回來幫他斟滿咖啡，他的第一口喝了很久，其他人沒說一句話。他們揀著自己的食物隨便吃，大家看起來都很累，士氣低落。他猜他們也都睡不好，或者根本沒睡。

　　歐唐納說：「什麼時候要通報這件事？」

　　李奇說：「也許不用通報。」

　　大家都沒說話。

　　李奇說：「最基本的守則是，在開始之前我們要達成某個共識。萬一那些導彈在馬穆德手上，這件事就遠比幾位老友的恩怨重要。那我們就只能認了，做該做的事。因為賭注實在太大。他有可能跟中東各國軍方都很熟，而且想把中東領空變成一個沒有飛機敢經過的地區，或者他根本就是個恐怖分子，如果他的計畫實現了，九一一事件會變得像去海灘度假一樣小兒科。不管是哪種狀況，我們都可以預期有數百、數千，甚至上萬人在他的行動中喪生。這種數字遠比我們自己的恩怨重要。這你們同意嗎？」

　　卡拉和法蘭西絲點點頭，然後把頭別開。

　　歐唐納說：「這種事沒什麼萬一可言，我們必須當作導彈已經在馬穆德手上。」

　　李奇說：「不，我們必須當作他已經拿到那些電子系統組件，不知道他是不是拿到飛彈和發射筒。兩種狀況的可能相等，他有可能先去拿飛彈，也有可能先去拿電子系統組件。如果兩者都已經被他拿到，我們才有需要通報。」

　　「要怎樣才能知道呢？」

　　「法蘭西絲打電話跟五角大廈那傢伙聯絡。不管那傢伙欠她多少，都是他該還清的時候了。他必須安排科羅拉多那邊去檢查庫存量，如果有東西不見了，那我們也就玩完了。但如果東西都還在，數字也都沒問題，一切清清楚楚，那我們就還有戲可唱。」

　　法蘭西絲看看手錶，西岸時間才剛過六點，東岸則是剛過九點，五角大廈的人已經開始上班一小時了，於是她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

58

　　法蘭西絲的朋友不是笨蛋。他堅持要走出大樓才回電，而且也不能用自己的手機。還有，他非常聰明，知道五角大廈周邊一哩內的付費電話也都被監控，所以他得花一小時過河，到了快進入華府市中心的地方，才用紐約大道上一家酒館外的公用電話回電。

　　接下來的事就有趣了。

　　法蘭西絲跟他說她想要什麼，他舉了一堆理由，跟她說不可能。於是她開始把他欠的人情一個個拿出來講清楚，顯然她真的曾經幫過那傢伙好幾次大忙。李奇開始覺得那傢伙好可憐──如果任何人有把柄，那最好別落在法蘭西絲手上。最後那傢伙高舉白旗，十分鐘內就答應了。接下來是關於後勤問題的討論，包括這件事要怎麼辦到、由誰執行，還有哪些東西可以被視為確鑿證據。法蘭西絲建議由陸軍犯罪調查部發動突擊檢查，逐一核對庫存紀錄與實際庫存。那傢伙同意了，但說要一週才能安排好，但法蘭西絲只給他四小時。

　　李奇用那四小時來睡覺。一旦計畫安排好，也做出決定後，他就開始放鬆，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打掃的女服務生一小時後進來，他要她出去，然後繼續睡。卡拉過來找他，他才醒來，她說法蘭西絲在交誼廳等他，有新消息。

　　法蘭西絲的消息對於他們來說沒有好壞可言，可說介於兩者之間。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在科羅拉多州沒有設廠，只有個辦事處，他們的飛彈也是找人承包的，負責製造的是家有名的航太公司，位於丹佛，那家製造商有些「仙翼」的組件可供檢查。一位犯罪調查部軍官過去後，全都看過、算過，最後清點的結果跟庫存紀錄簿上的數據完全相符。東西都還在，數字也都沒問題，一切清清楚楚，沒有問題。不過，還有六百五十個組件目前另外存放在一個安全的倉庫裡，全都用木箱裝著，等著被拿到內華達州一個單位去銷毀。

　　歐唐納說：「為什麼？」

　　法蘭西絲說：「目前他們生產的是『仙翼二型』，要被處理掉的是剩餘的『仙翼一型』。」

　　「剩下的數量剛好就是六百五十組？」

　　「答對了。」

　　「兩者的差別呢？」

　　「他們用螢光塗料在『仙翼二型』上漆了個小箭頭，夜間比較容易裝卸。」

　　「就這樣？」

　　「沒錯。」

　　「那是個幌子。」

　　「當然是幌子，因為兩者根本沒有差別，那只是為了有個合法的文書作業，好讓馬穆德的手下可以光明正大把飛彈運出工廠。」

　　李奇點點頭。如果未經授權就想把武器彈藥運走，大門衛兵是拚死也不肯放行的。但如果衛兵看到正式文件，裡面說明運走的理由，他們就會讓人車通過，甚至還面帶微笑，高興地揮揮手──儘管所謂的「理由」只是個藉口，因為不管有沒有螢光箭頭在上面，飛彈都是一樣的。李奇也見識過國防部這種亂丟東西的習慣，但那些東西可沒有飛彈值錢。這次要丟的東西，就算用一個大門衛兵一年的薪水也買不到。

　　他問：「那些電子組件要怎樣裝上去？」

　　法蘭西絲說：「是『裝進去』，不是裝上去。飛彈側邊有個組裝介面，把它卸下後就可以把組件插進去，接下來就可以進行測試跟準度調整。」

　　「我就能辦得到嗎？」

　　「我想應該不行，你必須先接受訓練，那是專業領域。」

　　「所以不管是馬穆德或他的手下也都辦不到。」

　　「我們必須假設他們有專家，花了六千五百萬美元買的東西，怎麼可能沒有找人教他們組裝？」

　　「我們可以設法讓衛兵拒絕那道銷毀命令嗎？」

　　「這樣就一定會引起注意，跟我們直接通報出去沒兩樣。」

　　「那傢伙還欠妳人情嗎？」

　　「還有兩、三次。」

　　「要他安排眼線，等那些飛彈一運出工廠，就打電話通知妳。」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馬穆德都還不算握有『仙翼』導彈。在那之前，我們想做什麼，都沒有顧忌。」

59

　　從這一刻起，他們就要跟時間賽跑了。當科羅拉多州那個倉庫的大門打開時，他們在洛杉磯這邊的機會之門就會關閉。但他們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完成，也有很多東西要查出來，包括確切的地點。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那棟位於東洛杉磯的玻璃帷幕大樓顯然不是重點，理由之一在於：那裡沒有直升機。

　　還有，他們必須知道對手是哪些人。

　　他們必須查出哪些人知情，哪些人在那架直升機上。

　　李奇說：「那些人都逃不掉。」

　　法蘭西絲問：「包括那個女魔頭？」

　　「從她開始，她對我撒謊。」

　　他們需要相關設備、服裝、通訊工具，還有幾輛可交替使用的車。

　　法蘭西絲心想：還有訓練。

　　她說：「現在我們又老又慢，都快生鏽了。我們現在的狀況跟以前已經相差十萬八千里。」

　　歐唐納說：「我們沒那麼糟吧。」

　　她說：「上次你能打中那傢伙的大腿，純粹只是幸運。如果你跟以前一樣厲害，就應該能連續兩槍擊中他的眉心。」

　　他們像四個來自其他城市的旅客，坐在交誼廳裡討論今天要做些什麼事。就他們現有的武器而言，他們只有兩把Hardballer手槍，和一把從拉斯維加斯拿回來大宇DP五一手槍。Hardballer可以裝十三發子彈，DP五一只有十一發，跟他們需要的還差一大截。歐唐納、卡拉和法蘭西絲三人都有自己的手機，號碼都是用真名登記，李奇則什麼都沒有，跟他們需要的還差一大截。歐唐納身上那件西裝是東岸裁縫師的作品，價值一千元，法蘭西絲和卡拉有牛仔褲、夾克和晚上穿的褲裝，跟他們所需的也還是差一大截。

　　法蘭西絲保證預算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時間緊迫仍是個大問題。他們需要四支預付卡手機、四輛不顯眼的車，還有四套工作服，要買全這些東西就要花上一天時間。然後他們還需要手槍和彈藥，最好手槍款式可以自己挑選，還要有很多備用彈藥。如果不行，至少也要有一把還過得去的手槍，備用彈藥則是一定要的。這又要花掉一天時間採買。跟大多數城市一樣，洛杉磯也有蓬勃發展的黑市可供購買那些追查不到的武器，但要花點時間才能摸清進入市場的管道。

　　準備物資就需要兩天了。

　　也許還要兩天時間來跟監與調查。

　　李奇說：「我們沒時間進行訓練了。」

　　※※※

　　不過，阿茲哈里．馬穆德倒是有時間，他在橘郡的拉古納海灘上一家人行道旁的咖啡廳吃了頓優閒的午餐。他住在一間租來的別墅，離咖啡廳只有一小段路程，那地方非常安全，租賃程序完全合法。那個住宅區有很多暫時居住人口，U─Haul公司的貨車在這裡停個一整晚是很常見的。馬穆德那輛貨車停在兩條街外一個停車場，車子上了鎖，車裡都是空的。

　　但再過不久就要裝東西進去了。

　　他在新世紀國防系統公司那些內應要求他不能在美國國土上使用「仙翼」導彈，他很快就答應了，還說打算把武器拿去喀什米爾使用，在邊境用來對付印度空軍。當然，他沒說實話。令他訝異的是，他們竟然以為他是巴基斯坦人，而且還很在意他到底有什麼意圖。或許他們很愛國，也可能他們有些親戚需要常搭乘國內線班機。

　　當然，要怎樣維繫雙方合作關係需要一點技巧，所以他必須忍受不便，讓對方以為東西要送往海外，所以先擺在碼頭邊的海運貨櫃裡。但要解決這問題也很簡單，南加州有很多打零工的人。馬穆德算過，要把貨櫃裡的東西裝回他那輛U─Haul公司貨車，只要接近三十分鐘時間就夠了。

　　※※※

　　他們以為買衣服跟手機很容易，任何購物中心都能買到他們要的。手槍就比較不同，他們不一定能及時取得。卡拉要的是一把葛拉克十九型手槍，法蘭西絲手比較大，所以她選擇葛拉克十七型，而歐唐納偏好貝瑞塔手槍。

　　李奇不在乎用哪一款，因為他不打算開槍殺人，而是要靠雙手解決對手。但他說不管是葛拉克、席格索爾、貝瑞塔，還是H＆K，任何款式都行，或是任何使用派拉貝倫型九毫米子彈的手槍都可以。正因如此，他們四人用的彈藥規格一致，也能提升行動效率。

　　要弄到車子終究比較難。要找到真的不顯眼的車子並不容易。歐唐納的建議是亞洲國家製造的「快車」〔註：rice rocket，指的是改裝得像跑車，但實際上只有外表唬人的車子。〕，像日本的四門轎車或兩人座小車，車上都加裝吵死人的大口徑排氣管，車子底盤被改低，換上線軸一樣的輪輻，還有藍色車頭燈、黑色車窗。像這種款式，車齡三、四年的都很便宜，而且這種車在街上到處可見，在南加州幾乎完全不會被注意。歐唐納猜想，因為大家對這種車的成見，它還有另一層優勢。在一般人心中，這種車已經與那些拉丁美洲裔混混畫上等號，誰想得到黑色車窗後坐的會是退役的白人憲兵？

　　他們覺得應該先買起來的是車和手機，而不是槍枝。有了車和手機，至少他們裡面有兩、三個人可以先開始跟監作業；而且，如果他們到無線電城（Radio Shack）去買手機，也許可以順便去Gap或牛仔服飾專賣店買衣服。在那之後，他們就會有通信設備，又已經變裝混入人群，就可以分開行動，再到二手車商場買他們需要的車輛。

　　買這些東西都需要現金，而且是大量現金，所以法蘭西絲必須到銀行櫃檯前提款。李奇開那輛克萊斯勒載她去，在比佛利山莊一家銀行外等她。十五分鐘後，她拿著一個棕色三明治袋走出來，裡面裝著五萬元現金。九十分鐘後他們搞定了衣服和手機問題。那幾支手機都是功能簡單、大致上只能用來通話，使用預付卡的手機，沒有照相功能和小遊戲，也沒有計算機。他們還買了車充和免持聽筒。衣服則是布料柔軟的灰色丹寧布襯衫、褲子，還有黑色帆布風衣，全是在聖塔莫妮卡大道上一家平價服飾店買的，他們幫自己和歐唐納各買兩套，另一套給卡拉。此外他們還在玫洛絲街上一家登山用品店買到手套、毛線帽和靴子。

　　他們在旅館換裝，花了十分鐘在交誼廳裡把彼此的號碼存入手機，並搞懂如何使用多方通話功能。然後他們往西北移動，到范奈斯大道上找車子。每個城市至少都有一條商街有汽車商場到處林立，這樣的地方在洛杉磯當然不只一個。但歐唐納聽說，范奈斯大道上在過了范杜拉公路之後那些商場最好，他的消息正確，那的確是個可以尋寶的地方。那裡有各式各樣的選擇，看你要買的是新車或二手車，貴的或便宜的，而且商家不會問東問西。四小時後，法蘭西絲設定的汽車預算已被他們花得所剩無幾，他們買的是四輛二手本田，都是改裝過的低底盤轎車。兩輛「喜美」，兩輛「普瑞路」（prelude），銀白各兩輛。四輛車都被操得太兇，差不多快掛了，但車子還可以發動，開起來也沒問題，而且沒人會多看它們第二眼。

　　包括那輛克萊斯勒，他們一共有五輛車，但只有四個駕駛，所以要兩趟才能把車都開回日落大道。然後他們一人開一輛本田，在車陣中慢慢晃到東洛杉磯，想再去探探新世紀公司的玻璃帷幕大樓。但車流很慢，等他們抵達時已經很晚了，大門深鎖，人也都下班去了，沒什麼可看的。

　　他們用手機進行四方通話，一起計畫到帕薩迪納吃晚餐。他們在一條熱鬧的街上發現一家漢堡店，挑了張兩兩相對的四人桌，肩並肩坐下，身上都穿著新買的灰色丹寧布衫。感覺起來就像他們的制服，雖然大家沒有明講，但心裡都很高興，彷彿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全神貫注、精神飽滿地行動，面對這場高賭注的挑戰。他們都在聊過去的荒唐事，有些是犯法的、有些是醜聞，還有令人憤慨的事。言談之間，李奇彷彿回到多年前，他看見大家身上的灰色襯衫變成一襲綠色軍服，帕薩迪納也變成海德堡、米蘭或漢城。

　　過去那個小組又回來了。

　　不過人員沒湊齊。

　　兩小時後他們回到日落大道上，歐唐納和法蘭西絲兩人自願當監視新世紀公司的頭班人員，他們計畫隔天清晨五點前抵達，李奇跟卡拉留下負責買槍。在李奇睡覺前，他把克萊斯勒裡面那支手機拿出來，重撥在拉斯維加斯曾打過的那個電話，但沒有回應，只有語音信箱。

　　他沒有留言。

60

　　在李奇的經驗中，如果要取得一把無法追查的槍枝，最好就是從偷槍的人那裡再把槍偷過來，或是從非法持有槍械的人那裡偷槍。如此一來，就不會惹來官方的麻煩，儘管槍被偷的人有時會報復，例如：蠟像博物館後面空地那傢伙，但這種狀況是最好搞定的。

　　但如果要取得四把不同款式的槍，難度就比較高了。幫一群人準備槍比較難，跟一個人時不一樣。他們要用的都是同一種彈藥，而且還要擔心槍枝狀況、如何維修，這些都是讓這件事變得更難的因素。當他在喝那天第一杯咖啡時，他大概計算一下。九毫米的派拉貝倫型子彈當然是頗受歡迎的彈藥，但在街頭流通的還有點三八、點四五、點二二、點三五七和點四〇等多種規格的子彈，各種規格還有不同變化。所以，如果有四個人持械搶劫，裡面可能只有一個是用九毫米的派拉貝倫型子彈，而且這人所用的槍也只有三分之一的機會完全無法追查。如此一來，等於要發生四十八次搶案才會有一次的用槍跟子彈都符合他們的需求。那他們今天也要犯很多次案才能弄到槍，因此變成慣犯。

　　接著他心想：可以直接跟盜賣軍械的軍需官洽購。陸軍的爾汶堡基地沒多遠。找海軍陸戰隊軍需官就更方便了，雖說潘德頓營比爾汶堡更遠，但那條路路況較好，搞不好比較快就到了。海軍陸戰隊全體官兵都深信，貝瑞塔M9手槍這種武器不可靠，但有些軍械士會毫不猶豫地說：你們錯了，有些是爛貨，但也有沒問題的。那些沒問題的會被偷偷賣掉，售價是一把一百元──跟新世紀幹的勾當沒兩樣。但要搞定這種交易，可能得花好幾天，甚至好幾週。因為要跟對方建立信任關係並不容易。多年前為了抓這種軍械士，他曾數度喬裝成買家。要費很大工夫，辦案績效卻不明顯。

　　卡拉．狄克森覺得自己的構想更好，她在吃早餐時把整個流程順了一遍。顯然她完全沒考慮去店裡用合法方式買槍的可能，她跟李奇也都不知道加州對購槍的相關規定，但他們都認為至少需要登記一些資料，要求出示身分證件，還有幾天的考慮期。所以卡拉建議開車到鄰近洛杉磯郡的區域，找個共和黨選民較多的郡，意思就是南下到橘郡。然後她建議應該找當舖，多花點法蘭西絲給的鈔票，選購那些規定比較寬鬆的槍。她覺得，因為當地對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註：此修正案規定「持有和攜帶武器」是人民應有的權利。〕遵循不悖，再加上有錢能使鬼推磨，自然可以輕易得手。而且那裡可以挑的貨一定很多。

　　李奇沒像她那麼有信心，但還是同意了。他建議她把身上的丹寧布裝換成黑色褲裝，然後開克萊斯勒去買，別開那些快被操爛的本田。如此一來，她會比較像個關心自身安危的中產階級人士，可以降低店家心防，而且一次買一把。他可以偽裝成鄰居之類在旁邊出主意的人，藉由過去使用武器的經驗提供意見。

　　卡拉問：「法蘭茲他們幾個應該也是這樣吧？」

　　李奇說：「準備可能更周全。」

　　她點頭說：「這整件事他們全都清清楚楚。他們知道有哪些人，是什麼事，還有地點、原因和方式，但還是被撂倒了，到底為什麼？」

　　李奇說：「我不知道。」這幾天來，他一直反覆思索這個問題。

　　※※※

　　吃完早餐後他們就前往橘郡，雖不知當舖幾點才營業，但他們猜不用太早去，因為生意是越晚越好。開車的是李奇，他從一〇一號公路轉五號公路，之前歐唐納那輛車的衛星導航系統也帶他們走這條路，但這次他們在公路上待得比較久，從另一邊下去，往東行駛。卡拉想先試試圖斯汀市，她曾聽說那邊曾發生過不好的事──但就他們的角度來說，這也許是好事。

　　她問：「這件事結束後，你要做什麼？」

　　「那要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你覺得你會死？」

　　「就像法蘭西絲說的，我們的狀況大不如前了，法蘭茲他們就是這樣，這是一定的。」

　　「我想我們不會有事。」

　　「希望如此。」

　　「這件事結束後想去紐約玩嗎？」

　　「我很想去。」

　　「那你會不會去？」

　　「卡拉，我這個人不做計畫的。」

　　「為什麼？」

　　「我已經跟大衛聊過這個話題。」

　　「一般人都會做計畫。」

　　「我知道，像法蘭茲、桑切斯和歐洛茲科，還有史溫，他們都會做計畫。從他買阿斯匹靈的數量看來，他打算未來的五十四週半都會幫狗餵藥。」

　　※※※

　　他們走的那條平面道路與高速公路平行，車在路面上繞來繞去，一條條商街與加油站，以及設有「得來速」車道的銀行，在晨光中看來都昏昏沉沉，還沒睡醒。賣床的店家、日光浴沙龍和家具大賣場也都完全沒生意上門。

　　卡拉問：「在南加州到底誰需要光顧日光浴沙龍？」

　　在一條高檔商街上，他們終於看到一家書店旁邊有家當舖，但事情完全不如他們預期。首先，它還沒開始營業，窗外的花格鐵捲門還關著。還有，它賣的東西也完全不對，他們看到櫥窗裡擺的是骨董銀器和珠寶，裡面有刀叉湯匙、水果盆、餐巾環、別針、項鍊垂飾，還有華麗的畫框。沒有葛拉克手槍，席格索爾、貝瑞塔，還有H＆K等各式手槍也都一樣。

　　他們繼續找下一家。

　　在高速公路以東兩條街的寬闊街區上，他們才發現賣槍的當舖。它已經開始營業，櫥窗裡擺滿電吉他，還有厚重的男用九克拉金戒指，上面鑲滿碎鑽，還有便宜的手錶。

　　還有槍。

　　不是擺在櫥窗裡，而是光明正大擺在一個充當櫃檯、長長的玻璃櫥櫃裡。裡面可能有五十把手槍、左輪槍與自動步槍，槍身有黑色，也有鎳金屬材質，槍把部分有些是塑膠製，有些是木頭，全都整齊地排好。真是來對地方了。

　　但老闆卻很難搞。

　　他是個守法的老實白人，大概三十幾歲，體重有點過重，本身體質不錯，就是吃得太多。他的後方牆上展示著一張賣槍執照，那些規定他倒背如流，就像神父唸經一樣熟練，而且遵循不悖。首先，買家必須取得一張手槍的安全認證，就像購槍所需的執照。還有，買家必須接受背景調查，確認他們在三十天內沒有買超過一把槍枝，而且在本州也沒有前科。第三點和前一點一樣，不過要提升到聯邦層級，用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電腦查核他們在別州有沒有前科。

　　而且，為了預防那些臨時起意的罪犯，買家必須等十天才能買槍，屆時他們可能已經打消念頭了。

　　卡拉打開皮包，讓那一大疊鈔票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但他不為所動，只看一眼就把頭別開。

　　他們又換一家。

　　※※※

　　他們西北方三十哩處，日光下的阿茲哈里．馬穆德微微出汗，他看著他的貨櫃漸漸被清掉，那輛U─Haul貨車卻開始載滿東西。那些盒子比他想像得小，他認為這無可避免，因為裡面的東西不比菸盒大。他心想，把它們登記為家庭劇院組件實在很愚蠢，除非可以把他們解釋為可攜式DVD播放機，就是那種人們可以帶上飛機使用的機器，或是Mp3播放器，那就更合理了。

　　他對著自己微笑，心想：飛機。

　　※※※

　　李奇把車往東開，在條曲折的路線上行駛，經過一個個廉價商品的廣告招牌，他想找的是這個城市裡比較貧困的地區。他非常確信，有財務困難的人從比佛利山莊到馬里布市比比皆是，但在那裡人們都會把問題掩藏起來，外界無法得知。到了圖斯汀市，哪裡有這方面的問題，卻一眼就看得出來。等他眼前開始出現有些輪胎公司四條輪胎賣不到一百元時，他就開始更加注意。他的看法幾乎馬上獲得確認，同一時間，他和卡拉分別在右邊和左邊看到一家當舖。卡拉發現的那家看起來比較大，所以他們開到下一個紅綠燈迴轉，沿路又看到三家。

　　李奇說：「有很多選擇，我們可以實驗一下。」

　　卡拉問：「怎樣實驗？」

　　「用單刀直入的方式。不過妳必須待在車上，妳穿這樣看起來太像條子了。」

　　「是你叫我穿這樣的。」

　　「計畫改了。」

　　李奇把車停在店裡無法直接看到的地方，從卡拉的包包裡拿走鈔票，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走路過去看看。

　　就一家當舖來說，那地方的確很大。一般在都市裡的當舖都是布滿灰塵的單間店面，但這家當舖卻是個雙併大商場，就像賣地毯的那種地方。櫥窗裡擺滿電器用品、相機、樂器與珠寶，還有來福槍。在一把把站立的吉他後面，平擺著十幾把運動用獵槍──武器不錯，不過李奇覺得它們跟「運動」沾不上邊。帶著一盒子彈，持槍躲在一百碼外一棵樹後獵殺一隻鹿，根本不符運動精神。在頭上綁對鹿角，直接跟牠們對決才公平一點，那些可憐的動物才有贏的機會。或者說，牠們一定會贏。這就是為什麼那些獵人都像懦夫一樣，不敢這樣嘗試。

　　他走到當舖門邊往裡看，立刻就放棄了，因為那地方太大、員工太多，單刀直入的方式只適合一對一，只有兩人在場的狀況。

　　他走回車子說：「我錯了，我們該去比較小的地方。」

　　卡拉說：「對面那家。」

　　他們把車開出停車位，往西開一百碼，在紅綠燈迴轉，往回走後停在一家啤酒店前一個地面碎裂的水泥地車位。旁邊是個賣維他命的店，店名他沒聽過，再過去才是另一家當舖。那家店沒有都市風味，但的確只有一個店面，而且布滿灰塵。它的櫥窗裡擺滿雜七雜八的一般物品，像手錶、整套爵士鼓，還有吉他。他還看到室內在後面的牆上有個加裝鐵絲的玻璃櫃，裡面都是手槍。也許有三百把，全都倒著擺在櫃子裡，扳機護環部位掛在釘子上。櫃檯後只有一個傢伙，就他一個人。李奇說：「這地方才合我的胃口。」

　　他一個人進去，乍看之下這位店主跟他遇到的第一個店主很像，是個三十幾歲的結實白人，說他們看起來像兄弟也不為過，但這傢伙應該是家族裡的害群之馬。剛才那傢伙的皮膚看起來粉嫩有光澤，這傢伙因為口不擇食，皮膚看來灰暗慘白，而且可能待過感化院或監獄，所以身上有看起來髒髒的藍色和紫色刺青，也或者待過海軍。他那對發紅的眼睛好像通了電，轉個不停。

　　李奇心想：這下簡單了。

　　他從口袋掏出大半鈔票，弄成扇形後又重新疊好，從足夠的高度用力把鈔票啪一聲丟在櫃檯上。舊鈔數量如果夠多，重量會比一般人想像得重，因為除了紙張與墨水外，還有些油污。

　　那位店主的眼睛死盯著那疊鈔票，過一會兒後才說：「可以為你效勞嗎？」

　　李奇說：「我確定你可以，剛才這條街的另一邊有人幫我上了一課，如果我想買四把手槍，好像有很多麻煩的規定。」

　　那傢伙說：「可不是嗎？」然後他用大拇指往身後比，指著牆上裱框的賣槍執照，跟剛才第一家店那張一模一樣。

　　李奇問：「難道不能左閃右躲，繞過這些麻煩事？」

　　那傢伙說：「不行，規定就是規定。」然後他微笑一下，好像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多深奧似的。

　　在片刻間，李奇有種衝動，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用他的頭把玻璃櫃撞破。

　　然後那傢伙又低頭看看鈔票，接著說：「我必須遵守加州的法令。」但他說話時好像語帶玄機，雙眼不停看著櫃檯上的「甜頭」，李奇知道接下來好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那傢伙問：「你是律師？」

　　李奇回問他：「我看起來像律師嗎？」

　　那傢伙說：「我跟律師說過一次話。」

　　李奇心想：恐怕不只一次吧？大概都是在鎖起來的房間裡，桌椅都焊死在地上的。

　　那傢伙說：「規定裡有個條款。」

　　李奇問：「是嗎？」

　　那傢伙說：「一個死板板的條款，」他講這幾個字時彷彿很困難，試了好幾次才講完，然後他說：「不管是我，或你，或任何人，在販賣或贈送槍枝的時候，都不能違反相關的法律規定。」

　　「然後呢？」

　　「但是，不管是我，或你，或任何人，都可以跟別人借槍。只要是暫時的，而且不常借，而且天數少於三十天，都沒有問題。」

　　李奇說：「是這樣啊？」

　　「這是法律規定的。」

　　「真有趣。」

　　那傢伙說：「像家人之間就可以借槍，丈夫借給妻子，老爸借給女兒。」

　　「這我懂。」

　　那傢伙說：「或者像朋友之間也可以，任何人都可以把槍暫時借給朋友，三十天內都可以。」

　　李奇問：「那我們是朋友嗎？」

　　那傢伙說：「可能喔。」

　　李奇說：「朋友之間會為彼此做什麼事？」

　　那傢伙說：「也許是借東西給對方，像某人借槍給他朋友，他朋友借錢給某人。」

　　李奇說：「但那只是暫時的，三十天而已。」

　　「但借出去後可能就拿不回來了，有時候這種事把它忘掉就好，因為本來就有風險。朋友會搬家，朋友之間也會吵架，很難分辨誰才是真的好朋友。」

　　李奇把錢留在櫃檯上，走到擺槍的玻璃櫃旁，裡面的貨色有好有壞，左輪槍跟自動槍械大概各占一半。那些自動槍械裡有三分之二是便宜貨，三分之一是名廠好槍。這些好槍裡又有四分之一用的是九毫米子彈。

　　這大約三百把的存貨中，總計有十三把適當的槍枝可供選擇，比例是百分之四點三三。裡面有一把是葛拉克十七型，其他六把是十九型，光從外觀判斷，有些槍狀況很好，有些只是沒有受損。李奇說：「可不可以借四把葛拉克給我？」

　　那傢伙說：「如果我不借呢？」

　　李奇轉身後發現櫃檯上的錢已經不見了，這他剛才就猜到了。但那傢伙手上拿了把槍，這他倒沒想到。

　　就像法蘭西絲說的：現在我們又老又慢，都快生鏽了。我們現在的狀況跟以前已經相差十萬八千里。

　　李奇心想：了解。

　　他拿的是柯特巨蟒左輪手槍，槍身材質是藍色碳鋼，有核桃木握把，使用的是點三五七麥格儂子彈。槍管長達八吋，就算不是世上尺寸最大的左輪手槍，也相差不遠了。雖然它不算小，卻有可能是左輪槍裡精準度最高的。

　　李奇說：「這樣我們還是朋友嗎？」

　　那傢伙說：「誰跟你是朋友？」

　　李奇說：「而且你這樣真的有點蠢，我現在心情爛透了。」

　　「誰鳥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李奇頓了一下，然後把手舉到一半高，手掌向外，五指分開，看來沒有任何威脅。

　　那傢伙說：「滾出去時別讓門撞到你的屁股。」

　　店裡空間很狹窄，李奇已經走到當舖最後面。那傢伙就站在櫃檯後，他和門的距離只有李奇的三分之一。走道很擠，強烈的陽光射進櫥窗。

　　那傢伙說：「貓王，滾出我的店。」

　　片刻間，李奇站著不動，認真聽著周遭的聲音，左顧右盼，也看看身後。他們左後方角落有一扇門，可能是洗手間，不是辦公室，因為文件都擺在櫃檯上。如果有獨立空間可以處理文書作業，誰會把文件堆在櫃檯上。因此那傢伙只有一個人，沒有夥伴，也沒有後援。

　　不會有出人意料的狀況。

　　李奇臉上裝出他在拉斯維加斯看過的那種表情──那個被他幹掉的可憐傢伙。這值得一試。你得出手才能夠贏。然後他還是高舉雙手，踏步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到第四步時，他已經走到那傢伙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櫃檯，李奇面向大門，那傢伙站在他九十度角方位。那櫃檯可能有三十吋深，等於二點五呎。

　　李奇揮動左臂，從肩膀直接往側邊移動。

　　根據測量結果顯示，拳王阿里一拳可以打中前方四十吋的目標，而他平均的出拳時速曾高達八十哩。李奇不像阿里那麼厲害，兩者實力懸殊，而且這次他出的是左拳，不是較強的右拳。他的左拳最快時速只有六十哩，沒什麼了不起。但是時速六十哩等於一分鐘可以移動一哩，也就是說，李奇的左手只要不到千分之三十秒就可以打到櫃檯另一邊。而他的手移動到一半時，手掌就握成了拳頭。

　　而千分之三十秒，根本就不夠讓那傢伙扣下巨蟒左輪槍的扳機。左輪槍的擊發機制非常複雜，而且像巨蟒左輪槍這種武器，它在行動方面比大部分其他左輪槍要笨重，意外走火的狀況也很少發生。那傢伙甚至還沒開始緊扣手指，在他還沒意識到李奇的左臂移動前，臉上就吃了李奇一拳。李奇的拳沒有阿里那麼快，但他的手臂比阿里長得多，這意味著等他的手完全伸展開時，那傢伙的頭已經加速移動一吋半了，而且它還持續加速移動，直到撞上櫃檯後方那堵牆，撞碎了賣槍執照那面裱框的玻璃。

　　到了這一刻，他的頭就不再加速移動，而是慢慢開始朝地板滑落。

　　在那傢伙還沒站定前，李奇就越過櫃檯，他把巨蟒左輪槍踢開，用他的後腳跟把那傢伙兩手手指都踩碎。在有這麼多武器的空間裡，的確有此必要，而且也比綁住那傢伙的手腕快多了。然後他從那傢伙的口袋裡把鈔票拿回來，同時發現他的鑰匙。他跳過櫃檯，走到後面，打開玻璃櫃，將七把葛拉克手槍都拿走。接著他從二手行李箱的展示櫃裡拉出一個箱子，把槍都丟進去。在他走到陽光普照的外面之前，還把鑰匙上的指紋和櫃檯上的掌紋擦掉。

　　※※※

　　他們把車停在圖斯汀市一家合法槍枝販售店前，然後下車買了很多彈藥，而且彈藥的購買似乎沒那麼多限制。然後他們開車回北邊，在車陣中慢慢前進。在公路上，他們在安納罕市附近的路段接到歐唐納從東洛杉磯打來的電話。

　　他說：「這裡毫無動靜。」

　　「一點都沒有？」

　　「沒有。在拉斯維加斯你不該打那通電話的，真是大錯特錯，你害他們開始慌了，他們現在已經進入全面警戒狀態。」

61

　　李奇和卡拉沿著一〇一號公路一路開回好萊塢，把那輛克萊斯勒停在汽車旅館的停車場，一人開一輛本田到東洛杉磯。李奇開的是一輛銀色「普瑞路」兩門轎車，它有升級過的四汽缸引擎，爆發力很強。它的寬版輪胎在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開起來像電車一樣穩，消音器發出的低沉聲響只讓他高興了三條街，之後簡直快被煩死。汽車坐墊聞起來有洗衣精的臭味，擋風玻璃會發出啪啪聲響，所以每次經過不平路面，車子晃動的時間似乎就變得特別長。但他的座椅可以退到很後面，讓他坐得很舒服，冷氣也夠涼。就一部執行監視任務的車來說，算是不錯了。車況比這輛本田更爛的，他也曾遇過好幾部。

　　他們開始用四方通話功能進行會議，四人的停車位置相隔很遠。李奇距離新世紀國防系統的大樓有兩條街，他可以看到一部分入口的狀況。他的視野是由一個六十碼的對角線構成，一邊是個存放文件的地方，另一邊則是個純灰色的倉庫。新世紀國防系統的大門緊閉，停車場看起來差不多是空的，會客區的門也關著，整個地方看起來好安靜。

　　李奇問：「現在有誰在裡面？」

　　歐唐納說：「說不定沒人，我們從五點就過來了，到現在還沒人進門。」

　　「包括那個女魔頭？」

　　「嗯。」

　　「沒有接待人員？」

　　「沒有。」

　　「有沒有公司的電話？」

　　法蘭西絲說：「我有總機電話。」

　　她把號碼複誦一遍，李奇掛掉電話，輸入號碼，按下通話鍵，打進去聽到等待鈴聲，但沒人接電話。他又進入四方通話狀態。

　　「希望我能跟著某人進入他們的工廠。」

　　歐唐納說：「這不可能。」

　　大家都沒講話，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也都沒動靜。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李奇說：「夠了，回基地吧，最後到的要請大家吃午餐。」

　　※※※

　　最後回去的是李奇。他開車向來不快，當他抵達時，其他三輛本田都已經在停車場裡了。他把他的普瑞路停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從克萊斯勒的後車廂拿出那個擺著七把槍的行李箱，鎖進他的房間，然後走到Denny's餐廳。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柯提斯．墨尼的皇冠維多利亞，那輛沒有警方標記的車子，接著他從餐廳窗戶看到了墨尼，他和法蘭西絲、歐唐納和卡拉都坐在餐廳裡一張圓桌前，他們跟戴安娜．龐德一起坐過的那張，有五張椅子，其中一張是空的，等他去坐。桌上空著，就連冰水、餐巾或刀叉湯匙都沒有，他們還沒點餐，因為剛到不久。

　　李奇走進去後坐下，一陣沉默中彌漫著緊張氣氛，先開口的是墨尼：「又見面了。」

　　他的語調輕柔。

　　大家都沒說話。

　　也都有了心理準備。

　　李奇問：「是桑切斯還是史溫？」

　　墨尼沒有回話。

　　李奇說：「啊？兩個人？」

　　「這我們等一下再說。先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躲了起來？」

　　「誰說我們在躲？」

　　「你們離開拉斯維加斯後，洛杉磯所有飯店都沒有你們入住的登記資料。」

　　「就算這樣，也不能說我們躲了起來。」

　　「你們用假名住在西好萊塢一家汽車旅館裡，是旅館員工把你們供出來的。你們這群人的外型太好認了，要找到你們並不難。而且，我也猜得出你們會在這裡吃午餐。如果現在沒遇到你們，我打算晚餐時間再過來，或是明天吃早餐的時候。」

　　李奇說：「是荷黑．桑切斯，還是湯尼．史溫？」

　　「湯尼．史溫。」

62

　　墨尼說：「過去這幾週裡，我們學會了一、兩件事。現在我們讓禿鷹幫我們帶路。每次我們只要有半小時沒事，就會像鳥類學家一樣去那裡晃晃。只要站在車頂用望遠鏡一看，通常就能看到我們需要的。如果是兩隻鳥盤旋著，可能是被蛇咬死的土狼。出現兩隻以上的鳥，那就是發生大事了。」

　　李奇問：「在哪裡？」

　　「大致在同一區域。」

　　「什麼時候？」

　　「不久前。」

　　「直升機？」

　　「跟前兩次一樣。」

　　「確認過身分了？」

　　「他是躺著，雙手綁在後面，指紋還在，口袋裡也有皮夾。我很遺憾。」

　　女服務生走過來，還是之前他們看過那個。她在圓桌附近停下，感到氣氛不對，於是又走開。墨尼問：「你們為什麼要躲起來？」

　　李奇說：「我們沒有躲，我們只是在等葬禮。」

　　「那為什麼要用假名？」

　　「我們被你當誘餌一樣騙來，但不管這件事是誰幹的，我們都不想那麼輕鬆就讓對方吃掉。」

　　「你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是誰嗎？」

　　「你知道嗎？」

　　「不要擅自行動，好嗎？」

　　李奇說：「我們在日落大道上，這裡是洛城警局的地盤。你現在是幫他們告誡我們嗎？」

　　墨尼說：「只是善意的提醒。」

　　「心領了。」

　　「安德魯．麥克布萊在拉斯維加斯消失了。他到了那裡，但沒有入住任何飯店、旅館，也沒租車，也沒搭飛機出城，無法繼續追蹤。」

　　李奇說：「這不就是你討厭的狀況嗎？」

　　「但一個叫安東尼．馬修斯的傢伙跟U─Haul公司租了輛貨車。」

　　「歐洛茲科那張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墨尼點頭說：「遊戲接近尾聲了。」

　　「他在哪裡把車開走的？」

　　墨尼說：「我不知道，」然後他從上衣口袋拿出四張名片，把它們排成扇形，小心擺在桌上。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兩個電話號碼，他說：「打電話給我，我說真的，你們也許需要幫助，因為你們的對手可不是業餘玩家。從湯尼．史溫的屍體，我看得出他是個硬漢。」

　　※※※

　　墨尼回到工作崗位，五分鐘後女服務生又走過來，在他們身邊晃來晃去。李奇猜想，這下大概沒人有胃口了，但他們還是都點了菜。多年來的習慣，能吃就吃，千萬別讓自己有可能耗盡精力。史溫如果還在，也會同意這說法。他那傢伙，不管何時何地，總在吃東西，吃個不停，即使在驗屍或挖掘屍體時，或身在犯罪現場也不例外。事實上李奇記得非常清楚，當他們發現那具叫「小挖」的屍體時，他正在吃烤肉三明治──儘管「小挖」被人用鏟子挖破了頭，而且已經開始分解。

　　沒人跟他確認這件事。

　　也沒人說話。窗外的陽光明亮無比，風和日麗，蔚藍的天上只掛著少量白雲。日落大道上車輛來來去去，餐廳顧客進進出出，電話響個不停，包括廚房裡的市內電話和其他人口袋裡的手機。李奇根本食不知味，只是一口口塞進嘴裡。

　　卡拉問：「既然墨尼已經知道我們在哪裡，我們該換地方嗎？」

　　歐唐納說：「我很不爽那個櫃檯的人把我們供出來，媽的，我們把那幾支電視遙控器偷走吧。」

　　李奇說：「沒必要換地方，天黑後我們再出門，去新世紀公司一趟。既然沒辦法監視，那就先發制人吧。」

　　他在桌上留了十塊錢給那個女服務生，然後又在櫃檯付了帳。他們走到陽光普照的外面，在停車場中瞇著眼站了一會兒，才開始走回沙丘汽車旅館。

　　※※※

　　李奇去把那只行李箱拿出來，他們在歐唐納的房間集合，檢查那七把偷來的葛拉克手槍。卡拉拿了那把葛拉克十九，還說她很高興。歐唐納看看剩下那六把葛拉克十七，從中挑出狀況最佳的三把，取出另外三把的彈匣，這樣他跟法蘭西絲還有李奇在用完第一個彈匣後可以直接換彈匣，以最快速度重新裝填子彈。卡拉的十七發子彈打完後，必須自己用手將子彈填入彈匣。不過這沒什麼太大問題。如果一場手槍的槍戰在打了十七發子彈後還沒結束，那一定是開槍的人心不在焉。李奇相信卡拉是個專心的人，過去她總是如此。

　　李奇問：「那棟大樓會有什麼安全措施？」

　　法蘭西絲說：「他們用的鎖一定很難開，還有大門會有防盜警鈴。我想會客區那道門的自動開門器也有趨近感應器的功能，甚至也是另一道防盜警鈴，兩個功能在夜間都會啟動。還有，大樓裡面到處都會有動作感應器，有些人的辦公室也許會裝防盜警鈴。這些東西被觸動後，訊息就會透過連結的電話線路傳出去，可能還有輔助的無線傳輸，甚至衛星傳輸系統。」

　　「誰會回應那些訊息？」

　　「這問題很好，我想不是警方，這樣太不高明了。我猜應該會由他們自己的保全人員來處理這些問題。」

　　「不是政府？」

　　「當然，這樣比較有道理。五角大廈的預算都是天文數字，所以你以為政府一定想插手管這件事。但我對這點存疑。這時代還有哪件事是有道理的？機場的安全業務都可以發包給私人企業了。而且國防情報局〔註：D─A，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隸屬於國防部。〕距離這裡最近的辦事處路途遙遠。所以我認為，不管『仙翼』有多厲害，新世紀的安全業務是由他們內部控管。」

　　「我們入侵大門後會有多少時間？」

　　「怎麼有辦法進去？我們沒有鑰匙，而且你以為那樣的鎖只要用根爛釘子去戳就能撬開？我想那些鎖都是我們打不開的。」

　　「鎖的問題交給我處理就好，我們進去後會有多少時間？」

　　法蘭西絲說：「兩分鐘，依他們現在的狀況看來，兩分鐘是最保險的假設。」

　　李奇說：「好，那我們六點吃晚餐，凌晨一點過去，大家去休息一下。」

　　其他人走向房門，他也跟在後面，手上拿著那輛克萊斯勒的鑰匙。法蘭西絲用疑惑的表情看著他。他對她說：「我們不需要這輛車了。我要把它還回去，但要先開去洗一洗，這樣才叫有禮貌。」

　　李奇把車開回范奈斯大道上、范杜拉公路以北的地方。他又去了一趟那條汽車商街，街上每家店面做的都是跟汽車相關的生意，一家接著一家。當然，最多的就是車廠經銷商和二手車行，車子有貴也有便宜的，有華麗也有低調的。但也有些店家是輪胎行，還有不用烤漆就能處理汽車凹痕的店家，也有保養廠、汽車改裝廠，以及汽車百貨。

　　當然還有洗車場。

　　洗車的選擇非常多，有機器洗車、手工洗車、車底清洗、三層上蠟，以及全方位洗車服務。他繞完整條街一哩路程，挑出四家提供全套服務的店家。他先去第一家，要他們來一次全套洗車服務，一群穿著連身工作服的傢伙動了起來，李奇站在太陽下看著他們工作。他們會先用吸塵器把車子內部吸乾淨，然後整輛車會被一個移動軌道拖進一座玻璃隧道裡，隧道內兩側的噴嘴會噴水和泡沫，還有各種液體。拿海綿的傢伙負責清洗車身，站在塑膠階梯上的傢伙是拿著皮布清洗車頂。然後車子會經過一座轟隆作響的汽車風乾機，等車子被推出來，停在一個工作區時，其他傢伙已經在那邊等著用汽霧劑和抹布清理汽車內部。他們不放過每個小地方，離開時車子已經閃閃發亮，潔淨無比，摸起來濕濕油油的。李奇付了錢，還給小費，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戴上，然後把車開走。

　　他開了一百碼後停下來，在他挑選的第二個地方停下，要他們再做一次全套服務。接待人員顯得一臉迷惑，不久後他聳聳肩，揮手叫一組人過來。李奇還是站在太陽下欣賞他們幹活的樣子：吸塵器、清洗劑、車內清潔、汽霧劑和抹布，同樣的程序重來一遍。李奇付了錢，還給小費，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戴上，然後把車開回汽車旅館。

　　他把車停在陽光普照的停車場一角，讓車被曬乾。然後他往南走一條街到噴泉街，看到一個本來是藥局，後來發展成家用雜貨店的地方。進去後他買了四支手電筒──要用三顆電池的「美格光」（Meglite）黑色手電筒，光線強所以很有用，體積小所以攜帶方便，但如果要拿來當棍子也沒問題。收銀機旁的女孩把手電筒擺進一個印有「我愛洛杉磯」（I love LA）字樣的白色塑膠袋，上面有三個大寫字母，還有紅心符號。李奇拿著袋子走回汽車旅館，一路上輕輕搖晃袋子，聽著窸窸窣窣，小小的袋子摩擦聲。

　　他們不想再去Denny's餐廳吃晚餐，於是打電話叫達美樂送披薩，在洗衣間旁那個老舊的交誼廳裡一起吃，從門外一台很吵的紅色販賣機買汽水喝。對他們來說，這可說是完美的一餐：他們吸收了毫無營養的熱量，還有些油脂與聚合醣類，接下來十二小時內，時間會慢慢把能量釋放出來。這是多年前一位軍醫跟他們解釋過的事。

　　歐唐納問：「今晚的目標是什麼？」

　　李奇說：「有三個。首先，卡拉去接待櫃檯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其次，法蘭西絲找出並搜查女魔頭的辦公室。你跟我去其他人的辦公室一探究竟。從進去到出來，我們只有一百二十秒時間。第三個目標，等那些保全人員現身時，我們要查出他們的身分。」

　　「我們搜完後要等他們出現？」

　　李奇說：「我等，你們先回來。」

　　※※※

　　李奇上樓回房，刷牙後好好沖了個澡，然後他在床上伸直身體，小睡一下。他的生理時鐘在十二點半自然喚醒他，他伸伸懶腰，再刷一遍牙，然後把灰色丹寧布裝與黑色風衣穿上，拉鍊拉到最上面。他穿上靴子，把靴帶綁緊，戴上手套。克萊斯勒的鑰匙放在褲子一邊口袋，另一邊擺的是備用彈匣。那支在拉斯維加斯取得的手機放在襯衫一邊口袋，自己的手機放另一邊。「美格光」手電筒放在風衣的一個口袋，葛拉克手槍擺另一邊。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帶。

　　到了外面停車場之際，還有十分鐘才凌晨一點。李奇看到其他人都已經在那邊了，三個人一起

　　站在陰影裡，遠離任何光源。

　　他說：「嗯，」他轉向歐唐納與法蘭西絲說：「你們開自己的本田，」然後轉向卡拉說：「卡拉，妳開我的。妳把車停近一點，面向西邊，鑰匙留在車裡給我，然後妳坐大衛的車回來。」卡拉說：「你真的要把克萊斯勒留在那裡？」

　　「我們已經不需要它了。」

　　「裡面到處都是我們的指紋、毛髮和衣物纖維。」

　　「都處理掉了。范奈斯大道上一些傢伙已經幫了我們這個忙，現在我們走吧。」

　　他們像棒球選手一樣互相碰拳，這是多年的習慣，然後各自散開去開車。李奇坐進那輛克萊斯勒，車子發動後，它的V8引擎在黑暗中慢慢轟隆作響。他聽到三輛本田也動了起來，它們的引擎相較之下沒那麼有力，引擎發出破破的啪啪聲，大口徑排氣管不停震動。他把車倒出停車位，掉頭後朝出口前進。從照後鏡中他看到三對明亮的藍色頭燈紛紛移動，一路跟隨著他。他在日落大道上往東前進，然後從拉布雷亞街往南走，接著又從威夏爾大道轉向東邊。他看著其他三人一路跟隨他，四輛車形成一個零零落落的車隊，在夜間的少量車流中前進。

63

　　當他們經過麥克阿瑟公園，轉往一〇一號公路後，洛城變得寂靜無聲，他們右手邊的市中心杳無人跡。中國城那一帶還有燈火，但看不出任何動靜。位於另一個方向的道奇球場巨大無比，空蕩蕩的場內一片漆黑，接著他們下了高速公路，開始從平面道路往東前進。這條路線在白天就不好開，夜裡開起來更是困難。但這趟路李奇已經走過三次，兩次讓人載，一次自己開車，他覺得自己應該不會錯過該轉彎的地方。

　　這趟路對他來說的確沒有問題。在距離新世紀公司大樓三條街的地方他放慢車速，讓後面三輛車能緊跟著他。接下來，為了安全起見，他帶著他們繞行兩個街區的周圍區域，然後大樓周邊一個街區，同樣也繞了一圈。空中有霧氣，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看來一片漆黑，完全沒有人在裡面。整個地方看不出有明顯光源，除了停車場中用來美化環境的那些樹上燈飾，那些光點微微蔓延開來，映照在玻璃帷幕上。在黑暗中，圍籬上一捲捲剃刀狀鉤子看來一片灰暗，大門關著。李奇在大樓旁把車速放慢，搖下車窗，伸出手臂，用他戴著手套的手指朝天空畫圈，就像棒球裁判判定全壘打的手勢。再繞一次。他帶著大家繞了四分之三圈，指著人行道邊，要大家把車停在那裡。先停下的是法蘭西絲，接著依序是歐唐納和開銀色普瑞路的卡拉。他們減速停車，然後他做了個割喉般的手勢，大家都把引擎關掉並下車。

　　歐唐納大老遠繞到門口，回來後說：「門鎖超大的。」

　　克萊斯勒的引擎還處於怠速狀態，李奇的手擺在方向盤上，窗戶仍開著，他說：「越大就越容易打開。」

　　「我們要偷偷摸摸的嗎？」

　　李奇說：「不用特別低調，等一下我跟你們在大門會合。」

　　他們走在他前頭，他換檔後跟在他們後面慢慢前進。新世紀公司大樓四周的道路都是標準的二十二呎柏油路，典型的新建商業園區道路，沒有人行道。這就是洛杉磯，城裡的平面道路加起來可能高達兩萬一千哩長，但所有人行道加起來可能不到兩萬一千碼。新世紀公司外圍的大門設在一個可能有二十呎深的曲形扇貝狀區域裡．如此一來抵達大門口的車輛才能停在路邊等待。從周遭道路要開進大門可能還有一段四十二呎長的距離。心懷一個瘋狂計畫的李奇連想都沒想就告訴自己：那段距離等於十四碼或五百零四吋，也就是零點七九五哩，或者用歐洲慣用的單位來算，就是一千兩百八十公分。他的車身轉了九十度，開進那個扇貝形區域，頭朝前方，一直開到車頭保險桿離大門不到一吋才停下。然後他筆直地把車子往後倒，直到感覺到後輪碰到路面才停下。他用力踩著煞車，打回D檔，把四面車窗都放下。夜晚的空氣吹進車裡，他突然感到一陣涼意。其他人都看著他，他示意他們退開，要其中兩人站在大門左邊，另一個在右邊。

　　他大叫：「開始倒數，兩分鐘！」

　　他的腳還是踩著煞車，同時踩著油門，此刻整輛車不斷搖晃，好像被綁住才沒往前衝。然後他把煞車鬆開，猛力把油門踩到底，車身往前衝。整條四十二呎的路程上，車子前輪不斷冒煙，發出尖銳摩擦聲，接著車頭就撞進大門。門鎖應聲而斷，門也被撞開，然後又往後晃，克萊斯勒車裡大概有十幾個氣囊爆了開來，方向盤、副駕駛座前的面板、車窗上方橫樑與座位等地方都有安全氣囊爆開。李奇早有準備，他用單手開車，另一手護著臉，手肘擋住方向盤的氣囊，沒有問題。因為車窗開著，減緩了車內的震撼力，他的耳膜才不致震破。但那聲響還是讓他暫時聽不見，因為它的效果等於有人拿著點四四手槍對著車內的他開槍。在他前方的大樓牆上，一個藍色閃光燈開始急促地閃個不停。接下來如果警鈴開始大作，他也聽不見。

　　他的腳還是踩在油門上，撞開門後，車身顛簸一會兒，然後又開始往前衝，車子高速穿越停車場。他把方向盤打直，乘隙看了一下照後鏡，看到他們三個跟在後面全力衝刺。然後他面向前方，雙手擺在方向盤上，對準會客區大門往前衝。

　　等他撞上門時，車速大約接近五十哩。前輪撞上淺淺的台階，整輛車子騰空飛離地面一呎高，撞破了大門。玻璃碎裂一地，門框從牆上被硬生生扯下，車子撞進去後大致上還是毫無阻礙。李奇猛踩煞車，車子撞在石板地面上後繼續往前滑行，接待櫃檯被他整個撞爛，後面那堵牆也被撞倒。車子停下時，整個車頭到擋風玻璃底部的高度全被掩埋在一片殘石碎礫中，而接待櫃檯的殘骸則堆在車身兩側。

　　李奇心想：這下卡拉要怎麼搜啊？

　　接著他不再想這問題，解開安全帶後使勁把門推開，下車後在大廳地板上的碎石堆裡爬行。他身邊許多小小的白色閃光警示燈不斷閃著，此刻他恢復聽覺，聽到嘈雜的警鈴聲也響著。他站了起來，看見其他人跨過門口一堆殘骸，從停車場衝進來。卡拉直接跑到大廳後面，歐唐納和法蘭西絲則前往走廊入口──那個女魔頭曾兩度從這地方出來。他們都已經打開手電筒，在他們面前一片飛揚的白色塵土中，一道道角錐狀光線搖晃跳動。他也把手電筒拿出來打開，跟著他們在後面走著。

　　他心想：已經過了二十一秒。

　　沿著走廊往下走到中間，有兩座電梯。從顯示面板看得出這是棟三層的大樓，他沒有按電梯的乘坐鍵，他想警鈴一響後，電梯應該也跟著被鎖死。他反而打開電梯旁的一扇門，改走樓梯，一次兩階，直接衝上三樓。在樓梯間裡那警鈴聲聽來令人很不舒服，他趕快衝進三樓走廊。他根本不需要手電筒，閃閃爍爍的警示燈把整個地方給照亮了，活像地獄裡的舞廳。走廊兩側都是楓木門板，每隔二十呎就有一扇，上面都有名脾。那些長長的矩形黑色名牌下方有一層白色板子，所以名字字母鏤空的地方會露出白色底層。在他前面的是法蘭西絲，她忙著踹開上面貼有「瑪格莉特．布倫森」的那扇門。在一閃一爍的閃光燈效果下，她的動作看來奇怪而愚蠢。她踹不開門，於是拿出葛拉克手槍，直接朝門鎖砰、砰、砰開了三槍，彈殼從退彈孔飛出，紛紛掉在地毯上滾動，在閃爍的紅色閃光下，三枚彈殼形成一道長長的金黃鍊子。法蘭西絲再次踹門，它終於往後退開，讓她進了房間。

　　李奇繼續移動著。他心想：已經過了五十二秒。

　　他經過一個名牌寫著「艾倫．拉梅森」的門，與這扇門相隔二十呎長地毯的門上貼著「湯尼．史溫」的名牌。他的背緊靠著對面那堵牆，彈起身子後順勢瞄準門鎖上方，用腳後跟猛力一踹。門板破了，門也往後塌陷，但門把還是勾在門框上。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掌使勁一推，才把門打開，然後跌跌撞撞地衝進去。

　　他心想：已經過了六十三秒。

　　他在逝去老友的辦公室裡站著不動，用手電筒光線掃射裡面的各個角落。辦公室沒被動過，看來就像史溫去上個廁所或吃午餐什麼的，衣帽架上還掛著他的外套，是件老舊的卡其風衣。上面有格紋圖案，看來像件高爾夫球夾克，又短又寬。裡面有檔案櫃和電話，一張皮椅，有些地方因為始終承受著史溫那桶狀身材的重量，彷彿被壓扁了。辦公桌上有台電腦，還有一本沒用過的全新記事簿。此外還有原子筆、鉛筆、釘書機、時鐘，以及一小疊紙。

　　還有一個壓在紙張上的紙鎮，那是蘇聯時代遺留下來的不規則狀灰色水泥塊，像拳頭般大。經手工處理後被磨得油亮，平坦的一面隱約可見本來柏林圍牆上的藍紅塗鴉遺跡。

　　李奇走到辦公桌邊，把水泥塊擺進口袋。拿起它下面的那疊紙，緊緊捲起，擺進另一邊口袋。突然間他意識到腳底一片軟軟的，他拿著手電筒往下照，一片鮮豔的紅色反射回來。他看見華麗的圖案，是片厚厚的東西：一張全新的東方風格地毯。他想起綁在歐洛茲科手腕和腳踝上的繩子，還有柯提斯．墨尼說的話：那是印度半島生產的一種希波爾麻繩。一定是跟著進口貨物一起入境的。

　　他心想：已經過了八十九秒，還有三十一秒。

　　他走到窗邊，遠遠看見下方一片黑暗中的卡拉．狄克森，她已經開始往停車場移動。她的褲子和風衣都磨破了，上面布滿白色灰塵，看起來跟鬼一樣。李奇猜想：可能是因為在牆板殘骸的塵土中爬行才會搞成那樣，她拿著幾張紙，還有一個三孔文件夾。她的身影在大樓前方藍色警示燈的閃爍中時隱時現。

　　還有二十六秒。

　　他看到歐唐納從下方跑出，像要逃離火場似的。他大步前進，把拿走的東西抵在胸前。不一會兒法蘭西絲也拔腿狂奔，長長的黑髮跟在身後一起飄動，雙臂不停擺動，兩手都拿著一疊厚厚的綠色檔案夾。

　　還有十九秒。

　　他越過辦公室，輕輕撫摸衣帽架上風衣的肩膀，好像它就是史溫。然後他在桌子後方往後退，坐在椅子上。當他坐定時，椅子發出一記嘎吱聲，儘管警鈴聲大作，那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清晰。

　　還有十二秒。

　　他往外看看不斷閃著紅光的走廊，心想乾脆在這裡等算了。可能不到一分鐘時間，遲早那些謀殺老友的兇手就會現身。只要人數不超過三十四人，他可以坐在那邊，一個個將他們撂倒。

　　還有五秒。

　　當然，他不能這麼做。沒有人會那麼笨──只要門口堆了三、四具屍體，其他人就會在走廊上集合，開始想辦法弄些催淚瓦斯、武器和防彈衣。也許他們還會想到打電話給警方或聯邦調查局。而李奇知道，在被團團包圍三、四天後，他終究會被幾隊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擊敗，到那時他甚至還不能確定自己幹掉的那幾個就是兇手。

　　還有一秒。

　　他從椅子上跳起，走出那扇破掉的門，左轉到走廊上，然後進了樓梯間。法蘭西絲剛才已經先幫他把門打開，抵達一樓時大概已經超過原訂時間十秒。他閃過大廳裡那輛克萊斯勒，走到停車場上時已經晚了十五秒。經過被撞破的大門，衝到街上時，已經晚了四十秒。然後他跑向隱隱那輛隱隱散發銀光的普瑞路，它被遠遠停在一百碼外，看來跟這件事毫不相干，而且旁邊空無人車。另外兩輛本田已經不見了，這一百碼距離他花了二十秒跑完，趕快鑽進車裡，把門甩上後，在駕駛座上掙扎坐定。他氣喘如牛，嘴巴大開，一轉頭他發現遠方有幾對頭燈出現在黑暗中，快速朝他這邊駛來，經過街角時車身用力搖晃，緊急煞車後車頭往下壓。

64

　　出現的一共有三輛車，它們來得很快，還沒開進被撞破的大門就全都在門外到處停下。三輛車一直待在那裡，停得歪歪斜斜，引擎還在空轉，頭燈在夜霧中閃閃發亮。三輛車都是全新的深藍色克萊斯勒三〇〇C，跟新世紀公司大廳裡那輛差不多。

　　三輛車上總共五個傢伙下來，第一輛車下來兩個，第二輛一個，第三輛兩個。李奇在一百碼外，他從黑色窗戶往外看，中間還隔著一道新世紀公司的圍籬。六盞車頭大燈把他閃得頭暈目眩，所以看不到太多細節。但是，開第二輛單獨抵達的那傢伙似乎是老大。他是個瘦子，身上穿的防雨風衣似乎是黑色，穿在裡面的是白色Ｔ恤。他瞪著被衝破的大門，揮手叫其他人不要靠近，好像那扇門很危險似的。

　　李奇心想：以前是個條子，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破壞犯罪現場。

　　接下來那五個傢伙用一個緊密的箭頭隊形集合起來，離大門最近的就是穿風衣那傢伙。他們小心地慢慢靠近，一次只跨一步，身體前傾，往前探頭，好像對眼前所見十分疑惑。然後他們停下來，退到車子後方，接著關掉引擎與大燈，整個現場也變暗下來。

　　李奇心想：不太笨嘛！他們以為有人要暗算他們，覺得可能還有人沒走。

　　過了一會兒，李奇的眼睛才開始適應夜裡的黑暗，然後拿著在拉斯維加斯取得的手機，在選單裡按了一會兒才找出上次撥的那通電話。按下通話鍵後把電話擺在耳邊，看著窗外，想知道那五個人裡到底哪個會接電話。

　　他賭的是穿風衣那傢伙。

　　錯了，沒人接電話。

　　沒人有反應，也沒人從口袋裡拿電話出來看是誰來電。甚至沒半個人有任何動作，等待鈴聲只是不斷響著，然後又切到語音信箱。他關掉後重撥，結果還是一樣。他看著他們，誰都沒有動靜。發生這種緊急狀況時，一個保全部主任的手機竟然沒有開機？竟然不接來電？這兩者都不可能。所以，他們五個都不是保全部主任，不是穿風衣那傢伙，他可能只是保全部第三號人物，如果沒有史溫，他才是老二。他的動作笨重緩慢，而且沒能當下想出反制措施。只要有一般人的一半腦力，任誰都老早就想出接下來該怎麼做最好。因為這只是棟方正的小型建築，雖然裡面可能有持械的敵人，但他有三輛車可以調度，早該把問題解決了。他只要派三輛車從不同方向快速衝進去，繞行大樓周圍，裡面如果有人，自然會向他們開槍。接下來他可以派人進去，兩個從前門，兩個從後門。

　　搞定。

　　李奇心想：死老百姓。

　　他等待著。

　　穿風衣的傢伙終究做出正確的決定。雖然慢得令人抓狂，但他最後還是做到了：他命令大家回到車上，在大樓旁繞一下，然後就全部高速衝進停車場。李奇看著他們繞行大樓兩、三趟，然後發動車子，開始往西踏上歸程。

　　李奇一直走在平面道路上，沒上高速公路。他早就注意到夜間的公路上到處都是條子，沒有別的地方比公路上多。所以他因為謹慎而走錯路。他在道奇球場附近迷了路，最後只是漫無目的地繞圈圈，還經過洛杉磯警校旁邊。他停在回聲公園打電話給其他人，他們都快到汽車旅館了。為了謹慎起見，他們沒開太快，像一群執行過夜襲任務的轟炸機，驅車慢慢往西前進。

　　※※※

　　凌晨三點整，他們在歐唐納的房裡集合，拿回來那些文件全都整齊擺在床上，分成三堆。李奇也把史溫的東西從口袋拿出來，弄平後也整齊擺上去。那份文件沒什麼值得注意的，裡面大多是些備忘錄，是關於他的祕書日後加班時的相關規定。其他則是列出他們之前加班都做了些什麼事。

　　歐唐納拿到的東西也沒什麼意思。但那些東西從另一個角度提供了一個訊息：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只是個行政管理中心而已。相對來說，它的戒備比較不森嚴，因為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好偷。那裡會執行一些不太重要的設計與零件採購業務，但大多數辦公空間都被用來處理行政管理事務。像是人事業務、公司財務、例行性的交通運輸、維修保養與一些繁文縟節。壓根兒沒有重要的事。

　　所以，找出工廠在哪裡就更重要了。

　　正因如此，卡拉找到的東西就不一樣了。她在會客區的殘骸中和克萊斯勒下方到處翻找，才五十秒時間就挖到了寶。在一個本來被鎖起來的抽屜裡，她發現新世紀公司的分機號碼表，現在擺在床上。那是個三孔資料夾裡一疊厚厚的活頁紙，夾子現在看起來有點老舊，而且沾滿灰塵。它的封面印上新世紀公司的商標，裡面印的名字大多無關緊要，每個名字都有個四位數分機號碼。但最前面那張紙上就有個組織架構圖表，它詳細列出公司的每個部門。圖表中每個方塊都有名字，方塊下方會有條線往下延伸，上下方塊之間的關係構成職級結構。保全部門主任是個叫作艾倫．拉梅森的傢伙，湯尼．史溫是他的副手，史溫的方塊下面有兩條線分別連著另外兩個傢伙，他們下面又有五條線，分別連接最下面五個人，其中一人就是跟史溫一樣已經掛掉的薩羅平──如今他已「身陷」賭城一家飯店的地基。保全部一共九個員工，兩個已經不在，存活者僅剩七人。

　　卡拉說：「看看後面。」

　　最後一部分列出的是新世紀公司在聯邦快遞、優比速與DHL等快遞公司的帳號，還有新世紀公司兩個單位的詳細地址與市內電話號碼，這都是用快遞寄送東西時所需的資料。一個單位是東洛杉磯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另一個則是他們設在科羅拉多州，負責與承包商聯絡的辦事處。

　　最怪的是第三個地址，上面用粗體字跟底線加註一句話：請勿將此地列為收件地址。

　　第三個地址是負責生產電子組件的工廠。

　　工廠位於高地公園區，剛好在葛倫岱爾市與南帕薩迪納之間。它在市中心東北六點五哩處，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九哩遠。

　　近得彷彿可以聞到味道。

　　卡拉說：「現在往回翻幾頁。」

　　李奇往前翻，裡面有一段完整列出電子組件工廠的分機號碼。

　　卡拉說：「看看P字首部分。」

　　P字首的第一人是個叫帕斯可的傢伙，最後一人叫波瑟爾，整段中間有個電話前面寫著：飛機駕駛室。

　　卡拉說：「找到直升機了。」

　　李奇點點頭，然後對她微笑，心想她拿著手電筒衝進大樓，五十秒後衝出去時全身沾滿灰塵。這就是他以前那個小組。如果派他們去亞特蘭大的可口可樂總公司一趟，他們連可樂秘方都弄得回來。

　　法蘭西絲弄到的是整個保全部門的人事檔案。一共有九份綠色資料夾，一份是薩羅平的，一份是史溫的，李奇直接跳過這兩份，因為看它們也沒意義。他從他們的老大艾倫．拉梅森開始。檔案第一頁夾著一張拍立得個人照，拉梅森是個粗頸壯漢，他的黑色眼睛神情漠然，那張嘴搭配他的顎骨看起來覺得太小。他的個人資料在下一頁，裡面寫著他在洛杉磯警局服務了二十年，最後十二年待的是「竊盜與兇殺組」，今年四十九歲。

　　接下來兩個是保全部裡平起平坐的第三號人物。第一個傢伙叫藍諾斯，今年四十一歲，也曾待過洛杉磯警局。灰髮的他留著平頭，多肉的臉紅通通的。

　　第二個就是穿風衣那傢伙，叫作帕克。今年四十一歲，也待過洛杉磯警局，身材高瘦，那張慘白嚴肅的臉因為鼻梁斷過而變形。

　　法蘭西絲說：「他們都待過洛杉磯警局，根據資料顯示，他們辭職的時間都相去不遠。」

　　「因為發生醜聞？」

　　「警局永遠不缺醜聞。如果進行統計，洛杉磯警局的人辭職，絕大多數都是因為醜聞。」

　　「妳的助理可以調出他們在警局的人事檔案嗎？」

　　法蘭西絲聳聳肩說：「或許我們可以進入他們的電腦系統。而且我們也認識一些人，可能會有些口耳相傳的消息。」

　　「布倫森的辦公室地板上鋪的是什麼？」

　　「一條新的東方地毯，有波斯地毯風格，但幾乎可以確定是巴基斯坦製造的。」

　　李奇點頭說：「史溫的辦公室也是，主管辦公室的樓層一定每間都鋪同樣的地毯。」

　　法蘭西絲打電話回芝加哥，在助理的語音信箱留言，李奇把帕克的資料擺在一邊，仔細看看薩羅平以外的四個保全人員長什麼樣子。然後他把檔案闔起，整齊疊成一堆，擺在帕克那個資料夾上面，像在分類一樣。

　　他說：「今天晚上我看到的是這五個人。」

　　歐唐納問：「這些傢伙如何？」

　　「都很差勁，又笨又慢。」

　　「另外兩個呢？」

　　「應該是在高地公園的工廠。那裡才是重頭戲。」

　　歐唐納把那五個檔案推到他面前，然後問他：「如果他們只是尋常的警察，我們怎麼會有四個人被他們幹掉？」

　　李奇說：「我不知道。」

65

　　李奇終究還是打開湯尼．史溫的人事檔案，他本來就料到自己會這麼做。他沒有跳過那張拍立得照片。那是一年前的舊照，而且畫質遠遠不如相館的照片，不過還是比柯提斯．墨尼給的那張監視畫面照片清晰多了。退伍十年後，史溫的頭髮竟然比他以前在軍中還短。當時一般士兵已經開始流行理平頭，但那股狂熱還沒向上延燒到軍官階層。當時史溫留的是一般西裝頭，但這麼多年來他的頭髮一定變得較少，而且髮型已經改為半吋長的「凱撒頭」。在軍中他的頭髮是栗棕色，如今已是一片灰白。他的臉上有了眼袋，而且兩頰顴骨上也鼓出肉來。他的脖子比以前更粗，令李奇驚訝的是，他竟買得到衣領合身的襯衫。他的領圍大小簡直就是汽車輪胎。

　　一片寂靜中，卡拉問：「接下來怎麼辦？」

　　李奇知道她其實不是要問問題，只是想打斷他，讓他不要繼續看資料，以免情緒變糟。他把檔案闔起，放在床上與其他檔案相隔很遠的地方，讓它自成一類。就算只是一份資料，他也不希望史溫跟他最近的那些混球同事混在一起。

　　李奇說：「我們必須查出誰知道這件事，還有那架直升機上有誰。至於其他人，就讓他們再活久一點。」

　　「什麼時候可以查出來？」

　　「今天稍晚，妳跟大衛去盯著高地公園的工廠，法蘭西絲和我再回東洛杉磯。一小時後出發，現在睡一下，養足精神才能幹活。」

　　※※※

　　李奇和法蘭西絲清晨五點離開汽車旅館。他們各開一輛本田，兩人就像開車通勤的上班族，一手擺方向盤上，另一手用來和對方通話。李奇說，他覺得當警報聲響起時，拉梅森和藍諾斯會直接到高地公園的工廠去，這是他們遇到緊急狀況的標準作業流程，因為高地公園那裡比較敏感。他們怕東洛杉磯的攻擊事件只是聲東擊西的誘餌。但經過平靜的一晚，他們在恐懼消退後會在破曉之際來到高地公園這真正的犯罪現場，他們會宣稱玻璃帷幕大樓暫時無法正常運作，要大家放一天假，只有各部門主管會被召回清查損害狀況，並開出遺失物件清單。

　　法蘭西絲同意他的分析，她問都不用問就知道接下來的計畫要如何進行，這就是為何李奇這麼喜歡她。

　　他們把車停在一百碼外，但停的是兩條不同的街，隱藏在一般的車輛中。太陽已從地平線升起，黎明的天色一片灰暗。李奇距離新世紀的大樓五十碼遠，從玻璃帷幕中他看到自己這輛車映射在上面的影像，車子看起來又小又遠，完全不會引人注意，只是周遭數百輛車中的一輛。有輛平板卡車停在被撞爛的會客區前，車頭朝外。一條鋼索往內伸進裡面的一片黑暗中，名叫帕克的傢伙還是穿著風衣站在現場指揮，身邊還跟著一個手下。李奇猜想：另外三個手下已被派去高地公園，讓拉梅森和藍諾斯可以有喘息的機會。

　　平板卡車的鋼索猛力拉緊，開始往前拖，大廳裡那輛藍色克萊斯勒從後面被拖出來，移動速度當然遠不如它進去時快。它的車身掉漆，車頭有些毀損，擋風玻璃出現星狀裂痕，也有點凹陷。但整體來說，全車的車況還算不錯，但看起來已經沒有原先精緻，像被榔頭砸過。車子被擺在卡車的平板上，卡車駕駛把輪子綁好，把車開走。當它被載出停車場之際，另一輛完好無傷的克萊斯勒三〇〇C正好開進來，來者車速很快，看來充滿自信。車一開進去就停了下來，下車的是艾倫．拉梅森，他先檢視一下大門的受損狀況。

　　因為看過他的檔案照片，李奇立刻就認出他來。他本人看來身高六呎，可能有兩百四十磅重，虎背熊腰但臀小腳細，動作快而迅捷。他穿著灰西裝與白襯衫，打著一條紅領帶，儘管那天沒風，他還是一手扶著胸前的領帶。他匆匆看了大門一下，又坐回車裡，開過停車場，在破碎的會客室大門前停下。帕克走上前來，兩人開始交談。

　　為了確認就是他，李奇拿出在賭城取得的手機，重新撥號。拉梅森轉頭看口袋，拿出手機，他看著來電顯示號碼，整個人呆住了。

　　李奇心想：逮到你了！

　　他沒想到對方會接電話，但拉梅森把電話打開後接起來，拿到耳邊說：「怎麼樣？」

　　李奇問：「今天過得還好吧？」

　　拉梅森說：「才剛開始而已。」

　　「那你昨晚有睡嗎？」

　　「我會殺了你。」

　　李奇說：「很多人都試過，但繼續活下來的是我，不是他們。」

　　「你在哪裡？」

　　「我們出城去了，這樣比較安全，不過我們會再回去，也許是下星期，也許再下星期。你最好記得看看背後有沒有人，有事沒事就看一看。」

　　「我該怕你嗎？」

　　李奇說：「你要不怕我，那就是個笨蛋。」

　　他把電話掛掉，看著拉梅森瞪著自己的手機，然後撥了通電話。拉梅森不是回撥給李奇，李奇本來等著他打來，但電話始終沒響。拉梅森開始跟另一人講電話。

　　※※※

　　十分鐘後，藍諾斯開著另一輛三〇〇C現身，穿著黑色西裝、頂著灰白小平頭的他看來身材魁梧，多肉的臉紅通通的。他是另一個第三號人物，跟帕克職級相等，僅次於史溫。他用紙托盤帶了幾杯咖啡走進大樓。五十分鐘後，時間來到清晨七點，換人力資源部的女魔頭瑪格莉特．布倫森現身。她開的是輛中型豐田轎車，她在圍籬前的路上右轉進門，穿越停車場，把車整齊地停進靠近大樓門口一個停車位，然後設法穿越殘骸走進去。不久後拉梅森走出來，他派那四個保全部員工到大門站崗，仍穿著風衣的帕克站在大樓門口，充當第二道防線。又有兩個部門主管現身，李奇猜想，可能是財務部總監和大樓總務主任。外面的保全人員揮手要他們走過門板已經不見的大門，帕克讓他們進入大樓。接著出現的是某個像公司執行長的人，是個開積架的老傢伙，大門口的人對他畢恭畢敬，帕克看到他也挺直身子站著。那老傢伙透過車窗對帕克交代兩句，然後又走了。顯然他的管理風格是不插手管事。

　　接下來現場就毫無動靜，就這樣持續了兩小時。

　　※※※

　　李奇等到一半時，卡拉從高地公園那邊打電話過來。她和歐唐納清晨六點前就開始盯梢，他們看到三個保全部員工現身，接著拉梅森和藍諾斯就離開了，然後看到工人開始上工。為了完整了解那邊的情況，他們開車繞了一趟工廠周邊兩條街內的地區。

　　卡拉說：「這地方真不是蓋的，有好幾棟大樓，圍籬扎實，保全措施嚴密，而且工廠後方有個直升機停機坪，停著一架白色貝爾二二二型直升機。」

　　※※※

　　女魔頭早上九點半時離開，她穿過那堆殘骸，在會客區外的淺淺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她的豐田。李奇的手機鈴聲響起，是裝預付卡那支，不是拉斯維加斯的那支。是法蘭西絲打來的。

　　她問：「我們一起？」

　　李奇說：「當然，妳跟緊點，我在妳後面，該給她點震撼教育了。」

　　他把手套戴上，和布倫森同時發動車子。她剛開進來是右轉，所以出去時換成左轉。李奇把車開離人行道旁，開了二十碼後在下一條路邊街道的入口處迴轉。因為坐著不動太久，他的身體有點僵。他沿著新世紀公司的圍籬慢慢往回開，布倫森正在停車場上快速行駛。一條街外的他可以看到法蘭西絲的本田正慢慢開著，車後拖著一道白色廢氣。布倫森開到被撞爛的大門前，沒有暫停就衝出門口，接著左轉。法蘭西絲也跟著左轉，兩車呈平行位置，但法蘭西絲落後二十碼。李奇放慢車速，等了一下，也轉彎上路，與法蘭西絲保持七十碼車距，所以與布倫森相距九十碼。

66

　　李奇的普瑞路是輛低底盤兩門小車，所以他的視角不太好。但大部分時候他還是能看到前方那輛銀色豐田，布倫森的車速遠遠低於速限，也許是因為她的駕照被記過點，也許是她有心事，但也可能是她的車禍傷疤雖不明顯，但心裡卻有揮之不去的陰影。她右轉開進一條叫「杭廷頓道」的路，李奇非常確定它是已經不在的六十六號公路的一部分。她在杭廷頓道上往東北前進，李奇開始哼歌自娛，然後他停了下來，布倫森放慢車速，她的方向燈閃起，準備左轉前往南帕薩迪納。他的電話響了，是法蘭西絲打來的。

　　她說：「我在她後面跟太久了。到了下條街我去繞一下，換你開到前面來。」

　　他沒掛掉電話，只是加速前進。布倫森已經轉進一條叫范宏街的道路，他也跟著轉進去，與她相隔五十碼。他看不到她，因為那條街太彎了。他又加速，然後減速通過最後一個彎道，看到她就在前方四十碼。他繼續往下開，從照後鏡看到法蘭西絲的車又從後面趕了上來。

　　越過蒙特利丘後他們來到南帕薩迪納。穿越洛杉磯市邊界後，范宏街就改名變成德雷街，街名和街景都很美，美得像個「加州夢」〔California Dream，指一夕成名或致富。〕。在一片低矮丘陵間有彎曲的街道，樹木林立，四季如春，花朵永不凋零。李奇生長的地方都是氣氛肅殺的歐洲與太平洋基地，所謂的「家」為何物，他都是從書裡學來的，裡面大多數照片看起來就像南帕薩迪納這副模樣。

　　布倫森先左轉再右轉，然後開進一條靜謐的死巷，也是個住宅區。李奇瞥見裡面有間間矮小但舒適的獨棟房屋，完全沐浴在晨光中。他沒跟進去，因為改裝的本田在市區大多數地方比比皆是，但到了這種街區卻變得很少見。他踩下煞車，繼續往前滑動三十碼，法蘭西絲也跟在他後面。

　　她在電話裡問：「現在嗎？」

　　想拜訪一個已經到家的人，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讓他們進屋裡安頓下來，等會兒給他們一個非讓你進去不可的理由。另一種方式則是緊跟在後，當他們手裡還拿著鑰匙，或門戶洞開時，逼他們讓你進去。

　　李奇說：「嗯。」

　　他們下車鎖門後用跑的，不會有太大問題。如果只有一個男的在跑步，可能顯得形跡可疑，只有一個女的則很少令人起疑。但如果是一男一女在跑步，則會被視為一對慢跑的伴侶，也可能是一對出來玩的夫妻或男女朋友。

　　他們走進死巷，一開始沒看到什麼。進去後路面先是升高，然後開始彎曲，他們及時走過彎道，正好看見巷底還有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右手邊有間房子的車庫門開著，布倫森的銀色豐田正在柏油車道上等著開進去。那是棟整齊的小屋，它有磚砌牆面，漆工非常精美。前院裡到處是碎石與沙礫，各色花朵爭奇鬥豔。車庫上方有個籃球架，車庫鐵捲門上升的角度剛好能讓足夠的光線進入，從室外可以看到裡面牆邊堆了些小孩的東西，有腳踏車、滑板、兒童球棒、護膝、頭盔與手套。

　　豐田轎車的煞車燈熄滅後，車子往前緩緩滑動。法蘭西絲奮力衝刺，她的速度比李奇快多了，她在車庫門開始放下時及時跑進去。過了十秒後李奇才抵達，他用一隻腳啟動車庫捲門的安全裝置，等它又上升到腰部高度才屈身進去。

　　瑪格莉特．布倫森已經下車，法蘭西絲也戴著手套，她用一手抓住布倫森的頭髮，另一手把她兩隻手腕扣在身後。布倫森掙扎著，但不很用力。法蘭西絲把她的臉往下壓，在引擎蓋上撞了兩次後，她就完全放棄了。但同時她把腳放軟，開始大叫。法蘭西絲把她的身子拉直，讓她面向李奇，李奇往她的胃窩輕輕一擊，力道剛好足夠把她肺裡的空氣都擠出來。過了剛好一秒，她不再大叫。

　　接著李奇走開，按下按鈕，把門又放下來。天花板上的捲門機上有個光線微弱的燈泡，所以等陽光全被擋住後，車庫內陷入一片昏暗的黃光中。車庫右後方有扇門通往室外，左後方的門通往屋裡。門邊有個警報系統的控制面板。

　　李奇問：「有設定警報嗎？」

　　布倫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嗯。」

　　法蘭西絲說：「才沒有，」她對著腳踏車和滑板點點頭，繼續說：「她的小孩大概十二歲了，媽媽今天一早就出門，所以只有今天他是自己坐校車。這種事可能不常發生，所以設定警報不是他固定該做的事。」

　　「那爸爸呢？」

　　「他老爸早就不在身邊，所以媽媽手上沒有戒指。」

　　「男友呢？」

　　「別鬧了。」

　　李奇試開一下門，發現是鎖上的，他把車鑰匙抽出來，用手指撥了幾下，發現裡面有把房子的鑰匙。鑰匙插得進去，也轉得開，門就這樣打開了。沒有警報聲響，三十秒後也沒看到燈亮，也沒聽見警鈴聲。

　　他說：「布倫森小姐，妳對我們說的都是屁話。」

　　布倫森一語不發。

　　法蘭西絲說：「她的業務是人力資源管理，那是他們的專業。」

　　李奇把門壓住，法蘭西絲押著布倫森走過一個洗衣間，然後進入廚房。如今的建商都把廚房蓋得跟停機棚一樣大，但這房子是更早之前的作品，所以它只是個方正的小空間，裡面擺的櫥櫃和家電用品已經落後流行有幾年時間。裡面有張餐桌與兩張椅子，法蘭西絲強迫布倫森坐在其中一張上，李奇回到車庫，四處翻找，最後在一個架子上發現一捲用了一半的防水膠布。因為戴著手套，他沒辦法把膠帶撕起來，所以回廚房拿起楓木砧板上的一把刀，把膠布挑開。他把布倫森緊緊綁在椅子上，用快速而有效率的方式把她的身體、雙臂與雙腳綑起來。

　　他對她說：「我們以前是軍人，這我們已經提過，對不對？當我們需要資訊時，第一個會被我們找麻煩的就是公司裡管事的人。那就是妳，現在開始說吧。」

　　布倫森回嘴說：「你們瘋了。」

　　「說說看車禍是怎麼回事。」

　　「啊？」

　　「妳那些傷痕怎麼來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嚴重？」

　　「糟透了。」

　　「這次可能會更糟，」李奇把菜刀擺在桌上，接著從口袋拿出葛拉克手槍，再從另一個口袋拿出史溫的水泥紙鎮，他說：「刺傷、槍傷、鈍器傷，隨妳挑。」

　　布倫森哭了出來，她在絕望與無助中號啕大哭，肩膀顫動不停，把頭低下，眼淚滴在膝蓋上。李奇說：「妳哭也沒用，以為我會同情妳嗎？」

　　布倫森抬起頭，轉頭看向法蘭西絲，但她的臉看起來跟史溫的水泥塊沒兩樣，面無表情。

　　李奇說：「說啊！」

　　布倫森說：「我不能說，他會傷害我兒子。」

　　「誰？」

　　「他不准我說。」

　　「拉梅森？」

　　「我不能說。」

　　「瑪格莉特，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我們想知道，這件事有誰知情，還有誰在那架直升機上。現在我們認定妳也是其中一人，如果妳希望我們把妳排除在外，就要好好跟我們解釋一番。」

　　「他會傷害我兒子。」

　　「拉梅森嗎？」

　　「我不能說是誰。」

　　「瑪格莉特，從我們的角度想想，如果我們有疑慮，大可把妳幹掉。」

　　布倫森沒有回應。

　　李奇說：「瑪格莉特，放聰明點，不管是誰威脅妳兒子，妳已經給了我們充分理由去殺他。他再也無法傷害任何人了。」

　　「我不能冒險。」

　　法蘭西絲說：「一槍斃了她，她在浪費我們的時間。」

　　李奇走到冰箱前打開門，拿出一罐塑膠瓶裝愛維養（Evian）礦泉水。那是不含氣泡的法國礦泉水，如果用一加侖的愛維養礦泉水跟同樣單位的石油換算，它比石油貴三倍。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把瓶子拿給法蘭西絲，她搖搖頭。他把剩下的水倒進水槽，回到桌邊後用菜刀在塑膠瓶底割出一個橢圓形洞口，把瓶子插在葛拉克手槍的槍口。然後他把瓶子調整齊，讓槍管對準瓶頸。他說：「手工製滅音器。鄰居不會聽到任何聲音，只能用一次，但一次就夠了。」

　　他把槍瞄準布倫森的臉，距離一呎半，她的右眼一直盯著瓶子看。

　　布倫森這才開始講話。

67

　　事後回想起來，她說的一切彷彿是李奇本來就能寫出的劇本。原來在高地公園那間工廠研發「仙翼」的工程師後來變成目前的品管經理，有天他開始出現承受巨大壓力的徵兆。他叫愛德華．狄恩，住在北邊，山的另一頭。剛好，在他出現種種奇怪行為的三週後，輪到他必須接受年度表現評鑑。身為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瑪格莉特．布倫森注意到他承受壓力的狀況，開始追這個問題。

　　一開始狄恩宣稱他的問題是因為搬到北部。他想過比較閒適的生活，所以在龐岱爾市南邊沙漠裡的某處買了幾畝地，但通勤上班卻快把他累死了。而布倫森覺得這只是託詞，因為所有洛杉磯人都已經習慣這種會把一般人搞瘋的通勤生活。所以狄恩改口說是居住地區的問題，因為他家附近有飛車黨的地盤，還有安非他命工廠。這些話還比較有說服力，像那種不毛之地常常也是是非之地。但狄恩偶然說到女兒時，隱約讓人覺得他很心痛，所以布倫森相信那孩子就某方面來說才是問題所在。如今她已經十四歲，布倫森從他的一番話引申出一個想法，覺得也許那孩子在混飛車黨，或是開始吸安，為家裡帶來了大麻煩。

　　接下來她修正自己的意見。高地公園的生產品質出狀況已是公司內人人皆知的事，布倫森知道狄恩要向兩邊負責，處境艱難。身為公司的經理之一，生意好壞必須由他扛起責任。但相對的他也必須對國防部負責，確保新世紀賣給國家的都是優良產品。布倫森以為這兩個責任之間的衝突就是他的壓力來源。但整體而言，他的一切作為都合法，所以她就沒再想那麼多。

　　接著，湯尼．史溫失蹤了。

　　他就這樣人間蒸發，前一天還在，隔天就沒出現了。身為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布倫森注意到他失蹤的問題，她持續注意這件事的後續發展，因為她自己也必須向兩方面負責。史溫知道一些機密資訊，所以這件事等於是國家安全的隱憂。因此她決心追查到底，向各種各樣的員工詢問各種各樣的問題。

　　有天她回家時，發現艾倫．拉梅森在她家的車道上，正在跟她兒子單挑籃球。

　　布倫森對拉梅森總是有點忌憚，一向如此，但到底有多怕他，她也不清楚。直到拉梅森的手掌按在她兒子頭上亂摸一通，好像手掌一握就能把他的頭捏爆，她這才搞清楚。他建議讓孩子在外面練習投籃，他跟媽媽進屋好好談談。

　　一開始拉梅森就招認自己幹了什麼事，他把史溫的遭遇鉅細靡遺全說了出來，也暗示了這件事背後的理由，此刻布倫森才搞清楚整件事的全貌。她想起狄恩承受的壓力，偶爾拉梅森會說狄恩和他正在合作進行一個特別計畫，如果不從，幾週後狄恩將發現他女兒會被一群飛車黨玩到下體流血。

　　或者，他也可能永遠無法發現女兒在哪裡了。

　　接著拉梅森說：一模一樣的事也可能降臨在妳的兒子身上。他說有很多飛車黨的不法之徒喜歡那調調，因為他們大多待過監獄，而監獄是個培養「特殊性趣」的地方。

　　他提出一個警告，還下了兩道命令。他警告：有兩男兩女遲早會找上門來問問題，那是史溫在部隊的老友。第一道命令是騙他們說史溫離職了，立場要堅定，語氣必須明確而有禮。第二道命令是他們的談話絕對不能外傳。

　　接著他逼布倫森帶他上樓，他說為了達成兩人的共識，兩人就必須有性關係。

　　完事後他走出屋子，還跟她兒子繼續玩了一會兒籃球。

　　然後他才開車離去。

　　※※※

　　李奇相信她。他畢生目睹過許多人說謊，說實話的人還比較少，但他知道如何區別這兩種人，也知道什麼該信，什麼不該信。他不輕易相信別人，但他的天分在於他的性格中有個小小角落是沒有偏見的。他相信打籃球那件事，還有拉梅森說的監獄那回事，還有兩人發生了性關係。瑪格莉特．布倫森不可能扯那種謊，她天生就不是那種人，因為他們見過的世面沒那麼廣。他拿菜刀割斷她身上的膠布，扶她站起來。

　　他問：「到底有誰知道這件事？」

　　布倫森說：「拉梅森。還有藍諾斯、帕克和薩羅平。」

　　「就這樣？」

　　「嗯。」

　　「其他四個待過洛城警局的呢？」

　　「他們不一樣，那四個當警察的時間沒跟他們重疊，待的單位也不一樣。像這種事，拉梅森信不過他們。」

　　「那為什麼要聘他們？」

　　「他喜歡跟他出身一樣的人，而且人數可以充場面。當然，除了這件事之外，他倒是挺信任他們，他們也聽命於他。」

　　「那他為什麼要聘請史溫？史溫對他來說就像芒刺在背。」

　　「史溫不是他聘的，他不想用史溫。但我說服我們的執行長，公司需要各種背景的人力，所有人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會讓公司的體質不健全。」

　　「所以妳聘了他？」

　　「可以這麼說，我很抱歉。」

　　「這些陰謀都是在哪裡進行？」

　　「高地公園的工廠，直升機也在那裡，而且那裡有幾棟附屬大樓，地方很大。」

　　李奇問：「妳有哪裡可以去嗎？」

　　布倫森說：「哪裡可以去？」

　　「去待個兩、三天，直到我們搞定這件事。」

　　「你們搞不定的，你們不了解拉梅森，而且也鬥不過他。」

　　李奇看著法蘭西絲。

　　他問：「我們鬥得過他嗎？」

　　她說：「一隻手就夠了。」

　　布倫森說：「但他們有四個人。」

　　李奇說：「三個，薩羅平被我們幹掉了，所以現在是他們三，我們四。」

　　「你瘋了。」

　　「我會讓他們知道我有多瘋，這是一定的，他們會覺得自己被瘋狗咬到。」

　　布倫森靜了好一會兒。

　　她說：「我可以去住飯店。」

　　「妳兒子什麼時候回家？」

　　「我可以去學校把他接出來。」

　　李奇點頭說：「打包吧。」

　　布倫森說：「嗯。」

　　李奇問：「直升機上有誰？」

　　「拉梅森、藍諾斯和帕克，就他們三個。」

　　李奇說：「還有那個駕駛，那就是四個。」

　　※※※

　　布倫森上樓打包行李，李奇把菜刀收好，史溫的水泥塊擺回口袋，拿掉槍口的塑膠瓶。

　　法蘭西絲問：「真的有用？那個手工滅音器？」

　　李奇說：「我也不相信有用。這是從書裡看來的，只是紙上談兵而已。我想如果真的這樣搞，可能會爆掉，我會被四散的塑膠碎片炸瞎，但看起來挺唬人的吧？它增添了一點戲劇效果，如果只是拿著槍就遜多了。」

　　接著他的預付卡手機響起，是卡拉，她和歐唐納已經在高地公園盯梢四個半小時。他們覺得該看的都看到了，而且怕自己會被發現。

　　李奇說：「回旅館吧，我們的目的達到了。」

　　接下來換法蘭西絲的另一支手機響起，不是預付卡那支。當時是洛杉磯時間十點半，伊利諾州那邊已是午餐時間，她的助理來電。她完全不動，只聽不說，沒有提出問題，只是吸收資訊，然後結束聆聽。

　　她說：「洛城警局消息來源給的第一手資料，在二十年警察生涯裡，拉梅森跟政風室交手過十八次，每次調查他都能全身而退。」

　　「罪名是什麼？」

　　「什麼都有，濫用暴力、賄賂、貪污、沒入的毒品和贓款失蹤，他是個聰明的壞蛋。」

　　「這種人怎麼會變成國防部承包商的員工？」

　　「你應該先問他為什麼會成為洛城警局的員工，而且為什麼可以變成高級警官？因為他很會做表面工夫，而且又肯認真幹活，所以紀錄才會那麼乾淨。而且他的搭檔一定知道什麼時候該裝聾作啞，還有該怎麼配合。」

　　「也許他的搭檔跟他一樣壞，通常都是這樣。」

　　法蘭西絲說：「一定的。」

　　※※※

　　四十分鐘後，布倫森拿著兩件行李下樓。一件是昂貴的黑色皮革手提包，另一件是上面印有運動品牌標誌的碧綠色尼龍帆布包。一個是她的，一個是孩子的，李奇猜大概是這樣。她把兩個包包擺進豐田轎車後車廂，李奇和法蘭西絲也去開車，他們緊貼著豐田，形成一個保護車隊。這和跟監的基本方式一樣，但目的不同。法蘭西絲緊跟在旁，李奇在後方保持一定距離。過了一哩後他發覺歐唐納說錯了，改裝的本田車才不是加州地區最不顯眼的車種，應該是豐田轎車才對。他一直瞪著那輛車，可是幾乎看不到它在哪裡，因為到處都是那種車。

　　布倫森在一所學校停下。它是由一大片四處蔓延的棕褐色建築物構成，四周靜得像宇宙黑洞──當孩子都在教室裡做功課時，每個學校都是這副德行。二十分鐘後，一個棕髮的孩子跟她一起出來，是個矮個兒，幾乎還不到她的肩膀。他的表情看來有點困惑，但能夠不用上課還是很高興。

　　然後布倫森在一〇一號公路上開了一小段路，從交流道開下帕薩迪納，來到一條寧靜街道上的一家旅店。李奇也覺得這裡是合適的藏身之所，因為它的停車場在後面，從路上看不見那輛豐田轎車，而且門邊有個行李員，櫃檯裡站著兩個女辦事員，要進入電梯與房間之前要經過很多眼線，比汽車旅館好多了。

　　李奇與法蘭西絲一直待到布倫森跟她兒子都安頓下來，他們想十分鐘大概夠了。那段時間他們在大廳旁一個酒吧吃總匯三明治當午餐，李奇喝咖啡，法蘭西絲喝汽水。李奇喜歡總匯三明治，因為吃完後可以用固定三明治的竹籤來剔牙。講話時他可不喜歡讓人看到齒縫裡有雞肉屑。

　　當他正要把咖啡喝完時，他的電話響了，又是卡拉打來的。她和歐唐納已經回到汽車旅館，櫃檯有一則柯提斯．墨尼的緊急留言。

　　卡拉說：「他要我們去葛倫岱爾市北邊那個醫療中心，現在就去。」

　　「我們去看歐洛茲科的屍體那裡？」

　　「嗯。」

　　「發現桑切斯了？」

　　「他沒說，但他沒叫我們跟他在太平間碰面，李奇。他說在對街的醫院會合，如果是桑切斯，他應該還活著。」

68

　　卡拉和歐唐納，李奇和法蘭西絲兩組人分別從沙丘汽車旅館與帕薩迪納那間旅店出發，兩地與葛倫岱爾市北邊的醫療中心距離剛好都是十哩路，三個地方彷彿構成一個扁三角形，兩個出發地就是三角形的兩個底角。

　　李奇預估他跟法蘭西絲會比較早到，因為高速公路是沿著聖加百列山兩側建起來的，如此一來他們可以利用二一〇號公路前往目的地；至於卡拉與歐唐納，他們的動向往東北邊，路線剛好和高速公路構成直角，而且又是平面道路，一路塞到爆。

　　結果塞到爆的是二一〇號公路。上了交流道走了一百碼後，便立刻塞住不動，蜿蜒道路上的車潮一望無際，一輛輛車在烈陽下閃爍著，全都在浪費汽油，哪裡也去不了，這是最經典的洛杉磯「風景」。李奇看看照後鏡，法蘭西絲那輛比最新款早四代出廠的白色喜美老車就在他後面。他看不到坐在方向盤後的法蘭西絲，因為隔熱紙顏色太深。擋風玻璃上方貼了一排深藍色膠紙，上面用歪七扭八的銀色字體寫著：「無懼」。他心想：非常適合法蘭西絲。

　　李奇打電話給她。

　　她說：「前面有車故障了，我從收音機裡聽到的。」

　　「太棒了。」

　　「如果桑切斯到現在還死不了，應該還可以多撐幾分鐘。」

　　李奇問：「他們到底哪裡做錯了？」

　　「我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更棘手，他們也沒怎樣。」

　　「所以這次他們栽了跟斗，被意想不到的事情絆倒了。當初史溫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呢？」

　　法蘭西絲說：「應該是從那個叫狄恩的品管經理開始的，他的行為引發了這一連串事件。當然，品質變差可能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品質變差，那品管經理似乎壓力又很大，這裡面就肯定大有文章。」

　　「他是從狄恩那裡把這整件事搞清楚的？」

　　「可能不是，但狄恩給的訊息已經足夠讓他勾勒出事情的原貌，史溫比布倫森聰明太多了。」

　　「那接下來他做了什麼？」

　　法蘭西絲說：「兩件事同時進行，一方面他先確保狄恩的安全，另一方面開始蒐證。」

　　「在其他人的幫忙下。」

　　法蘭西絲說：「不只幫忙，大致上可以說是委託他們進行，這是必須的，因為辦公室裡並不安全。」

　　「所以他都沒跟拉梅森談過？」

　　「完全不可能，第一條守則，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到底是什麼害他們栽了跟斗？」

　　「我不知道。」

　　「史溫要怎樣確保狄恩的安全？」

　　「他可能會先跟當地警方談談。要求他們保護或至少加強警車巡邏次數。」

　　「拉梅森以前是洛城警局的，也許他還有老友在局裡，所以有人向他通風報信。」

　　法蘭西絲說：「這樣沒用，史溫不會去找洛城警局，他住山的北邊，那已經超出市警局管轄範圍。」

　　李奇頓了一下。

　　他說：「那等於說，史溫沒跟任何人談過。因為北邊那裡是柯提斯．墨尼的地盤，墨尼根本不知道狄恩或新世紀公司出了什麼事，他甚至不知道史溫怎麼了，所以認為史溫會出事是因為法蘭茲。」

　　「史溫一定會想辦法保護狄恩的。」

　　「所以，也許引發這整件事的不是狄恩，史溫完全不知道他的事，而是透過別的管道得到消息。」

　　法蘭西絲問：「什麼管道？」

　　李奇說：「不知道，也許桑切斯可以告訴我們。」

　　「你覺得他還活著？」

　　「我們要抱持最樂觀的希望。」

　　「但要做最壞的打算。」

　　他們切斷通話，那條車道也動了一下下。一分又十五秒的通話過程中，他們大概移動了五輛車的距離。接下來五分鐘內，又動了十輛車的距離，速度大概只有步行的六分之一，他們四周的人也都在忍耐。有人用電話聊天，或者看書，也有人把時間用來刮鬍子、上妝、抽菸、吃東西，或聽音樂。有些人則剛好曬曬太陽，所以捲起袖子，把手臂伸出車窗外。

　　李奇的易付卡電話響了，又是法蘭西絲。

　　她說：「芝加哥那邊又有消息傳來。我們從洛城警局的主機裡弄出一些資料，藍諾斯跟帕克跟拉梅森差不多壞，他們兩人是搭檔。為了躲避十二年來的第十二次風紀調查便辭職了。他們應該只當了一星期的無業遊民，就被拉梅森拉進新世紀裡面。」

　　「真慶幸我手上沒有新世紀的股票。」

　　「你有，那些錢都是國防部給的，你以為最終的冤大頭是誰？」

　　李奇說：「我可沒繳稅。」

　　過兩百碼後，公路的路面變直升高，他們遠遠地在一片模糊中看到塞車的源頭。公路左線有輛拋錨車，只是小事一件，卻搞到整條路動彈不得。李奇切斷通話，改撥給卡拉。

　　他問：「妳到了？」

　　「大概再十分鐘。」

　　「我們被困在車陣裡了，不管好消息、壞消息，都撥個電話給我們。」

　　又過了十五分鐘，他們才開到那輛拋錨車旁邊，他們大膽切換車道，把那輛車拋在後面。接下來車道才開始暢行無阻，每個人都繼續用七十哩時速趕路，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十分鐘後，李奇與法蘭西絲來到那家郡立醫院。十哩路竟然花了他們四十分鐘，平均時速十五哩，實在不怎麼樣。

　　這次他們沒去停屍間，而是把車停在醫院的來賓停車場，在太陽下走到入口。李奇先看到歐唐納的本田停在停車場裡，接著看到卡拉的車。從入口進去後，就是一個擺滿紅色塑膠椅的大廳，有些椅子上坐著人，但大多空著，整個地方顯得很安靜。他們沒看到卡拉、歐唐納，或者墨尼。有張長桌後面站著一些人，但沒有護士，他們是辦事員。李奇問其中一人哪裡可以找到墨尼，但對方不知道，說要找荷黑．桑切斯，也問不出個結果，接著他問說是不是有無名氏被送到急診，對方要他去問角落另一個櫃檯。

　　另一個櫃檯說，最近沒有無名氏被送到急診室，沒有病人叫荷黑．桑切斯，也沒有一位叫柯提斯．墨尼的洛杉磯郡警長到醫院。李奇拿出手機，準備撥號，但有人要他不能在大樓裡使用行動電話，以免手機訊號干擾那些敏感的醫療儀器。他走到停車場，撥號給卡拉。

　　沒有回應。

　　他又試試歐唐納的號碼。

　　還是沒有回應。

　　法蘭西絲說：「也許他們關機了，因為他們在加護病房或哪裡。」

　　「在誰的病床邊？這醫院根本沒有荷黑．桑切斯這號病人。」

　　「他們一定在醫院裡某個地方，而且他們才剛到。」

　　李奇說：「不對勁。」

　　法蘭西絲從口袋裡拿出墨尼的名片，交給李奇。李奇撥了他的行動電話號碼。

　　沒有回應。

　　接著換他的市內電話號碼。

　　也沒有回應。

　　接著法蘭西絲的電話響了。是她原來的手機，不是預付卡手機。她接起電話，聽對方講，臉色變得慘白，簡直就跟蠟像一樣，毫無血色。

　　她說：「我助理打來的。艾倫．拉梅森的搭檔就是柯提斯．墨尼，他們共事的時間長達十二年。」

69

　　所以這次他們栽了跟斗，被意想不到的事絆倒了。法蘭西絲說得沒錯，但她只對了一半。狄恩雖是關鍵因素，但引發這整件事的不是他。跟法蘭西絲說的不同：史溫是查到後來才找上他，那時史溫已經把其他人都牽扯進來。沒有其他可能足以解釋死傷如此慘重的狀況。李奇站在醫院的停車場上，閉目想像那個場景：史溫找狄恩談這件事，狄恩是整個謎團的最後一片拼圖。史溫大老遠跑到山的北邊，去狄恩在沙漠裡靠近龐岱爾的住家找他──那地方是他避難的天國，他的聖堂。他看到一個小女孩經過寬敞的門口，狄恩面露懼色，史溫的表情看來也是擔心不已。李奇還看到史溫用一貫的堅定與自信語氣把整件事鋪陳出來，講話時還是讓人如此安心。最後，史溫直接開車到一間布滿灰塵的警長辦公室，跟墨尼說這件事，向他解釋，要求他幫助，說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他看到史溫離開，墨尼拿起電話，此時此刻就決定了史溫的命運，還有法蘭茲、歐洛茲科與桑切斯等三人的命運。

　　意想不到的事。

　　李奇睜開雙眼後說：「我們不能再失去另外兩個夥伴。只要我還活著，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有這種事。」

　　他們把法蘭西絲的喜美丟在醫院停車場，只開走李奇的普瑞路。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不想待在醫院空等。兩人講話時也不知要談些什麼，只是不想沉默以對。

　　法蘭西絲說：「他們知道我們遲早會出現，這種不確定感讓他們難過得要死，但他們可以決定什麼時候出手。墨尼強迫安琪拉．法蘭茲打電話給我，然後又跟湯瑪士．布蘭特說我們是誘餌，讓他來盯我們。他一直掌握我們的行蹤，淨說些我們已經知道的事，目的在於跟我們保持聯絡，也想套出我們有什麼其他發現。他們想等著看我們會不會放棄，不去惹他們，但我們沒有。於是他們決定把我們幹掉，先在拉斯維加斯出手，這是第二次了。」

　　他們又回到二一〇號公路上，車流已經暢行無阻，非常快速。

　　法蘭西絲問：「有計畫嗎？」

　　李奇說：「沒有。」

　　※※※

　　卡拉拿到的那份分機號碼表還在汽車旅館，擺在歐唐納的房間。但在這節骨眼上他們不想靠近日落大道。所以他們憑印象拼湊出那間工廠位於高地公園的地址，朝那方向前進。

　　他們很容易就找到高地公園，那是個不錯的區域，裡面到處都是街道、房屋與商業園區，還有乾淨小巧的高科技工廠。但要找到新世紀公司的工廠就比較難，他們知道新世紀不會有公司招牌，也真沒看到。所以他們找的是沒有任何標記的建築物，戒備森嚴的圍籬，還有直升機停機坪。有幾個工廠符合這些條件，因為那是個工廠聚集的地方。

　　李奇說：「卡拉說那架直升機是貝爾二二二型，如果看到妳認得出來嗎？」

　　法蘭西絲說：「才五分鐘我就看到三架。」

　　「她說是白色的。」

　　「那兒有兩架。」

　　「在哪裡？」

　　「第二架在往回走一哩的路上，要往回左轉兩次，右轉一次，經過第一架之後隔了兩個地方才出現第二架。」

　　「兩個地方都有圍籬？」

　　「嗯。」

　　「附屬大樓呢？」

　　「也都有。」

　　李奇踩下煞車，從路面一側違規迴轉到另一側，走上回頭路。他左轉兩次，右轉一次，然後放慢車速，法蘭西絲指著一片雄踞在圍籬後的灰色鋼鐵建築，圍籬的戒備程度簡直就像重刑犯監獄。那道圍籬至少有八呎高，接近四呎厚。它由兩面鐵絲網構成，中間堆滿一捲捲帶有剃刀狀鉤子的鐵絲護欄，最上面堆著同樣形式的六角形護欄。這道圍籬可真要命。圍籬後有一大三小，總計四棟建築，一個矩形混凝土高台上停著一架有著長長機鼻的白色直升機，完全沒有動靜。

　　李奇問：「這就是貝爾二二二型直升機？」

　　法蘭西絲說：「錯不了。」

　　「所以是這裡嗎？」

　　「很難講。」

　　停機坪旁邊有根很高的杆子，上面掛著一個橘色風袋，在溫暖乾燥的空氣中顯得垂頭喪氣。還有個小停車場，十三個停車位都停滿了，裡面沒什麼名貴的車，沒有任何一輛是克萊斯勒。

　　李奇說：「組裝工人會開什麼車？」

　　法蘭西絲說：「就是你看到的這種。」

　　李奇繼續往回開，又經過兩個同樣戒備森嚴的地方，第三個地方跟第一個地方很像，圍籬一樣戒備森嚴，四棟單調的灰色建築，鋼鐵牆面，停車場裡一樣停滿一堆不貴的車子，停機坪上有架白色貝爾二二二型直升機。看不到公司名，沒有任何標記和招牌。

　　李奇說：「我們需要確切的地址。」

　　「我們沒時間了，沙丘旅館距離這裡太遠。」

　　「但離帕薩迪納很近。」

　　※※※

　　他們在約克大道上往東走一小段路，開上一一〇號公路，十五分鐘後就來到帕薩迪納那家旅店外面，五分鐘後他們就進了瑪格莉特．布倫森的房間。她給了他們需要的訊息，他們沒說為何需要工廠地址。為了讓她安心，他們有必要保持住稱職的形象。

　　布倫森說，他們看到的第一個地方就是他們該去的。

　　十五分鐘後他們又回到第一個地方。外面的圍籬看起來冷酷森嚴，很嚇人。如果想把它衝倒，需要一輛大型戰車，本田的普瑞路辦不到，就連克萊斯勒三〇〇Ｃ那種大傢伙或者重型卡車也都沒辦法。因為鐵絲網具有彈性，外面那層在被扯破之前會像吉他弦一樣可以拉開，不但化解了衝擊力，也讓車速慢下來，讓它失去動能。然後內層會像海綿或彈簧一樣彈回來，纏住車子，讓它停滯不動。輪胎是壓不過去的，徒步穿越也不可能。就算拿著破壞剪，任何人還走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就會先流血過多身亡。也沒辦法拿梯子從上面過去，因為那道六角形的鐵絲護欄太寬，同時也太鬆，在上面根本站不穩。

　　李奇開車在工廠周邊繞了一圈，整個廠區有兩、三畝大。它的平面大致上是個正方形，每一邊距離一百碼。四棟大樓裡一大三小，大樓之間有枯黃草地與灰渣鋪成的步道。圍籬總計四百碼長，完全沒有弱點，而且只有一道門。那是一道往側邊滑動，鋼鐵材質的寬闊滑門，門上也有焊死的六角形鐵絲護欄，與大門接壤的是個警衛室。

　　法蘭西絲說：「國防部要求的，一定是這樣。」

　　警衛室裡有個警衛，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傢伙，一身灰色制服，繫在腰際的皮帶上有把槍。他的工作很簡單，只要通行證跟證明文件都沒問題，他就會按下開門紐，門就往回滑動。沒有通行證和證明文件，他就不按鈕。那傢伙頭上有顆燈泡，天黑後會打開，周遭二十呎內都會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黃光裡。

　　李奇說：「沒有可以溜進去的地方。」

　　「他們被抓進去了嗎？」

　　「一定是，這就像座私人監獄，比任何其他地方都可靠，而且史溫他們也是被抓來這裡。」

　　「他們怎麼會就範？」

　　「墨尼在醫院停車場逮捕他們，也許是他跟拉梅森的手下一起動手，那地方到處是人，而且完全在意料之外，他們能怎麼辦？」

　　李奇把車子繼續往下開，普瑞路的確是輛不太顯眼的車子，但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太多次畢竟很怪，所以他在街角轉彎，把車停在距離工廠四分之一哩處。他沒開口，因為無話可說。法蘭西絲的電話又響了，是她自己的手機，接聽後她一樣只是聽著對方講話，然後切斷通話。她閉上雙眼。她說：「國防部那傢伙打來的，那些導彈剛被運出科羅拉多州的工廠大門了。」

70

　　萬一那些導彈在馬穆德手上，那這件事就遠比幾位老友的恩怨重要。那我們就只能認了，做該做的事情。

　　李奇看著法蘭西絲，她睜開雙眼，也直視著他。

　　李奇問：「那些東西重量多少？」

　　「重量？」

　　「就像人也有體重，可以用磅和盎斯計算。」

　　「我不知道，那是新武器，我沒看過。」

　　「猜猜看。」

　　「比刺針飛彈重，因為它的功能更多，不過還是可攜式的，所以像發射筒和其餘零件等東西裝在木箱裡，大概每一組有個五十磅吧。」

　　「所以總共十六點二五噸。」

　　法蘭西絲說：「應該是用貨櫃拖車載。」

　　「走州際公路的話，平均時速五十哩？」

　　「有可能。」

　　「從二十五號和八十號州際公路往北走，然後轉向西邊的內華達州，大概有九百哩路程。這樣算來，我們有十八小時時間，而且司機會停下來休息，所以應該算二十四小時。」

　　法蘭西絲說：「車子不會開往內華達州，內華達只是個幌子，因為那些東西是要來用的，根本不會銷毀。」

　　「不管去哪裡，如果要離開丹佛，到任何有搞頭的地方，至少都要十八個小時。」

　　法蘭西絲搖頭說：「你真的瘋了，我們連十八小時都不能等了，更何況二十四小時？是你自己說的，搞不好會有上萬人無辜犧牲。」

　　「還沒發生那回事。」

　　法蘭西絲還是說：「我們不能等，攔截卡車的最佳時間點是它剛出丹佛的時候，接下來它就有可能往任何地方去了。可能是紐約的甘迺迪機場或拉瓜地亞機場，甚至是芝加哥。你希望有人用『仙翼』導彈去攻擊芝加哥的歐海爾機場嗎？」

　　「不見得。」

　　「我們耽誤得越久，要找那輛卡車就越困難。」

　　李奇說：「我們陷入了道德困境。要救兩個我們認識的人？還是成千上萬與我們素昧平生的人？」

　　「我們一定要通報相關單位。」

　　李奇不發一語。

　　「李奇，我們一定要通報。」

　　「他們可能不會理我們，記得九一一事件嗎？」〔註：根據多方消息來源指出，九一一事件發生前，美國各大情治單位已接獲非常多其他國家與國內人士的恐怖攻擊通報，但政府卻不予理會。〕

　　「面對現實吧，他們已經改變了，我們一定要通報。」

　　李奇說：「我們會的，但時候未到。」

　　「如果能出動特種部隊來營救卡拉和大衛，他們生存的機率會高一點。」

　　「別鬧了，妳知道有多少人質在行動中被誤殺嗎？」

　　法蘭西絲說：「我們連圍籬都過不去，他們兩個都會死，還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陪葬，包括我們在內。」

　　「妳想長生不死嗎？」

　　「至少不想在今天死掉，你呢？」

　　「什麼時候死我都無所謂。」

　　「你說真的？」

　　「一直是這樣，有什麼好在乎的呢？」

　　「你真是個瘋子。」

　　「往好的方面想吧。」

　　「什麼方面？」

　　「也許情況沒那麼糟。」

　　「我憑什麼這樣想？」

　　「也許贏家終究是我們倆。」

　　「也許吧，我們可能鬥得過拉梅森，但贏了他之後呢？我們根本不知道卡車要去哪裡。」

　　「我們可以等等再把它找出來。」

　　「你覺得我們辦得到？」

　　「我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成千上萬的人不會因為我們而犧牲？」

　　李奇說：「希望如此。」

　　※※※

　　他繼續往南開一哩路，把車停在一條彎曲街道上的哈雷機車專賣店外。他可以看到新世紀的直升機就停在遠方。

　　他問：「他們會有哪些安全措施？」

　　法蘭西絲說：「一般來說？圍籬上一定都有位移偵測器，每扇門也都上了大鎖，警衛室也都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這是一般狀況下的需求，但今天可不是一般狀況。這你絕對不用懷疑，因為他們知道我們還在外面，新世紀公司的所有保全人員會坐鎮裡面，用最充分的準備等待我們。」

　　「七個人。」

　　「我們知道的有七個，也許更多。」

　　「也許。」

　　「還有，他們都在圍籬內，我們在外面。」

　　「圍籬的問題交給我來處理。」

　　「我們不可能越過圍籬。」

　　「不一定要越過圍籬，不是有大門嗎？什麼時候開始天色會全部暗下來？」

　　「保險起見，大概是九點鐘。」

　　「直升機一定是等天黑後才出動，所以在那二十四小時裡，我們有七個鐘頭時間可以營救他們。」

　　「我們根本就沒有二十四小時。」

　　「你們選我當指揮官，所以我說有就是有。」

　　「如果他們已經被射殺了呢？」

　　「他們沒有射殺法蘭茲，還有歐洛茲科和史溫也是，因為他們怕留下彈道比對證據。」

　　「這太瘋狂了。」

　　李奇說：「我不想再失去兩個夥伴。」

　　※※※

　　他們再繞行新世紀四周一圈，車速快但不引人注意，把周遭環境記住。大門位於整個四方形前方的正中央，進去後再開一小段車道，就來到位於廠區正前方的主要建物，後面三棟附屬大樓分散坐落著。其中一棟與停機坪最近，一棟比較靠裡面，還有一棟則完全獨立，與剛剛那些目標都相距大約三十碼。這四棟建物都蓋在混凝土基座上，四面都是灰色鍍鋅牆板，沒有掛任何招牌與標示物，風格非常嚴肅，完全實用取向。廠區沒有種樹，也沒有造景，只有一片片枯黃草地與硬土通道和停車場。

　　李奇問：「那幾輛克萊斯勒跑到哪裡去了？」

　　法蘭西絲說：「開出去了，正在找我們。」

　　他們又回到葛倫岱爾市的醫院，法蘭西絲取回停車場上的車。他們在一家超市停下，買了盒廚房用火柴與兩組六瓶的一公升裝愛維養礦泉水，並用收縮膜將礦泉水包在一起。然後又往下走，到街上一家汽車零件行，買了一罐紅色塑膠罐裝、容量五加侖的汽油，還有一袋拋光布。

　　然後，他們又到加油站去把兩輛車的油箱都加滿。

　　他們從西南方開出葛倫岱爾市，最後來到銀湖鎮。

　　李奇打給法蘭西絲說：「現在我們該回汽車旅館一趟了。」

　　法蘭西絲說：「可能還有人在那裡盯著。」

　　「那就更該回去看看，幹掉一個是一個，等一下也少點煩惱。」

　　「如果不只一個呢？」

　　「那就叫他們全都上吧，越多我越爽。」

　　日落大道直接穿越銀湖鎮，就在水庫南邊。它是條很長的路，李奇找到日落大道，驅車往西走，過了六哩路程後，他先開過汽車旅館，沒有放慢車速。法蘭西絲的本田與他相距二十碼，他們先左轉，停在一條街外。旅館後方有工作車輛專用巷道，讓他們可以繞到後面進去。兩人走在巷子裡時保持十五呎距離，以免同時成為攻擊目標。李奇走在前面，整隻手插進口袋，手中拿著葛拉克手槍。他從後面慢慢進來，先穿過一條排滿垃圾箱的狹小通道，來到旅館停車場。停車場看來沒什麼異狀，八輛車裡有五輛是別州發的車牌，沒有深藍色克萊斯勒。也沒人躲在陰影中。他往右邊走，因為他知道身後十五呎的法蘭西絲會往左邊走。這是他們多年前就建立起的默契：因為李奇的姓氏字首是R，所以走右邊；而法蘭西絲的中間名字首是L，所以走左邊。他繞行旅館整個右半邊，沒有不該來這裡的人，也沒有可疑人士。交誼廳與洗衣間裡都沒人，他看到一個辦事員坐在相隔一個停車場的辦公室裡。

　　他走到人行道外，看看街上的動靜，也很安全。有些人車活動著，但沒什麼大不了的，完全不需擔心。他走回停車場，等著法蘭西絲也把左半邊繞一遍。她查看車道和街上，然後又退回來看看辦公室，也是沒有動靜。她搖搖頭，兩人分頭從兩邊前往歐唐納的房間，為防萬一，還是相隔十五呎。

　　房門的鎖被破壞了。

　　或者應該說，鎖頭沒壞，但門框被砸爛了。木頭已經碎裂，有人用拔釘鐵撬或撬胎桿把門撬開了。李奇拿出口袋裡的葛拉克手槍，在門樞那邊等著，法蘭西絲待在門把那邊。她點點頭，他用腳把門踹開，她先跪在地上，然後滾進門口，手槍始終護著前面。這也是他們多年來的默契，不管誰待在門把那邊，進門時都要伏低身子，以免成為明顯目標。一般來說，拿槍躲在房裡的人都會瞄準高處，因為照理說進門的人會經過正中央。

　　但是沒人躲在房間裡。

　　房裡空無一人，不過到處被弄得亂七八糟。他們搜遍整個地方，砸爛很多東西。所有新世紀公司的文件都不見了，他們挑剩的那幾把葛拉克手槍還有多餘的彈藥也被拿走，Hardballer手槍和薩羅平那把大宇DP五一手槍也是，連手電筒都不見了。他們把歐唐納的衣服到處亂丟，他那套價值上千元的西裝也從衣架上被扯下來，被人踩縐變髒，盥洗用品散落一地。

　　卡拉的房間也一樣，空無一人，但被弄得亂七八糟。

　　還有法蘭西絲的房間。

　　李奇自己的房間也是，他那把折疊式牙刷被丟在地上，還被人踩爛。

　　他說：「王八蛋！」

　　他們又把整個汽車旅館查看一遍，還有旅館周圍一條街內的區域，到處都沒有人。

　　法蘭西絲說：「他們都在高地公園等我們。」

　　李奇點點頭。他們倆手上各有一把葛拉克手槍，還有六十八發子彈，最近買的那些東西都擺在那輛普瑞路的後車廂裡。

　　現在的局面是二對七，他們的人數或許不只如此。而且他們沒有時間了。

　　也沒辦法出奇制勝。

　　那間工廠像個碉堡，根本進不去。

　　完全沒有希望可言。

　　李奇說：「我們可以走了。」

71

　　等待天黑的過程總讓人感覺漫長而乏味。地球的轉動速度似乎有快有慢，等待天黑時的轉速就比較慢。他們把車停在距離新世紀公司廠區三條街遠的靜謐處，分別停在街道兩側，法蘭西絲的喜美車頭朝西，李奇的普瑞路朝東。他們倆都可以看到那地方，圍籬後的情況稍有改變，因為那些組裝工人的車輛已經從停車場開走，取而代之的是六輛克萊斯勒三〇〇C。顯然他們已經結束當天的行動，所有人都枕戈待旦。他們看到停在車子後方遠處的直升機，大概相距四分之一哩。直升機在他們的視線中變成一塊小小的白色塊，但如果它被啟動了，他們還是分辨得出來。如果直升機起飛，那他們真的就沒戲唱了。

　　李奇把兩支手機都調成震動模式，法蘭西絲跟他通了兩次電話打發時間。事實上她就在附近，搖下車窗大叫就能聽得到她說什麼。她大概是不想引人注意。

　　第一次她問：「你跟卡拉睡過了嗎？」

　　李奇說：「什麼時候？」他只是想拖點時間。

　　「我們重聚以後。」

　　李奇說：「兩次而已。」

　　「我很高興。」

　　「謝謝喔。」

　　「你們兩個對彼此有意思已經很久了。」

　　十五分鐘後她又打來。

　　她問：「你有立遺囑嗎？」

　　李奇說：「立遺囑幹嘛？連我的牙刷都被他們毀了，我現在沒有任何財物了。」

　　「感覺怎麼樣？」

　　「真差。我喜歡那把牙刷，它跟我很久了。」

　　「不，我是說你對自己的生活有何感覺。」

　　「還好啦，我想卡拉跟大衛應該也不會過得比我快樂吧。」

　　「現在他們一定不會比你快樂。」

　　「他們知道我們會採取行動。」

　　「如果我們全都被幹掉，他們心情一定會比較好。」

　　「總比自己被幹掉好吧。」

　　※※※

　　科羅拉多州的七十號州際公路上，一輛白色大型貨櫃拖車正在前往猶他州的路上。拖車的貨櫃還不到半滿，雖然它的最高裝載量可以達到四十噸，但目前只用了十六噸多。車子雖然很輕，但因為在山區行駛，所以車速很慢，等它轉往南邊，開上十五號州際公路後，才能跑得快一點。司機稍微算一下，整趟路程下來，他的平均時速只要五十哩就能搞定。最多只要十八小時就能把貨送到。他不打算休息。他怎麼休息？因為有任務在身，他實在沒有偷懶的時間。

　　※※※

　　阿茲哈里．馬穆德已經是第三次看地圖。他猜需要三小時，也許不只。他猜要花上三小時才能由南往北穿越洛杉磯市。他知道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U─Haul的貨車又慢又不好開，而且他確定路上一定很塞。他決定給自己四小時的時間，如果他早到了也沒壞處。他設好鬧鐘，躺在床上，試著逼自己睡一下。

　　※※※

　　李奇看著前方東邊的地平線，試著判斷窗外天色如何，但擋風玻璃很礙事，因為它太黑，讓天色看起來比實際上暗。他降下車窗，把頭伸出去。事實上，狀況並不好，因為日光還有一小時才退去，一小時後的黃昏天色才會全部暗下來。他把車窗升起，坐下來休息一下，試著讓心跳與呼吸變慢，放鬆下來。

　　他好好休息了一會兒──直到艾倫．拉梅森打電話給他。

72

　　拉梅森打的是李奇的預付卡電話，不是他在賭城取得的那支手機。李奇從螢幕來電顯示發現，拉梅森用的是卡拉．狄克森的電話，挑釁意味非常濃厚。從他的聲音就聽得出他很爽。

　　他說：「李奇嗎？我們該談談。」

　　李奇說：「有屁快放。」

　　「你是個廢物。」

　　「是嗎？」

　　「到目前為止，你還沒贏過我。」

　　「除了薩羅平那次之外。」

　　拉梅森說：「那倒是真的，那次讓我很不爽。」

　　「不過你最好趕快習慣這種事，因為你很快又要失去六個手下，然後就輪到我們兩個單挑了。」

　　拉梅森說：「不，不會發生那種事，我們要談筆交易。」

　　「你想得美。」

　　「條件很誘人，想聽聽看嗎？」

　　「你最好說快一點，現在我在市中心，跟聯邦調查局幹員有約，我要跟他們說『仙翼』的事情。」

　　拉梅森說：「說什麼？沒什麼好說的，我們只是生產了些瑕疵品，而且也都銷毀了。文件上是這麼寫的，而且還有國防部背書。」

　　李奇不發一語。

　　拉梅森說：「別說那麼多了，你才不會去找調查局的人，你只是在想要怎麼救出你朋友。」

　　「是嗎？」

　　「你不會把他們的小命交到調查局手上。」

　　「你真以為我會在乎嗎？」

　　「如果你不在乎，你來這裡幹嘛？湯尼．史溫、喀爾文．法蘭茲、曼威．歐洛茲科，還有荷黑．桑切斯在死前都跟我們說過了，說什麼千萬別惹特調小組。」

　　「那只是句口號，當初已經很老套，現在更是老掉牙了。」

　　「他們還把那句話當真，狄克森小姐和歐唐納先生也是，他們對你的信任可真感人啊。所以來談談我們的交易吧，你可以讓你的朋友不要死得那麼難看。」

　　「條件是什麼？」

　　「你跟尼格利小姐現在一起過來，我只留你們一個星期。等風聲過了，就把你們四個都放走。」

　　「不然呢？」

　　「我們會打斷歐唐納的雙手，用他的彈簧刀對狄克森小姐全身開刀，先跟她好好爽一下，再帶他們倆去坐直升機。」

　　李奇沒有接話。

　　拉梅森說：「別擔心仙翼的問題了，現在生米已經煮成熟飯，誰也阻擋不了。總之，它們會被運到喀什米爾。你去過那裡嗎？那裡就像是個垃圾場，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堆綁頭巾的傢伙在那裡自相殘殺，你幹嘛多管閒事？」

　　李奇不發一語。

　　拉梅森說：「成交嗎？」

　　「免談。」

　　「你應該再考慮一下，我們會很爽，可是狄克森小姐會痛不欲生。」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我自投羅網後就會被你一槍打爆頭。」

　　拉梅森說：「你說得也沒錯，是有這個風險。但我想你該冒這個險，因為你要負責手下的安危。你讓他們失望了，你是老大，不過卻搞砸了。我一天到晚聽他們說你的事，說真的，現在聽到你的名字就讓我噁心。為了救他們，你不能跟我討價還價。」

　　李奇問：「你在哪裡？」

　　「我確定你知道。」

　　李奇透過擋風玻璃瞥望前方，先估算一下深色隔熱紙帶來的影響，試著判斷目前的天色。他用緊張的語調說：「我們要兩小時才到得了。」

　　「你們在哪裡？」

　　「龐岱爾南邊。」

　　「為什麼？」

　　「我們要去找狄恩，請他幫我們釐清這整件事，這件事史溫也做過。」

　　拉梅森說：「現在就掉頭吧，就算為了狄克森小姐，我敢跟你打賭，她的叫聲一定很精采。我的手下會好好招待她，我也會打電話給你，讓你知道現場狀況。」

　　李奇頓了一下。

　　他說：「給我兩小時，我們再談談。」

　　他切斷通話，打給法蘭西絲。

　　他說：「六十分鐘後我們就攻進去。」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

　　※※※

　　六十分鐘後，東方的天空已是一片海軍藍，幾乎和黑色沒兩樣，整個暗了下來，能見度正在快速消退。多年前，當李奇待在太平洋某處時，一位博學的老師曾向他解釋過，暮色之後會進入黃昏，然後黑夜才會來臨。她堅持暮色（twilight）跟黃昏（dusk）是兩回事，如果他需要一個特定字眼來描述入夜後的昏暗夜色，他可以用薄暮（gloaming）這個字。

　　目前他看到的，舉目皆是暮色，但他現在沒心情好好欣賞它。

　　他打給法蘭西絲，響了一聲後切斷。她把窗戶放下，對他揮揮手，黑暗中她的手看起來一片慘白。他發動車子，把車開離人行道邊，沒開大燈。他往東朝剛剛降臨的黑夜前進，右轉後繼續開三條街，用順時針方向繞行新世紀公司廠區後緣。他再右轉一次，轉到靠近公司停車場那一邊，在那邊剩下三分之一就要繞完之際，把車緊靠著路邊。如果新世紀公司的廠區是時鐘的鐘面，他的車可以說就停在四點鐘方位。如果是個羅盤，就是在東南稍微偏南的地方。

　　下車後他站著不動，仔細聆聽周圍的聲音，但毫無動靜，也沒看到什麼。他用大拇指指甲撕開愛維養礦泉水的膠膜，拿了一瓶出來，開封後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倒進排水溝裡。他把空瓶立著擺在後車廂裡，接著同樣的事重複了十一次，最後裡面站著十二個排列整齊的一公升塑膠瓶。

　　然後他拿出汽油罐。五加侖汽油，用的是美制液體度量衡，換算後將近十九公升。他小心地把瓶子裝滿油，無鉛汽油那種含苯的香味撲鼻而來。他很喜歡那味道，是這世上最好聞的味道之一。當他裝好第十二瓶時，他把汽油罐放地上，裡面還有七公升汽油，幾乎有兩加侖之多。

　　然後他把裝著拋光布的袋子撕開。裡面有一塊塊一平方呎大小的白色棉質針織布，看起來像汗衫一樣。他把它們像捲菸一樣捲起來，然後塞進那些瓶子的瓶口，瓶裡瓶外各留一半。棉布很快就把汽油往上吸，布看起來還是一片白，沒有顏色。

　　這種汽油彈叫「莫洛托夫雞尾酒」，非常粗糙，卻是很有效的武器，發明者是西班牙內戰時期的法西斯部隊，後來芬蘭人在一九三九年與蘇聯紅軍對戰時，為了嘲弄蘇聯外交部長伊洛維奇．莫洛托夫，幫汽油彈取了這名字。有位芬蘭老兵回憶當年的情景時還說：我以前還不知道一輛坦克車居然可以燒那麼久。

　　對於李奇來說，汽油彈不只對坦克車有效，用來攻擊大樓也一樣。

　　他捲好第十三條棉布，然後放在地上，用罐子裡的汽油讓它濕透。他拿出那盒火柴，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把那十二瓶汽油拿出後車廂，一次一瓶，小心翼翼地拿著，然後讓它們立在普瑞路後方的路面上，與車子相隔六呎。然後他拿起那第十三張棉布，關上後車廂蓋時把棉布夾住，把它的四分之三留在外面。在黑暗中，那輛車看來就像長了根小小的白色尾巴。像隻銀色的羔羊。

　　他心裡想：好戲上場了。

　　他點燃一根火柴，把汽車的白色「尾巴」燒到發亮，丟掉火柴後他拿起第一罐汽油彈，用「尾巴」點燃它。接著他先往後退，把汽油彈丟向天空，讓它飛越圍籬。汽油彈慢吞吞地飛躍天際，畫出一道閃亮的弧線，然後砸在主要建物邊牆底部，爆了開來。汽油彈整個炸開，火舌四竄，最後形成一小團火焰。

　　他丟出第二罐汽油彈，一樣的程序：點燃棉布，先往後退，用力丟出。瓶子也一樣畫出弧線，砸中同一個地方，然後爆開。一開始會先竄出白熱火舌，變成火焰後往外延燒，開始沿著邊牆往上竄。

　　他把第三罐汽油彈直接丟進原有的火焰裡，還有第四罐也是。丟到第五罐時他稍微往左瞄準，爆炸後又有另一團火焰燒了開來，接著是第六與第七罐。因為猛力投擲，他的肩膀開始感到一陣疼痛。大樓邊牆周圍的草地開始燒起來，冒出濃煙，然後他把第八罐丟到剛剛那兩團火中間，這次飛得沒那麼遠，相隔八呎遠的一片草地開始燒起來。現在火焰延燒的範圍形成一個較大的不規則區塊，大概有十呎寬、八呎深，火焰可能高達四呎，到處一片紅、橘和綠色，因為化學作用，燃燒的速度更快了。

　　丟第九罐時他稍微多出一點力，而且讓它往裡，也就是往左邊掉。它在那棟大樓的大門附近爆開來，然後是第十罐，但這次汽油彈並未爆開。它只是滾了一下，但汽油流了出來，火焰也順勢在乾枯的草地上四處亂竄爆開。他頓了一下，選定目標，用第十一罐填補大樓角落還沒燒起的地方，接著丟出第十二罐，也就是最後一罐。他用力高高丟起，擊中邊牆高處，火焰炸開，燃燒的汽油在整個牆面延燒開來。

　　他打開後車廂蓋，把那根燃燒的「尾巴」弄熄，丟在地上用腳踩熄，然後走到圍籬邊往內窺視，看到大樓邊牆底部的草地，還有到大門為止的大樓正前方牆面全都猛烈燃燒著。火焰高高竄起，濃煙也往上飄，大樓本身是鋼鐵材質，所以能防火，但裡面的溫度會升高。

　　李奇心想：很快就會變熱了。

　　他把汽油罐的蓋子鎖上，像個鐵餅選手般把它往圍籬內丟，它在空中翻轉搖晃，落地時剛好在整團火焰的中心點。薄薄的易燃紅色塑膠罐，裡面裝著兩加侖汽油。不到一秒工夫，汽油罐就炸開來，化為一團白色火球。當那團火球終於消失之際，原來的火焰也變成兩倍高，大樓外牆的油漆也開始燒起來。

　　李奇回到普瑞路車上，發動引擎後讓車子做了個不規則U字形迴轉，沿著來時路回去。排氣管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他希望卡拉和歐唐納可以聽到那聲音。過了三條街後他又回到原來停車的地點，把車停在法蘭西絲的喜美後面，熄掉引擎，坐在位子上靜靜看著車窗外。他可以看到左手邊遠處的火光，還有一波波洶湧的濃煙不斷往上飄，而且被下方不斷跳動的火焰照得白亮閃爍。一團壯觀的火焰，每過一分鐘，火勢就變得更大。

　　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

　　他想像自己舉杯對著莫洛托夫同志敬酒，然後他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靜待著消防隊出現。

73

　　才四分鐘不到消防隊就出現了，顯然新世紀公司廠區的警報系統是與當地消防局連線，李奇猜想這跟警衛室一樣，也是國防部規定的。他聽到右邊遠處傳來隱約可聞的消防警笛聲，地平線上閃耀著藍光。他看到法蘭西絲發動引擎，讓車子開始運轉，他也發動引擎，等待著。警笛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毫不停歇的尖銳笛音，一聲接著一聲，響個不停，然後又變成不規則聲響。藍色閃光則是越來越亮，消防車就在兩條街外，在黑暗中頭燈的光束顯得明亮無比。法蘭西絲把車開離路邊，李奇跟著她，她走在前面，在等待線上暫停，李奇緊跟著。消防車只剩一條街的距離了，它們全力衝刺，十萬火急，警笛響著，閃光燈亮著。法蘭西絲的車衝出去，左轉後就擋在消防車隊前方，李奇跟著她，輪胎發出吱嘎聲，距離第一輛消防車只有幾碼遠。消防車駕駛憤怒地對他們大按喇叭，法蘭西絲往前開了兩、三百碼，過了一條街、兩條街，然後來到新世紀公司的廠區前，沿著前面那排圍籬前進，一路上李奇都跟著她。他後面笛嗚嗚響個不停，然後法蘭西絲把車靠邊，假裝自己是個禮讓消防車的好公民，李奇也緊跟在後面靠邊。消防車往左閃過他們，接著可說是立刻緊急煞車，轉彎後朝新世紀公司的大門急馳而去。一共來了三輛消防車，一整個小隊都被拉了過來，跟政府關係果然很好。

　　新世紀公司的大門往後滑動──火警比任何通行證或證明文件都有用。

　　接著法蘭西絲火速把車開進一條路邊街道裡，停在距離街道入口二十呎處，下車後在黑暗中拔腿狂奔，李奇一路跟在後面。他們用最快速度穿越馬路，當最後一輛車在門口放慢速度要開進去時，兩人趕上它。他們待在車子左邊，讓車身幫忙擋住警衛的視線，躲避目光焦點，而且全力衝刺才跟得上車子。他們跟著消防車一起進了大門，警笛響個不停，引擎也轟隆作響，讓人感覺震耳欲聾。濃煙不斷從火焰中竄出，在黑夜的空氣中特別刺激嗆鼻，消防車一路往前衝。法蘭西絲突然左轉，沿著圍籬內側往前奔跑。李奇則稍稍往左偏，穿越草地。他全力衝刺十秒後，趴下來翻滾，然後整個人趴在地上，整張臉貼著土壤。

　　一分鐘後他才抬起頭。

　　他距離那團火有六十碼遠，在他和那團火中間的是那三輛不斷發出聲響的大型消防車，藍色閃光燈不停閃爍，頭燈發出強光。他看到消防車後面那團火焰不斷燒著，還有一群保全人員在四周跑來跑去。他們待在遠方的圍籬邊，試著想找出是誰縱火，或者起火的原因。他們想要往前衝，卻不斷被熱氣往後逼退。消防員到處奔跑，有的扛著設備，有的忙著卸下消防水管。

　　總之就是一團混亂。

　　李奇轉頭，睜大眼睛看著黑暗中，發現四十呎外一片草地上有個伏在地面的人形，那一定是法蘭西絲。

　　他們越過了圍籬，而且沒人發現他們。

　　這群洛城勇士才花了八分鐘就把火撲滅，接下來的三十一分鐘裡，他們在灰燼中踩來踩去，除了做火場紀錄外，還把一些後續程序完成。他們待在廠區裡的時間總計三十九分鐘，這段時間裡李奇用前二十分鐘近距離查看那些大樓，後十九分鐘則是往後爬行，到了消防隊完成工作，車子開出大門之際，他已經爬到廠區的另一邊角落，總計移動了一百五十碼距離。

　　離他最近的，就是那架直升機。它還是待在停機坪上，如果從停車場那邊畫條對角線過來，它大概位於那條線的中間點，也許有七十碼遠。再過去就是那棟離停機坪最近的附屬大樓。李奇猜想：那大概是直升機駕駛的調度室吧。剛才他看到一個穿皮夾克的傢伙從裡面跑出來，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藉著裡面透出的燈光看到牆上釘著一些圖表與地圖。

　　在南邊與直升機和調度室等距，和兩者都相距三十碼的是停車場，裡面停了那六輛克萊斯勒三〇〇C，引擎都是冷的，毫無動靜。

　　調度室再過去是第二棟附屬大樓，李奇猜想大概是儲藏室，剛剛他們還讓消防隊隊長進去看了一下。

　　最後才是主要建物，它不但是廠區的指揮中心，也是生產線的所在地。裡面有一堆戴著浴帽的女性坐在板凳上工作，目前大樓周邊站著很多人，四處走動。李奇非常確定看到了拉梅森，從他的身高和體型就看得出來，而且當時煙霧尚未全部散去，只看他到處踱步，發號施令，指揮大家行動。藍諾斯與帕克也在裡面，還有其他人，很難說有幾個，因為天色太暗，人們亂成一團，至少有三個，也許四個，甚至五個。

　　第三棟附屬大樓比較遠，它的位置已經快到李奇面對的那個角落。它的門一直關著，沒人接近那個地方，包括拉梅森跟他的手下，還有那些消防隊員都是。

　　李奇猜想：那就是關人的地方。

　　臨街的大門又被關上，最後一輛消防車開出去後，它就吱吱嘎嘎往回滑動，最後用力靠上，焊在門上的六角形鐵絲護欄被震得一直搖晃。警衛還是守著自己的位子，從玻璃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側影，他頭上的燈光讓周遭二十呎籠罩一個完美的光圈下，只有窗框被照出四條陰影。

　　主要建物外面的那些保全部人員好像還在找什麼。拉梅森對四個人下達指令，要他們分成兩組分頭去圍籬邊查看，一組沿著廠區走順時針方向，另一組則是逆時針方向。兩組人馬都慢慢前進，行走路線與圍籬平行，他們在草地上拖著腳步走著，看看地上，也查看上方的鐵絲網。一百五十碼外，李奇滾動身體，讓自己躺在地上，看看天色：當時已完全變暗，白天呈現棕褐色的煙霧現在已完全變黑，就像條地毯般籠罩大地。看不見月亮，四處完全沒有光線，只剩一點點感覺不太出的日光，還有城裡的一點點橘光。

　　李奇再翻滾一次，趴回地面。那些保全人員還是兩人一組慢慢移動著，拉梅森已經回到主建物裡。他看不到藍諾斯與帕克，李奇猜他們也進去了。他看著那些搜查廠區的人，先是第一組，接著是第二組，兩組走的是不同方向。順時針方向那組該由法蘭西絲負責，逆時針方向這組歸他自己。他們要再繼續移動大約一百五十碼才能走近他，按照他們的速度，大概要花四分多鐘。他們的焦點擺在圍籬上，還有圍籬邊那條寬約十五呎的帶狀區域，大致上就像棒球場上全壘打牆邊的警示區〔註：用來提醒外野手快要撞到全壘打牆的警示區域，因為沒有草皮，讓他們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進了那個區域〕。他們沒帶手電筒，只憑感覺查看，可能要被絆倒後才知道有東西。李奇往內爬二十碼，發現草地上一個小土丘後方有個窟窿，於是擠了進去。那是一塊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整個廠區有兩英畝大，等於九六八〇平方碼。李奇占據的大概是兩平方碼，法蘭西絲也差不多，所以他們等於占了四平方碼。在這種漫無目的的搜尋下，他們被發現的機率大概就是二四二〇分之一。前提是，他們必須保持安靜，完全不動。

　　但李奇不能不動，因為他知道已經快到他跟拉梅森約定的兩小時了。所以他用手肘撐起身體，拿出手機來撥打卡拉的電話號碼。

74

　　距離他一百多碼的拉梅森接起電話，李奇的大拇指始終壓在手機的液晶螢幕上，以免露出亮光。一方面那道光會妨礙他在夜裡的視線，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保全人員遠遠看到有張透著藍光的臉。他盡可能用正常語氣說話。

　　他說：「我們在二一〇號公路上卡住了，前面有輛拋錨車。」

　　拉梅森說：「放屁，你們就在這附近。那些汽油彈就是你們丟的。」他講話很大聲，聽起來憤怒不已。因為收訊的關係，他的聲音尖銳刺耳，聽起來吱吱嘎嘎，斷斷續續。李奇用食指的指腹蓋住手機聽筒，抬頭瞥向那兩個保全人員，他們在一百二十碼外，沒有任何反應。

　　他對著手機說：「什麼汽油彈？」

　　「少裝蒜。」

　　「我們在高速公路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放屁。李奇，你就在這附近，火是你放的。但你真可悲，他們只花了五分鐘就把火撲滅了。我確定你也看到了。」

　　李奇心想：事實上是八分鐘，多少也稱讚我一下嘛！但他沒多說什麼，只看著那兩個保全人員，他們的位置變成一百一十碼外了。

　　拉梅森說：「我不跟你交易了。」

　　李奇說：「等一下，我還在考慮。不過我也不是白癡，我要他們還活著的證據。搞不好你已經把他們幹掉了。」

　　「他們還活著。」

　　「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

　　「等我們走過塞車路段後，我再打電話給你，你可以把他們帶到大門口。」

　　「門都沒有，我不會移動他們的。」

　　「那我們要怎麼交易？」

　　拉梅森說：「我幫你問他們問題好了。」

　　保全人員已經來到九十碼外。

　　「什麼問題？」

　　「想個只有他們能回答的問題，我們問問看，然後回電給你。」

　　李奇說：「我回電給你，開車時我不接手機的。」

　　「你又沒在開車，什麼問題？」

　　李奇說：「幫我問他們，他們加入憲兵一一〇特調組之前，待的是什麼單位。」說完他就切斷通話，把手機擺回口袋裡。

　　他們現在已經在七十碼外了，李奇又慢慢往回爬了二十碼，小心翼翼，始終與圍籬保持平行。當他爬行時，那兩個人又走了十碼路程。現在他們在四十碼外了，兩人也是慢慢前進，相隔五呎，腳踏草地而來，眼睛盯著圍籬，查看是否有破壞跡象。

　　李奇看到主建物前發出亮光，是門被打開了。一個高大的人形走出來，可能是帕克。他把門關上，急忙繞過最近的一堵山形牆，然後前往三十碼外那棟比較遠的附屬大樓。他開鎖進門，不到一分鐘後又走出來，把門鎖上。

　　李奇心想：他們就是被關在那裡。謝啦！

　　那兩個保全人員離他只剩二十碼了，等於十八點二五公尺，也相當於六十呎或者七百二十吋，或者是一哩的百分之一點一三。李奇往前移動一下，把整個窟窿填滿。他們還是繼續慢步走著，就在他前頭十碼，如果用對角線距離來算，他們距離李奇左邊只有八碼。

　　電話在他口袋裡震動起來。

　　李奇心想：我說過我會打給你，現在不能通話。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等待。他們幾乎來到與他相對的位置，他左側八碼處，然後繼續往下移動。李奇在地上扭動，默不作聲地轉了半圈。那兩個人一直往下走，李奇也一直扭動，直到他轉了一整圈，此刻他已經在他們身後。他默默站起來，安靜地踩著小小的步伐，把腳抬高，以免腳底摩擦草地發出沙沙聲，因而被發現。他本來在那兩人身後十碼，慢慢靠近他們，接著剩八碼……六碼……走的路線保持在兩人正中間。他們身材都很高大，也許有六呎二吋，兩百一十磅重，兩個都是皮白肉多。他們穿著藍色西裝，理著小平頭，而且膀寬頸粗。

　　他攻擊第一個傢伙時，用的是一記直拳，正中他頸部後方。這拳不但完全使出全身兩百五十磅的力氣，同時也把多日來的憤怒發洩出來。那傢伙的頸子往前折斷，頭顱先往後傾，接著往前彈開，直到下巴重壓在胸口。這就像汽車被人從後方追撞時對乘客造成的頸部扭傷。在撞擊力測驗中，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上前方車輛，車裡的假人就像現在這傢伙一樣。他像一棵樹一樣往前傾頹，他的夥伴轉身看他，震驚之餘臉部也吃了李奇一記頭槌。從聲音李奇就知道這下肯定不輕：骨頭、軟骨和肌肉全被撞得嘎吱作響，傷勢肯定不輕。第二個傢伙挺直站了一會兒，但已失去意識，接著也癱倒在地。

　　李奇把第一個傢伙翻過來，坐在他的胸口，一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手摀住他的嘴，直到他窒息而死才罷手。這沒花他太久時間，不到一分鐘就搞定了。然後他又用同樣手法對付第二個傢伙，也是不到一分鐘。

　　他看看他們的口袋，第一個傢伙有手機和槍，還有個裝滿現鈔與信用卡的皮夾。李奇把槍和現鈔拿走，沒動手機和信用卡。那是一把席格索爾P二二六型九毫米手槍，現鈔部分有將近兩百元。

　　第二個傢伙也有手機和席格索爾P二二六手槍，一樣有皮夾。

　　還有歐唐納的陶瓷指節環。

　　東西就擺在他的外套口袋裡，可能是老大看他在醫院逮人時表現不錯賞給他的，或是他自己偷來當紀念品。總之就是他的戰利品。李奇把指節環擺在自己的口袋，兩把手槍都插在腰帶上，現鈔放在後褲袋裡。然後他用第二個傢伙的外套擦擦雙手，低伏在地上，很快地爬走。他看看黑暗中法蘭西絲可能會在的地方，但那方向完全沒有聲音傳來。他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法蘭西絲在黑暗中解決兩個傢伙的機率，就像太陽在西邊下山一樣是百分之百。

　　他又發現草地上有另一個窟窿，躺進去後用手肘撐著，拿出手機，撥打卡拉的號碼。

　　拉梅森問他：「你死到哪裡去了？」

　　李奇說：「我說過了，開車時我不接電話的。」

　　「你又沒在開車。」

　　「那我幹嘛不接電話？」

　　拉梅森：「不管啦，你到底在哪裡？」

　　「在附近了。」

　　「卡拉說，她加入一一〇特調組前，是第五十三憲兵營的，歐唐納說他是第么三么營的。」

　　李奇說：「好，十分鐘後我會回電，我們就要到了。」

　　他切斷通話，盤腿坐在地上，拉梅森的確把他們還活著的證據說出來了。

　　唯一的問題是：這兩個答案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75

　　李奇在草地上往南匍匐前進，在黑暗中尋找法蘭西絲。他很快爬過了五十碼，但找到的卻是屍體──他直接撞到屍體的雙手，然後是膝蓋。那是一具男屍，體溫正迅速下降，身上穿著藍西裝與白襯衫，脖子斷了。

　　他小聲說：「法蘭西絲？」

　　她也小聲回答他：「這裡。」

　　她在二十碼外，側躺著，用一邊手肘撐住身體。

　　他問：「妳沒事吧？」

　　「感覺好極了。」

　　「另一個呢？」

　　她說：「在你後面，右邊。」

　　李奇轉身，發現另一個傢伙，穿著同樣的西裝與襯衫，也是頸部斷裂。

　　他問：「有問題嗎？」

　　她說：「簡單得很。而且我出手比你安靜，我大老遠就聽到你那記頭槌的聲音。」

　　他們在黑暗中碰拳，這是他們多年來的慶祝勝利儀式，而且她能接受的身體接觸最多也只到這裡。

　　李奇說：「拉梅森以為我們還在外面往裡看，他想騙我們跟他交易，說什麼如果我們投降，他只會關我們一星期，等風聲過後就放人。」

　　「他真以為我們會相信他。」

　　「我幹掉的人裡面，有個身上帶著大衛的指節環。」

　　「聽起來不妙。」

　　「他們目前還沒事。我要他把他們還活著的證據給我，只有他們能回答的答案。卡拉說她待過憲兵第五十三營，歐唐納說他是第么三么營的。」

　　「狗屁，根本就沒有第五十三營，而且大衛從候補軍官學校畢業後就直接進了一一〇特調組。」

　　李奇說：「他們說的是暗語，五十三是質數，卡拉知道我會猜到。」

　　「所以呢？」

　　「五加三等於八，她的意思是他們有八個人。」

　　「那就還剩四個，除了藍諾斯、帕克和拉梅森之外，還有一個，誰是第四個呢？」

　　「這大衛也跟我們說了，他喜歡用文字，這指的是第十三個和第一個英文字母。」

　　法蘭西絲說：「M和A。」

　　李奇說：「墨尼（Mauney），柯提斯．墨尼也在這裡。」

　　法蘭西絲說：「棒透了，省得我們還要把他找來。」

　　他們再次碰拳。接著手機響起，鈴聲響亮刺耳，而且響個不停。兩支手機用的鈴聲不同，響鈴的節奏也不同步。手機在那兩具屍體身上，李奇確信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五十碼外──兩具屍體的兩個口袋裡擺著兩支手機，鈴聲也同時響起。這是多方通話的電話，拉梅森想跟他的手下聯絡。意想不到的事。兩支手機都響了六次，然後鈴聲停了下來，四周又陷入一陣沉寂。

　　李奇問：「如果妳是拉梅森，接下來要怎麼做？」

　　法蘭西絲說：「我會派人坐上那幾輛克萊斯勒，打開大燈，親自開車四處搜人，不到一分鐘就可以把人輾死。」

　　李奇點點頭。如果對手是走路的人，這停車場感覺起來很大。對手如果開車，它就會變小了。如果對手有不只一輛車，更是小到無處可藏。人在黑暗中，感覺比較安全。但如果有氙氣車燈到處掃來掃去，就會覺得自己是水族缸裡的金魚。他想像著幾輛車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彈跳奔馳，而自己被困在一束束氙氣光束中，左閃右躲，用手遮著眼才看得清去路。兩輛車負責圍堵他，一輛車在後面追。

　　他瞥向圍籬。

　　法蘭西絲說：「沒錯，那道圍籬不但讓我們無法進來，也阻斷我們的出路。現在我們就像撞球桌上的兩顆球，只等著有人把燈打開，讓我們一球進袋。」

　　「如果他們找不到我們，那會怎樣？」

　　「怎麼可能？」

　　「假設一下。」

　　法蘭西絲聳肩說：「他們會以為我們設法逃出去了。」

　　「然後呢？」

　　「他們會驚慌失措。」

　　「接著會做什麼？」

　　「他們會殺掉卡拉和大衛，然後躲起來。」

　　李奇點點頭，說：「我猜的也是這樣。」

　　他站起來跑步，法蘭西絲跟在他身後。

76

　　李奇直接跑向六十碼外的直升機，在城市夜間的微光中，白色機身顯得又大又亮。法蘭西絲在他身旁慢步跑著，一路緊跟著他。李奇不是那種可以衝刺的跑者，他的身軀沉重，跑起步來很慢，而且他口袋裡那些東西不斷跳來跳去。要任何一個大學運動員來跑這六十碼，可能六、七秒就搞定了，法蘭西絲需要八秒，李奇的表現比較接近十五秒，但他終究跑到了。就在他抵達定位之際，主建物的大門突然打開，燈光與人員不斷從裡面竄出。他往左閃躲，讓直升機擋住他，法蘭西絲擠在他的手肘旁。有三個人衝向停車場，腳步又快又急促，是帕克、藍諾斯還有拉梅森，他們顯得非常著急。那三個人每移動一碼，李奇和法蘭西絲也沿著貝爾直升機以順時針方向移動一吋，他們的指甲輕碰機腹，機身成了他們的擋箭牌。因為夜間起了薄霧，機身變得又涼又濕，就像路邊汽車的車身一樣。感覺黏黏的，聞起來有汽油和煤油的味道。

　　三十碼外那三輛克萊斯勒的V8引擎都發動起來，原本的一陣沉寂突然陷入嘈雜中。他們三人一起換檔，把三對大燈打開，黑暗中顯得光亮無比。那六道白光潔淨、集中、銳利，而且亮得不得了。接下來燈光變得更強，一對對車頭燈都調成遠光燈，用上另一種燈泡。當車子開始移動後，一道道圓錐形耀眼光束四處搖晃跳動，李奇和法蘭西絲滑步閃過貝爾直升機的機鼻，靠在另一邊機身上。三輛車像炮彈般散開，加速前進，每一輛都不斷變換方向。

　　不到十秒鐘，他們就找到全部四具屍體。

　　三輛車在相隔五十碼的兩個地點分別停下，法蘭西絲下手那邊停了一輛，李奇那邊兩輛。車子的燈光也暫時停滯不動，在光束的投射下，那四具癱倒在地的屍體映照出詭異的四重長影。遠遠地，他們看到三個人影四處走動，當他們經過光束前方時，先是化成一陣光亮的白影，然後又立刻閃進黑暗中。

　　法蘭西絲說：「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他們等一下會往這邊走，那些燈光會把我們照得好像站在好萊塢露天劇場的舞台上。」

　　「我們有多久時間？」

　　「他們會仔細查看圍籬邊的情況，也許需要四分鐘吧。」

　　李奇說：「開始倒數。」

　　然後他把自己推離直升機機身，往主建物衝刺，四十碼路程花了他十秒鐘。他們出來時門沒關好，從縫隙中可看到燈光滲出。李奇頓了一下，然後靜靜地走進去，手插在口袋裡，手裡拿著葛拉克手槍。他沒看到有人，整個地方似乎杳無人跡，右手邊有個隔間的小辦公室，左邊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間立著一片玻璃隔板，後面有個開放的大型工作區域。工作區裡有一張張實驗室用長凳，燈光明亮，天花板上裝有複雜的抽風管路，是用來控制室內的落塵，地板上的接地金屬格欄是用來抑制靜電。玻璃隔板上有扇滑門開著，從裡面飄出的空氣聞起來有溫暖的矽板味，就是新買電視機的味道。

　　右邊那些辦公室大致都是用八乘八吋規格建材蓋的小房間，牆板和門都只有一人高。其中一間上面的名牌寫著：「愛德華．狄恩」，就是開發「仙翼」的工程師，如今是品管部經理。隔壁門板上掛的名牌寫著那女魔頭的名字：「瑪格莉特．布倫森」。李奇猜想這是他們的另一個辦公地點。當她要處理人事問題時，不用大老遠把裝配人員拖到南邊在東洛杉磯那間玻璃帷幕大樓裡談。再過去那個辦公室的主人是史溫──基於同樣的原則，他們在公司的兩個據點各有一間辦公室。

　　繼續往下走是拉梅森的辦公室。

　　門開著。

　　李奇深吸一口氣，把葛拉克手槍從口袋拿出來，走到門口後站著不動，看到一個八乘八呎的小房間，裡面有桌椅、隔板牆、電話、檔案櫃、一堆堆紙張和便條紙。

　　沒什麼異狀，也沒有不該在裡面的東西。

　　不過，柯提斯．墨尼就坐在辦公桌後。

　　還有一只行李箱靠牆立著。

　　法蘭西絲走進房間。

　　她說：「六十秒了。」

　　墨尼只是坐著不動，他面無表情，好像已經放棄了──就像個被診斷出絕症的人，雖然還在等第二個醫生的意見，卻知道結果也不會比較好。他的雙手都空著，只是交疊擺在桌上，就像兩隻交配中的螃蟹。

　　他說：「拉梅森曾經是我的搭檔。」語氣就像在為自己脫罪。

　　李奇點點頭。

　　他說：「沒想到忠誠能夠把人害死，對不對？」

　　那個行李箱是個暗灰色的硬殼Samsonite行李箱，整齊地靠在桌子盡頭的牆面上。它不是李奇看過最大的，有些人在機場裡扛的更大。但它也不小了，不是那種可以帶在身邊的。在行李箱鎖釦旁淺淺的凹陷處上方，有塊貼上去的塑膠片，上面有著姓名縮寫：AM。

　　法蘭西絲說：「七十秒過去了。」

　　墨尼問：「你會把我們都做掉嗎？」

　　李奇問：「把你做掉？放心，還沒輪到你。」

　　法蘭西絲拿槍瞄準墨尼的臉，李奇向前走到桌邊，蹲下後把行李箱平擺在地毯上。他試著打開鎖釦，鎖起來了。於是他把葛拉克手槍擺在地板上，兩手食指指尖抵住兩邊鎖釦的開端，以大拇指為支點，肩膀抬高使力，往上一掀。如果對手是李奇，鎖釦上那兩片薄薄的鐵片根本沒有勝算。鎖釦很快就斷了。

　　他掀開蓋子。

　　法蘭西絲說：「八十秒了。」

　　李奇說：「發薪水囉。」

　　箱子裡裝滿蓋了鋼印的債券，還有些來自外國銀行的信函，以及幾個袋口有拉繩的麂皮材質小袋子，在他手中感覺沉甸甸的。

　　在他身後的法蘭西絲說：「六千五百萬。」

　　李奇說：「猜得出來。」

　　李奇轉頭看墨尼，問他說：「你可以分到多少？」

　　墨尼說：「一些吧，但我猜不多。」

　　李奇把那些債券整齊摺好，交給法蘭西絲，接著是麂皮材質的小袋子。法蘭西絲把東西放進口袋，李奇把行李箱平擺在原位，蓋子打開的模樣就像蚌殼。他拿起手槍，站起來後轉身面對墨尼。他說：「錯了，你根本就沒份。」

　　法蘭西絲說：「兩分鐘過了。」

　　李奇說：「我知道。」

　　「拉梅森曾經是我的搭檔。」

　　「你說過了。」

　　「我只是要找話說。」

　　「他們知道你在這裡嗎？」

　　墨尼說：「我來過這裡好幾次了。」

　　「把電話拿起來。」

　　「不然呢？」

　　「我會一槍打爆你的頭。」

　　「就算我聽你的，你還是會殺我。」

　　李奇說：「我不該嗎？你陷害我的六個朋友。」

　　墨尼點點頭，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在醫院沒抓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李奇說：「洛杉磯的交通，塞起來要人命。」

　　法蘭西絲說：「兩分十五秒。」

　　墨尼說：「我們在交易嗎？」

　　「把電話拿起來。」

　　「然後呢？」

　　「告訴大門警衛，要他一分鐘後準時開門。」

　　墨尼猶豫一下，李奇用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於是墨尼拿起話筒撥電話，李奇仔細聆聽聽筒傳來等待鈴聲，他還聽到一百碼外的空地上有克萊斯勒引擎的怠速聲，以及四十碼外警衛室裡電話鈴聲的悶響。

　　警衛接起電話，墨尼說：「我是墨尼，一分鐘後準時把大門打開。」然後他掛斷電話。

　　李奇轉身面對法蘭西絲，問道：「我是妳的指揮官嗎？」

　　她說：「嗯，你是。」

　　他說：「那就聽好了，當大門打開時，我們衝向我們的車，用最快速度逃離這裡。」

　　她問：「然後呢？」

　　「晚一點再回來。」

　　「來得及嗎？」

　　李奇說：「如果現在我們動作快一點就來得及，他們都在車上了，所以我們真的要全力衝刺。妳比我快得多，所以我會跟在妳後面。但不要等我，甚至不要回頭，我們連一碼的距離都要爭取。我們倆都是。」

　　她說：「了解，三分鐘了。」

　　李奇抓住墨尼的衣領，把他拉起來，從桌子後方拖出來，帶出辦公室，從走廊一路來到工作區，然後到大門口。他繼續把他往門外拖，走到外面的夜色中，拖行一碼後才停下。外面有股濃濃的潮濕灰燼味，遠處那三輛克萊斯勒又動了起來，在空地上打圈圈，大燈光束打在圍籬上，形成許多不規則圖案，就像監獄電影裡的探照燈一樣。

　　李奇對法蘭西絲說：「聽到槍聲就開跑。」

　　他看著大門，看到警衛在警衛室裡移動，大門上那道六角形鐵絲開始擺動，還聽到滑輪在鐵軌上移動時的吱嘎聲，聲音尖銳而且難聽。他把槍抵在墨尼的太陽穴上，扣下扳機。墨尼的頭應聲爆開，法蘭西絲和李奇兩人拔腿全力衝刺，好像離開起跑點的短跑健將一樣。

　　踏出半步後法蘭西絲就開始取得領先，李奇突然停住腳步，看著她離去。她穿越警衛室裡投射出的那道微光，像個美式足球跑鋒，閃過移動中大門的邊緣，衝到街上，接著就失去蹤影。

　　李奇轉身往反方向衝，十五秒後他已就定位，回到剛才的貝爾直升機機鼻旁邊。

77

　　也許他們看到法蘭西絲衝出去，同時以為李奇跑在她前面。也許他們只是從放下的車窗窗口聽到大門滑動的吱嘎聲。但無論如何，他們一定聽到那聲槍響，其他部分只能靠想像。但他們真的上鉤了，他們全部立刻做出反應，三輛車都煞住，滑動後立刻掉頭加速往街上衝，瘋狂地擺尾行駛，一片片沙土被輪胎捲得噴向空中。

　　李奇看著他們的車子遠去。

　　他等到四下又變成一片黑暗與寂靜，數到十才慢慢往貝爾直升機的右舷移動。他不理會駕駛艙門，直接走過去，把手放在後門把手上。試試看。

　　門沒鎖。

　　他瞥向肩後的調度室，那邊沒有動靜。他將把手往下拉，門沒被鎖頭卡住，而是打開了。機艙裡寬敞簡單，閃耀著鐵皮的光芒。裡面就像一輛廂型平板貨車的車廂，跟他預期的完全不同──不像航空班機的複雜內裝，還有許多航空設備。

　　他把門開出一道兩呎縫隙，繞過門邊，爬進機艙後把門拉住，頓了一下，突然使力把它喀噠一聲關起。他伏低身子，往窗外看著直升機駕駛的調度室。

　　沒有任何反應。

　　他蹲著轉身，跪在一片黑暗的機艙內。裡面給人的感覺就像放大版的廂型車車廂，就像電視廣告裡常見的那種車，是媽媽載著小孩參加足球活動用的，只不過車身更長更寬，形狀也沒那麼方正，輪廓比較特別。機艙前方較窄，地板部分較寬，艙頂稍微往內縮，比前方更窄。機艙原有的設計是可以容納七個座位，駕駛艙兩個，中間三個，後面兩個。不過這架直升機並未裝上中間那排，而座位都是厚重龐大的高背活動躺椅，坐墊是黑色皮革材質。座椅上都有頭靠與扶手，像機長座椅一樣，而且都有安全帶。腰際以下的艙板全鋪上黑色毯子，以上部分則是縫了黑色膠皮襯墊。很有大公司的氣派，但稍嫌過時，李奇猜可能是租來的二手直升機。整個機艙裡可以聞到微微的飛機燃料味。

　　最後那排座椅後方有個空間，李奇猜那是用來擺袋子的，就像廂型車也會留下一個擺放行李的空間。那地方不大，但對他來說已經夠了。他找到調整桿，把那排座椅往前調整。爬過去後側坐在地板上，兩腳伸直，背靠在側邊的艙板上。他拿出腰帶上的兩把手槍，擺在膝蓋邊的地板上。他往前靠，把座椅靠背弄直，喀噠一聲把椅子調到定位，然後伏低身子，試試看自己的頭能否藏住不被看見。

　　他心想：可能吧。

　　他又抬起頭，機艙窗上沾滿霧氣與露水，看來一片灰暗，單調無比，就像關機後的電視螢幕。外面依舊沒有動靜，傳進來的響聲都悶悶的，顯然艙板上的毯子和襯墊造成雙重隔音效果。

　　他持續等著。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

　　接著一陣亮光從起霧的窗戶透進來，好像有東西與陰影在移動。是那三輛車，它們回來了。三對車頭燈，隨著車身跳躍轉動著。光束只在窗上晃動片刻，接著就不再移動，穩定了下來，最後燈光一起熄滅。它們一起回到停車場上，停好後就不動了。

　　李奇屈身仔細聆聽。

　　他只聽到一陣緩慢的腳步聲與低語聲，言談間充滿憤怒的語氣，沒有勝利的感覺。絕對錯不了，那是挫敗的聲音。

　　搜查行動已經停止，他們沒有得逞。

　　他繼續等待。

78

　　等著等著，因為坐直不能動，他感覺全身發冷僵硬。他想像著四十碼外的情景：墨尼陳屍大樓門口，辦公室裡只剩那只空無一物的Samsonite行李箱。他們一定一邊討論爭吵著，一邊慌亂踱步，心裡滿是納悶與擔憂。他一邊臉頰距離前方的椅背後側只有幾吋，近得可以聞到皮革味。一般的狀況下，他的壓力會很大，因為他討厭封閉空間，也生怕自己有幽閉恐懼症，但在那個當下，他心裡還想著別的事情。

　　他持續等待，漫長的二十分鐘。

　　然後前面一扇門被打開了，接著直升機機身往下沉，起落架承受重量後又往上彈，機身才又保持靜止──有人爬上了直升機。門關上後有個座位發出咯咯聲，有人喀噠一聲把安全帶扣上，又打開一些按鈕。儀表板上幾十個儀器的控制面板投射出微微的橘光，艙頂突然出現陰影，一具燃油泵浦開始發出吱吱咯咯聲。李奇身子前傾，一隻眼睛移到兩個座椅間的那道縫隙，他只看到直升機駕駛的皮夾克袖子，其他部分全被龐大的椅子擋住。當他在進行飛行前檢查之際，一隻手在各個按鈕間移動揮舞，碰觸一個又一個儀表。他靜靜地自言自語，嘴巴像唸咒似的複誦一連串必要的檢查程序。

　　李奇把頭往後靠。

　　接下來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聲響。

　　那聲音有點像介於槍響和壓縮空氣瞬間爆開的聲音之間。聲音出現一次，一次，又一次，而且速度越來越快。那是直升機起飛的機械作用，帶動螺旋槳的轉動，機艙內的地板開始震動起來。接著引擎正式啟動，齒輪開始旋轉，螺旋槳葉片也發動起來，在怠速旋轉時穩定地發出「呼普、呼普」的聲音。扭矩的作用力撼動搖晃著降落腳架以上的整個機身，雖然振幅不大，但很有節奏，就像跳舞似的。機艙裡持續傳來巨大的聲響，艙頂上方的驅動軸旋轉時呼呼呼地響個不停。外面的排氣口也嗖嗖嗖作響，發出刺耳的高音聲響。李奇把兩把搶來的席格索爾手槍壓在腳下，以免它們到處亂跳滑動，發出咯咯聲。他也用手拿著口袋裡的葛拉克手槍，把它靠在身邊。

　　他持續等待著。

　　一分鐘後，後面的門打開了，一陣陣更大的聲響從門口竄入，接著傳來的是濃烈的煤油味，然後卡拉．狄克森就被帶了進去。李奇把頭移動一吋，看到她被人像塊原木一樣丟在地板上，頭部先著地，身體不再移動後就側躺著，臉朝另一邊。她的手腕和腳踝上都被綁了粗糙的希波爾麻繩，手被固定在背後。上一次他看到卡拉躺著的樣子，是在賭城飯店裡的床上。

　　兩分鐘後，歐唐納也被拖了進來，他是腳先著地。他的塊頭較大，身體較重，摔得也更用力。他們綁他的方式跟綁卡拉一樣，他滾到她身邊時，臉部朝下，腳就在她頭旁邊。他們像兩根木材一樣被堆在那裡，試著掙脫繩子，身體稍稍晃動著。

　　然後降落腳架又晃了一下，登機的是藍諾斯和帕克，他們把門關上，一屁股坐在後面那排位子上面。因為座椅的前後位置是可調整的，所以它在李奇身前往後退了一下，碰到他的臉頰。他更用力把頭往角落擠，頭上的短髮在毯子上摩擦著。

　　螺旋槳葉片慢慢發出「呼普、呼普」的聲音，機身不斷稍微上升下降，上升下降，左前方和右後方輪流動作著，移動的幅度不到一吋，就像跳舞一樣。

　　李奇繼續等待，接著駕駛艙另一邊的門被打開，艾倫．拉梅森跳進座位後說：「走吧。」

　　李奇聽到渦輪引擎開始旋轉，整個機艙都在抖動打顫，螺旋槳也改發出越來越快的「咻、咻、咻」的聲音，然後感覺輪子承受的重量變輕了。

　　接著直升機就升空了。李奇感到地板下面有東西在上升，他聽到輪子往上收的聲音。直升機先是旋轉飄動，然後持續往上攀爬，加速時機鼻往前傾，地板也跟著往前傾斜。他把五指張開，撐住自己，以免往前滑動，撞在椅子上。他聽見引擎聲變成嗖嗖嗖的悶響，然後又感受到搭乘直升機這種交通工具特有的擺動韻律：他跟同機其他許多人一樣，在快速飛動的旅程中都有相同感受，因為他們不是坐著，而是躺在地板上。

　　對他來說，現在這已經變成一個熟悉的經驗了。

79

　　根據李奇的估算，直升機已經飛行了整整二十分鐘，這點他早就料到。本來他就知道，大企業使用的先進機種在飛行速度上會比他在軍中搭乘的休伊型直升機〔註：Huey：也是貝爾公司出品的直升機，款式較舊，普遍被美軍使用。〕要快。以軍用的AH─1型〔註：全名是Bell AH─1 Cobra，即「眼鏡蛇攻擊直升機」，是休伊型直升機的一款。〕為例，與貝爾二二二型相較，它可能要多花二十分鐘才能夠飛到山的另一頭。所以像這種有黑色皮革座椅，並且鋪設毯子的商用機種，二十分鐘是非常合理的估算。

　　這二十分鐘的航程裡，他一直把頭伏得很低，這是種在百萬年前就發展出的生物本能，如今在狗和小孩身上還是看得到：如果我看不到他們，他們也就看不到我。他讓自己的手腳持續活動，有時緊繃，有時放鬆，好像在健身，但完全不出聲──因為每次只動一吋，也形成一種很怪的健身姿勢。他已經不冷了，但不想讓身體變得更僵硬。機艙裡噪音很大，但沒大到讓人受不了。引擎的嗖嗖聲隨著氣流遠去，螺旋槳的噪音也跟空氣的擾動聲混在一起，只要不刻意去聽就沒問題。機艙裡沒人交談，大家都不說話，李奇沒有聽到任何人聲。

　　直到二十分鐘的航程結束之際，終於有人開口了。

　　他感覺到直升機放慢速度，機艙地板拉平，然後當機鼻往上翹時，地板又往後傾斜幾度，直升機往左偏了一下，就像電影裡勒馬的動作一樣。機艙內的噪音變大，此刻他們正在慢慢移動，整個機艙就像被噪音的聲波包圍住。

　　李奇把身體往前傾，一隻眼睛從座位間的縫隙看去，發現拉梅森的額頭正靠著窗子，然後拉梅森轉身面對駕駛。李奇聽到他對駕駛說話，或者其實只是想像他們的對話內容。自從幾天前他拿到法蘭茲的驗屍報告後，腦海裡就想過不下千次當時是怎樣的情景。他覺得自己知道他們的對話內容，無可避免，一字一句都是如此殘酷。

　　在李奇的腦海中，或者實際上，拉梅森問駕駛：「這是哪裡？」

　　駕駛說：「不毛之地。」

　　「正下方地面上是什麼？」

　　「沙地。」

　　「高度呢？」

　　「三千呎。」

　　「這裡的氣流如何？」

　　「很穩定，有些上升的暖氣流，但是沒風。」

　　「安全嗎？」

　　「就航空來說是安全的。」

　　「那我們幹活吧。」

　　李奇感覺直升機在空中滯留盤旋，引擎響聲變得比較低沉，螺旋槳大聲旋轉著。機艙地板不穩地微微轉圈，就像即將停止轉動的陀螺一樣。拉梅森在座位上轉身，對帕克和藍諾斯各點一次頭，李奇聽到他前方座位安全帶的釦環被打開，壓在座位上的重量離開。皮革坐墊把空氣吸進去，疲勞的彈簧也往回彈，原本貼在他臉上的座椅終於往前移動一吋。機艙內除了駕駛艙儀表板投射出的橘光外，沒有任何光線，帕克與藍諾斯兩人一左一右，都用一種奇怪的姿勢半蹲著，因為機艙內高度有限而彎著膝蓋，把頭壓低。同時因為地板在移動，必須把兩腳岔開才能蹲得穩，並伸出雙臂才能保持平衡。李奇會給他們其中一人一個痛快，另一個要先吃點苦才會死。

　　這完全取決於開門的是哪一個。

　　開門的是藍諾斯。

　　他稍微轉身，用左手緊抓住被打開的安全帶，然後往側邊蟹行，打算用右手開門。搆到門釦後解開，把門一推。門板擺動一下，開了一半，強風和噪音一起灌了進來。直升機駕駛也在座位上轉身，從肩膀往後看，然後他把機身稍稍傾斜，讓門可以藉著自身重量完全開啟。接下來他又把機身拉平，讓它朝順時針方向慢慢旋轉，如此一來因為機身的運動，加上慣性作用與氣壓等因素，門才會一直保持敞開。

　　藍諾斯轉身要回到原位，他是個渾身是肉的紅臉大漢，低頭半蹲的姿勢活像隻大猩猩。他的左手緊抓著安全帶，右手在空中亂抓，好像置身冰雪中。

　　李奇把身體向前靠，用左手找到座椅的調整桿，把大拇指擺在樞軸下方，兩隻指頭放上面，手一扭就把椅背往前推，然後用左手推到底，變成與坐墊垂直，壓著不動，坐墊裡又釋出空氣。他用右手去拿葛拉克手槍，腰一扭，順勢把右前臂平放在椅背上緣，閉上一隻眼，瞄準藍諾斯肚臍上方一吋。

　　然後扣下扳機。

　　槍響被淹沒在一片嘈雜的噪音中。那聲音大家都聽得到，但絕對跟在圖書館裡聽到的槍聲截然不同。子彈打中藍諾斯身軀中段上方，李奇心想：子彈一定立刻穿過去了。這無庸置疑，因為他用的是九毫米手槍，而且距離又只有四呎。這也是為什麼他先開槍打藍諾斯，而不是帕克。李奇不怕坐飛機──但飛機必須沒有損傷。如果子彈打穿的是帕克身上的中段部位，機艙裡的液壓線路或電線難免受損。但子彈穿過藍諾斯後，會直接飛進門外的夜空中，對機身毫無傷害。

　　藍諾斯還是用奇怪的姿勢半蹲著，他襯衫上的破洞裡不斷冒出鮮血，在昏暗的橘光中，血色看起來是黑的。他的左手把安全帶鬆開，在空中亂抓，跟右手一樣。他距離門邊一呎，在原地蹲了下來，身體還能保持平衡與左右對稱，但臉上看不出有何情緒，只有身體劇痛帶來的悲苦表情。

　　李奇稍微移動一下手槍，又對他開了一槍，這次他瞄準的是胸骨。李奇心想：像他這種身材和年紀的傢伙，整排胸骨就像一片充滿鈣質的平板，可能有八分之三吋厚。子彈當然還是會穿過，但在那之前，骨頭所承受的撞擊與其碎裂會轉換成往前的動能。那效果就像朝目標輕輕打出一拳。這樣的效果跟動能也許可以讓那傢伙承受一點衝擊，身體直接往後仰，而不像一槍打爆他的頭，讓他的身體垂直垮下。因為頸部有太多關節，以至於瞄準頭部無法達到李奇想要的成效。

　　但真正幫助李奇的，不是藍諾斯的胸骨，而是膝蓋。他只是挺直身體，往後踉蹌一下，好像要用後腳跟踱步一樣，但他又高又壯，而且已經四十一歲，膝蓋早就變得僵硬。他的雙膝後彎超過九十度就彎不下去了，上半身因為膝蓋動作突然受阻而往後仰，臀部正好撞在門檻上，肩膀與頭部的重量直接把他往下帶，摔進夜空中。事後回想起來，李奇看到他的最後一眼是他的鞋底，當時他兩腳分開，一邊掙扎，一邊墜入完全黑暗的颼颼強風中。

　　這一連串動作都是在李奇挺起椅背後的兩秒內發生的，但對他來說，卻好像兩個人的人生加起來一樣長──也許就是法蘭茲或歐洛茲科的人生。他覺得自己很像在水面漂蕩，好累好累。他彷彿在一個非常優雅但又痛苦的狀態中漂蕩，像下棋一樣評估自己的每一步行動，深知它們有什麼可能和缺點，會造成什麼威脅和帶來哪些機會。機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沒反應：歐唐納的臉還是貼著地，他試著把頭抬高，才能轉過去。卡拉則試著打滾，讓自己變成躺在地上。直升機駕駛只是稍微轉身，在座位上沒有任何動作。帕克全身僵住，維持半蹲的詭異姿勢。拉梅森還盯著藍諾斯剛才待的那個地方，好像完全不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接著李奇站了起來。

　　他把第二張座椅往前摺，像噩夢中的鬼魅一樣爬過去，像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巨大鬼影，默默出現在一片嘈雜的橘色微光中。接著他幾乎站直不動，頭部用力頂著艙頂，兩腳張開，相距一碼，做出一個最穩的三角狀站姿。他左手拿著一把席格索爾手槍，對準帕克的臉，右手握住葛拉克手槍，直接瞄準拉梅森。兩把槍都穩著不動，而他臉上毫無表情。螺旋槳持續旋轉，直升機還是沿著順時針方向慢速盤旋著。機門敞開，像面船帆掛在那裡，一陣陣噪音、強風與煤油的臭氣竄進機艙內。

　　歐唐納把背弓起來，頭終於高到能轉過去，他的眼睛往左移動，看到李奇的靴子，然後閉上片刻。卡拉打了個滾，讓身體壓過被綁起的雙手，翻過來時肩膀貼地，面向機艙尾端。

　　直升機駕駛，帕克，還有拉梅森，全都瞪大眼睛。

　　這是最危險的時刻。

　　李奇沒辦法朝駕駛艙開槍，因為打到重要飛航儀器的機率太高。他也沒辦法把槍放下，先幫歐唐納或卡拉鬆綁，因為行動自由的帕克與他相距僅僅不到四呎。他甚至不能徒手把帕克幹掉，因為歐唐納與卡拉占滿地板空間，讓他無法移動。

　　既然拉梅森與駕駛都還繫著安全帶，此刻那位駕駛只要把直升機偏向一邊，讓後面的人都掉出去就搞定了。雖然帕克會被犧牲，但李奇知道，以拉梅森的為人，他不會因為此事而內疚失眠。

　　如果他們了解狀況，李奇就陷入困境。

　　如果他們掌握這一刻，他們就是贏家。

80

　　但他們都在狀況外，也沒有掌握良機。先出手的反而是歐唐納，他挺著頭與雙腳，像海豚一樣扭曲身子，往李奇的方向盡全力移動六吋，而卡拉則往反方向滾，兩人中間挪出一呎珍貴的空間。李奇沒有浪費這機會，他一腳往前踏，用席格索爾手槍的槍口砸向帕克的腹部。帕克被打得暫時無法呼吸，憑著本能，李奇挺腰後又往前踏出蹣跚的一步，完全踩進歐唐納和卡拉之間的空間，他像個鬥牛士一樣閃過帕克，把靴底踩在他的屁股上，從後猛力一踹，他僵硬的雙腳跌跌撞撞，移動到機艙另一邊，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就掉出門外，墜入夜空中。在帕克的尖叫聲都還沒散去之前，李奇就用左臂勾住拉梅森的喉嚨，手裡的席格索爾手槍順勢對準直升機駕駛，另一手用葛拉克手槍使勁抵住拉梅森的後頸。

　　之後的局面就比較好控制了。

　　駕駛在儀表板前完全不動，直升機還是嘈雜地盤旋著，螺旋槳發出巨大聲響，整個機身的移動速度還是很慢。機門也還保持敞開，因為一直被氣流頂著，彷彿召喚著人們往下跳。李奇的手肘用力夾著拉梅森的頸部，把他往後拖，直到他的肩膀被安全帶緊緊繃住。然後他把葛拉克手槍擺在地板上，用手從口袋裡掏出歐唐納的指節環，像拿著工具般夾在手指中間。他往後望，把手臂往前延伸，把卡拉推得趴在地上，然後用指節環上銳利的攻擊面去摩擦她手腕上的麻繩。她把雙臂收緊，麻繩的纖維慢慢鬆開。透過那堅硬的陶瓷材質，李奇可以感受到一條條纖維被割斷，每次都隱約發出砰、砰、砰一聲聲和諧而細微的聲音，有時則是兩條一起斷掉。拉梅森開始掙扎，李奇把手肘夾得更緊，雖然快要窒息的拉梅森會因此屈服，但缺點是席格索爾手槍就不是直接對準駕駛，而是對著他的後方。但那位駕駛沒有利用此一良機，他完全沒有反抗，只是坐在那裡，手握操縱桿，腳踩踏板，讓直升機持續慢速盤旋。

　　李奇的手在背後持續割著麻繩，一分鐘過去了，然後是兩分鐘。卡拉的雙手不斷動作，讓他一直去割還沒鬆開的部分，並試試是不是可以掙脫。拉梅森繼續更用力地掙扎。他是個大個子，強壯而有力，脖子粗，肩膀寬，而且怕得要死。但李奇的塊頭跟力氣比他更大，而且他憤怒的程度遠勝過拉梅森的驚懼。李奇的手臂夾得更緊，拉梅森還是持續掙扎。李奇猶豫著是不是該乾脆把他打暈，但為了稍後的正事，寧願讓他保持清醒。所以他只是心急著麻繩到底要多久才會被割斷，突然間，其中一條斷了，卡拉的身體也恢復自由。她挺起身子，跪在地上，李奇把指節環和葛拉克手槍交給她，然後把席格索爾手槍從左手換到右手。

　　在這之後，局面又更好控制了。

　　卡拉的作法更聰明。她完全不用那支指節環，而是像隻美人魚般扭著身體，移動到拉梅森身邊，從他的口袋拿出皮夾和歐唐納的彈簧刀。兩秒後她的雙腳就可以活動了，再過五秒，歐唐納也被放開了。他們倆都已經被綁了好幾個小時，身體僵硬疼痛，兩隻手都抖個不停。但反正他們眼前也沒有太難辦的差事，需要控制的只有那個駕駛。歐唐納用一隻手抓住那傢伙的衣領，席格索爾手槍抵住他的下巴。這樣的射擊方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失手，就算他的手抖得再怎麼厲害也不會。完全不可能，那個駕駛也懂，所以他非常配合。

　　李奇用席格索爾手槍的槍口抵住拉梅森的耳朵，身體靠向另一邊，問那個駕駛說：「高度？」

　　駕駛吞了口口水後才說：「三千呎。」

　　李奇說：「我們再往上飛一點，試試看五千呎。」

81

　　機身開始攀爬後，直升機就不能慢速盤旋了，原來敞開的門晃了一會兒，也自行關上。機艙裡變得安靜起來，跟剛才相較，幾乎可說陷入一片沉寂。歐唐納的槍還是抵住駕駛的頭，李奇的手肘還是夾著拉梅森的脖子往後拖。拉梅森的雙手抓住李奇的前臂往下拉，但沒有出力。奇怪的是，他變得非常順從而且整個人呆住了。好像非常清楚自己遭受的是什麼威脅，但不敢相信這件事真的要發生了。李奇心想：不管是史溫、歐洛茲科、法蘭茲，或桑切斯，他們又有哪個相信自己會遇到這種事？他感覺到直升機飛到最高點，然後機身開始拉平，螺旋槳發出停滯不動的響聲，渦輪引擎也發出快速急促的嗖嗖聲。駕駛望著他，對他點點頭。

　　李奇說：「再往上飛，我們再飛個兩百八十呎，湊成一哩高好了。」

　　引擎與螺旋槳聲又變了調，直升機又開始精確地慢慢往上攀升，它稍微轉了一下，然後開始盤旋。

　　駕駛說：「一哩整。」

　　李奇問：「正下方地面上是什麼？」

　　「沙地。」

　　李奇轉身對卡拉說：「把門打開。」

　　拉梅森彷彿發現自己身上還有力氣，他在座位上一邊反抗掙扎，一邊說：「拜託，不要！拜託，不要！」

　　李奇把手肘夾得更緊，然後問他：「我的朋友有哀求你嗎？」

　　拉梅森只是搖搖頭。

　　李奇說：「他們不會求你的，因為他們有自尊。」

　　卡拉在機艙內向後移動，左手抓住座椅上的安全帶，那本來是藍諾斯的位子。她緊緊抓住，用右手去勾門釦。她比藍諾斯矮，所以要花比較多工夫把身子向前延伸，但她終究辦到了。她解開門釦，用分開的五指指尖用力推門，把門打開。

　　李奇轉身對駕駛說：「讓機身繞一下。」

　　駕駛開始讓機身用順時針方向慢速旋轉，門也被往外甩到底，然後又彈回來。噪音與夜裡的冷風又灌了進來，地平線上的山岳看起來一片漆黑，而五十哩外的洛杉磯市在山的另一邊發出微光，上百萬盞燈光全被籠罩在一片髒污濃稠的空氣中。機身轉到另一個方向後，眼前的景象才變成一片漆黑的沙漠。

　　卡拉坐在帕克那張被往前摺的座椅上，歐唐納拉著駕駛衣領的手拉得更緊了。李奇把拉梅森的脖子扭向一邊，前臂死命扣住他的喉嚨，把他拉起來，直到安全帶把他繃緊，讓他保持這個姿勢。然後他把手往前伸，用席格索爾的槍管敲了一下釦環，把安全帶解開。李奇直接把拉梅森拉起來，越過座位，然後丟在地板上。

　　拉梅森看到機會來了，乘機撐起坐姿，腳跟在地毯上亂踢，想去掃李奇的下盤。但李奇早就準備好了，他比以前都要小心。李奇一腳用力踹中拉梅森的體側，又用手肘去撞他耳朵，把他壓倒在地板上，一邊膝蓋抵住他兩邊肩胛骨中間，用席格索爾抵住他最上面那節脊椎骨。拉梅森的頭抬了起來，李奇知道他正凝視著外面的一片空虛。他的雙腳在地毯上不斷掙扎，尖叫個不停。在一陣陣噪音中，他的尖叫聲被李奇聽得一清二楚，也可以感受到他的胸膛急促起伏。

　　李奇心想：來不及了，這是你的報應。

　　拉梅森用手往後出拳，但軟弱無力，而且根本沒準頭，然後他把雙手平擺在地毯上，試著撐起身子，甩開李奇。李奇心想：別白費力氣了，難道身上背了兩百五十磅重的東西，你還能做伏地梃身嗎？有些人辦得到，李奇也見識過，但拉梅森沒辦法。他很壯，但沒那麼壯。他往上撐，但沒多久就垮了下來。

　　李奇把席格索爾換到左手，右手像支鉗子鉗住拉梅森的後頸。拉梅森的脖子粗，但李奇的手掌也不小。李奇用大拇指和中指指尖按住他雙耳後方的凹陷處，用力擠壓。拉梅森的動脈被壓住，腦袋開始缺氧，他不再大叫，雙腳也不再亂踢。李奇持續壓了一分多鐘，然後把他的身子翻過來，讓他像個醉漢似的坐起來。

　　接著拉住他的皮帶和衣領。

　　讓他雙腳朝外，把他從地板上往外推。

　　李奇把他推到門檻邊，讓他坐在那裡，從後面把他雙臂抓住。直升機慢慢盤旋，引擎不斷發出嗖嗖聲，螺旋槳則是砰、砰、砰響個不停。這一切都讓李奇覺得聲聲分明，彷彿他胸臆間的心跳聲。吸了幾分鐘新鮮空氣後，拉梅森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像個高牆上的人，坐在機艙邊緣，雙腳懸空，掛在一片虛空的黑夜中。

　　直升機距離地面的沙漠剛好一哩高，等於五二八〇呎。

　　李奇預先想好一席話。從他第一次去日落大道上的Denny's餐廳，手上拿著法蘭茲的驗屍報告時，他就開始想要怎麼說。後來的幾天裡，他把那些話演練得完美無缺，他想講的不外乎就是要對朋友忠心，以及有仇必報的道理，還有對他四個死去的老友說的誠摯悼詞。但當這一刻來臨，他沒多說什麼，因為沒有意義。拉梅森連一個字都聽不下去，他現在心裡只有恐懼，而且周遭也太吵了，雜音太多。

　　終究李奇只是把身體靠過去，在拉梅森耳邊說：「你真是大錯特錯，你惹錯人，是該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然後他把拉梅森身後的雙臂拉直，把他推出去。拉梅森往外滑出一吋，然後試著將上半身前傾，同時屁股往後頂往門檻。李奇又推一下，拉梅森的上半身彎得更低，膝蓋抵住胸口，他的雙眼向前直視一片漆黑的夜空。一哩高的距離，一輛高速行駛的車要整整一分鐘才能走完。

　　李奇又推他，拉梅森任由肩膀垮掉，不加抵擋，李奇也失去了施力點。

　　於是李奇把腳跟踩在拉梅森背部最細的部分。

　　他的腳一彎，把拉梅森的雙臂鬆開，接著快速順暢地把腳向前伸直。

　　拉梅森從邊緣掉落，消逝在夜空中。

　　他沒聽見喊叫聲，也許拉梅森有開口呼叫，但也許因為螺旋槳太吵，所以聽不到。歐唐納推推駕駛，他把機身晃了晃，開始用反方向旋轉，門也砰一聲用力關好。機艙裡一陣沉寂，相較之下可說四下無聲。

　　卡拉用力擁抱李奇，歐唐納則說：「你一定要等火燒屁股了才現身，是嗎？」

　　李奇說：「本來我在考慮要不要讓他們先把你丟出去，只救卡拉就好。很難決定呢，我花了點時間才想清楚。」

　　「法蘭西絲呢？」

　　「我希望她正在幹活。八小時前，那批導彈從科羅拉多州的工廠被載出大門了，而我們不知道現在車子在哪裡。」

82

　　那個駕駛如果要對付他們，唯一的方式就是把自己也害死，所以他們任由他自己一個待在駕駛座上。不過他們先查看了剩餘的燃料，所剩不多了，能飛行的時間不到一小時。手機在那高度是收不到訊號的，所以李奇叫駕駛飛低一點，並且往南，這樣他們才能用手機。卡拉和歐唐納把機艙後座的椅背弄直，然後坐下，沒綁安全帶。李奇猜想他們大概不想再被綁了。他躺在地板上，把雙臂雙腿張得很開，活像個「雪天使」。〔註：在雪地上，在地上揮舞雙手雙腳，畫出天使般的雪地人形，所以稱之為Snow Angel。〕

　　歐唐納問：「如果你有六百五十枚地對空導彈，你會拿去哪裡？」

　　卡拉說：「中東，而且我會用海運，那些電子組件從洛杉磯港運出去，發射筒從西雅圖出海。」

　　李奇抬頭說：「拉梅森說那些東西會被送到喀什米爾。」

　　「這話一半對，一半錯。我想他只是選擇相信買家說的鬼話，以免良心不安。就算他是壞蛋，也還是個美國人，他只是不想知道真相罷了。」

　　「那真相是什麼？」

　　「一定是對美國本土發動的恐怖攻擊，這太明顯了。喀什米爾的問題是政府之間的爭執，而政府有軍事採購團。他們不會拿著Samsonite跑來跑去，裡面還裝了一堆無記名債券、銀行密碼跟鑽石。」

　　卡拉問：「你找到那些東西了？」

　　「在高地公園的工廠裡找到的，總價六千五百萬元，全都在法蘭西絲手上。卡拉，妳要幫我們變現。」

　　「如果我還活著的話，萬一我飛回紐約的班機被導彈打下來呢？」

　　李奇點頭說：「這種事如果不是在明天發生，就是後天，或者大後天。」

　　「我們要怎麼找到它們？如果時速五十哩，開車八小時後可能會在半徑四百哩內的任何地方。也就是五十萬平方哩的範圍。」

　　李奇想都沒想就說：「如果你在計算時，圓周率只用到小數點後第三位，應該說是五十萬兩千七百二十平方哩。但我們做了個選擇，我們可以在範圍還小時先去攔截導彈，也可以先來救你們。」

　　歐唐納說：「謝謝哦。」

　　「嘿，我說要先去攔卡車，是法蘭西絲說不要的。」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你們看過棒球比賽裡真正偉大的中外野手嗎？他們從來不會追著球跑，他們會估算球的落點，直接衝向那裡。像洋基隊的米基．曼托就是。」

　　「你又沒看過他守備。」

　　「我看過新聞影片。」

　　「美國的面積將近四百萬平方哩，洋基球場的中外野有那麼大嗎？」

　　李奇說：「差不多啦。」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馬穆德也不是笨蛋。事實上，讓我驚訝的是，他是個很聰明而且謹慎的傢伙。他花了六千五百萬元買的東西，其實都只是零件。他堅持的交易條件之一，一定是要有人組裝給他看。」

　　「誰？」

　　「法蘭西絲那個女性友人說了什麼？就是那個混政治圈的戴安娜．龐德？」

　　「她說新世紀公司的研發工程師也負責品管，因為到目前為止，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仙翼』的運作方式。」

　　卡拉說：「還有，艾倫．拉梅森把他搞得快緊張死了。」

　　「拉梅森用他女兒來威脅他。」

　　歐唐納說：「所以拉梅森一定會跟他一起演出，帶著他去某處，結果你連問都沒問就把拉梅森丟出直升機外了。」

　　李奇搖頭說：「拉梅森說這整件事的時候，好像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他說這件事已經定了，我從他的口氣聽得出來，所以拉梅森不會帶著誰去任何地方。」

　　「那誰會帶？」

　　李奇說：「要問的應該不是『誰』，而是『哪裡』。」

　　卡拉說：「如果只有一個人，拉梅森也沒有計畫要帶他去哪裡，那導彈一定會送到他那裡去。」

　　歐唐納說：「太荒謬了。誰會把一整個貨櫃拖車的導彈運送到世紀城〔註：century City，位於西洛杉磯的住宅區。〕的花園公寓去？任何地方都不可能。」

　　李奇說：「那傢伙又不是住在世紀城，他住在偏僻的沙漠裡，那裡什麼都沒有，一個孤零零的地方。如果要把一貨櫃拖車的導彈運出去，有什麼交貨地點比那裡更好呢？」

　　駕駛大聲說：「可以用手機了。」

　　李奇拿出他的預付卡手機，找出法蘭西絲的號碼，按下綠色按鍵。她接起來電。

　　他問：「妳在狄恩那裡？」

　　她說：「嗯，沒錯，再二十分鐘就到了。」

83

　　貝爾直升機也有衛星導航系統，但不是螢幕上畫有地圖那種，它跟歐唐納租來的車不一樣。貝爾直升機的系統會提供一組經緯度數據，總是隨著機身移動而不斷改變，而且淡綠色螢幕上看到的總是只有字母和數據。李奇叫駕駛開到龐岱爾南邊某處，然後在那裡等。駕駛對燃料不夠非常緊張，但李奇叫他飛更低一點──直升機從幾百呎高度掉下來，有時還會有生還者。從幾千呎高度掉下來還能生還的非常罕見。

　　然後李奇又打給法蘭西絲，住在帕薩迪納那家旅店裡的瑪格莉特．布倫森已經把狄恩的地址給了她，但她也沒有汽車衛星導航系統。所以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憑藉的只有兩顆舊款頭燈，而且頭燈的照明效果還因為燈罩上了藍漆而大打折扣。此外，手機收訊也斷斷續續，李奇兩度與她失去聯絡，在第三度斷訊前，李奇要她把狄恩家找出來，然後把頭燈開亮點，在屋子旁邊開車繞圈圈。

　　李奇跑到前面去坐拉梅森的座位，跟拉梅森一樣也把額頭抵在窗上，卡拉和歐唐納則是從後面的窗戶往下看。他們幾個人構成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視野，也許更大。而且為了安全起見，李奇偶爾還要駕駛在空中轉圈盤旋，以免目標位於他們身後遠處。

　　但他們沒看到任何東西。

　　什麼都沒有，只有毫無特色的一片漆黑，偶爾出現一點點橘光，也許是加油站或雜貨店外的小停車場。有時他們會在空蕩蕩的路面上看到一、兩輛車，但沒有法蘭西絲那輛喜美的蹤影。那些車的車頭燈光束是黃色，不是藍色的。李奇再試他的電話，結果沒有訊號。

　　駕駛說：「剩下的燃料真的很少。」

　　卡拉大叫：「左邊有公路耶！」

　　李奇往下看，公路上沒什麼車。在一條筆直的一哩路上，只有五輛車，兩輛往南，三輛往北。他閉上眼睛，心裡想著之前看過的地圖。

　　他說：「我們找的不該是條南北向的高速公路，現在的位置太偏西了。」

　　直升機機身傾斜，用力一扭就往東飛行，快速畫出一道長長的曲線，然後機身又拉平。

　　駕駛說：「再過不久我就得降落了。」

　　李奇說：「我叫你降落，你才能降落。」

　　山的北邊空氣較好。有些塵土和氤氳熱氣的微光，但基本上地平線上的東西看得比較清楚。前方遠處有一點一點的微光閃爍，可能是龐岱爾。李奇曾聽說那是個好地方，目前正在發展中，大家都想去，因此也很貴。所以，如果想買一大塊地，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並讓花的錢發揮最大效用，就得遠離這個地方。

　　他說：「往南走，往上攀升。」

　　駕駛說：「攀升比較耗油。」

　　「但視野比較好。」

　　直升機慢慢往上攀升兩、三百呎，駕駛讓機鼻往下傾，在空中畫著大圈子，好像用探照燈在地面搜索什麼似的，他們還是沒看到任何東西，手機也收不到訊號。

　　李奇說：「再往上爬。」

　　駕駛說：「辦不到，你自己看油表。」

　　李奇看油表，指針已經掉到最下面，油箱可說是空的。他又閉上眼睛，想像著地圖。布倫森說過，狄恩曾向她抱怨通勤上班快把他累死了。如果要去高地公園，他只有兩條路線可走。從一三八號公路通過聖安東尼奧山東側，或者是走西側，從二號公路通過威爾遜山天文館。二號公路的路面較窄較彎，而且它在葛倫岱爾市會與二一〇號公路交會，所以它可能比東邊那條路更難走。除非走那條路已經成了習慣，否則沒理由挑它。這意味著，狄恩上班時出發的地方應該是龐岱爾的正南方，而不是東南方。李奇看著前方，等到遠方的城市微光又出現在他眼前。

　　他說：「現在讓機身轉一百八十度，往回走。」

　　「沒油了。」

　　「你開就是了。」

　　直升機機身轉了半圈，機鼻前傾，繼續往前飛。

　　六十秒後，他們就找到了法蘭西絲。

　　前方一哩又四百呎處他們看到一道藍光不停轉圈閃爍，就像指路的燈塔一樣。看來法蘭西絲把喜美的方向盤打到底，讓車子在原地畫出一個三十呎的圈圈，一邊開車，一邊切換遠燈與近燈。那效果非常壯觀，車的兩道光束四處掃射跳動，到處都有黑影在移動，方圓兩、三百呎範圍內沒有阻礙物的地方都看得很清楚。就像岩岸上的一座燈塔。在平地上可以看到一些規模不大的地垛、台地與小峽谷散落其間。往北看，有幾棟低矮的建築，東邊有些高架電線。至於西邊那片破碎的地面再過去就變成一道淺淺的乾涸河道，也許有四十呎寬，二十呎深。

　　李奇說：「在那裡降落，在那條河道裡，輪子不要放下。」

　　駕駛說：「為什麼？」

　　「因為我說了算。」

　　駕駛稍微往西移動，往下降兩、三百呎，把機身轉到跟河道平行。然後直升機像升降梯般開始下降，此刻因為機身起落架沒有放下，響起了警笛聲。駕駛不理會警笛聲，還是繼續下降。他在離地二十呎處把速度放慢，小心把機身降下，然後在河道岩床上輕輕著陸。石頭發出嘎吱聲，機身的金屬面板不斷摩擦，地板比河道高出一呎。李奇從窗外看到法蘭西絲的車燈光束穿透螺旋槳捲起的一陣沙塵，迎向他們而來。

　　接著燃料也用光了。

　　引擎熄火，螺旋槳在一陣顫抖後也不再旋轉，機艙變得安靜無聲。

　　李奇第一個下直升機。他奮力越過一陣陣溫暖的塵土，然後要卡拉和歐唐納先去找法蘭西絲，自己轉身回到直升機旁。他打開駕駛艙門，看著那位駕駛，那傢伙還沒解開安全帶，正在用指甲輕拍油表的表面。

　　李奇說：「降落得真漂亮，你是個好駕駛。」

　　那傢伙說：「謝啦。」

　　李奇說：「還有你讓機身旋轉那招，讓艙門可以一直保持敞開，也很厲害。」

　　「最基本的航空動力學。」

　　「不過話說回來，你有很多機會可以練習。」

　　那駕駛不發一語。

　　李奇說：「我知道的至少就有四次。」

　　那駕駛還是不發一語。

　　李奇說：「那些人是我朋友。」

　　「拉梅森說我一定得幫他。」

　　「不然呢？」

　　「我會丟掉飯碗。」

　　「就這樣？你讓他們把四個活生生的人丟出直升機，為的只是保住飯碗？」

　　「他們付我薪水，我得接受命令。」

　　「你聽過紐倫堡大審〔註：指的是二戰結束後在德國紐倫堡對納粹戰犯進行的大審，許多納粹政權高官以奉命行事不得不為當作理由意圖脫罪，但最後仍被判有罪。〕嗎？那種藉口再也沒人買帳了。」

　　那駕駛說：「那是錯的，我知道。」

　　「你知道還做？」

　　「我有什麼選擇餘地？」

　　李奇說：「你有很多選擇。」

　　然後他露出微笑，那駕駛鬆了口氣。李奇搖搖頭，好像覺得很有趣，然後拍拍那傢伙的臉頰。李奇把手留在他臉上，放在自己看不到的那邊臉頰上，像個友善的手勢。李奇把大拇指往上伸到他的眼窩上，食指按著他的太陽穴，另外三根手指伸到他耳後的頭髮中──然後突然用一隻手用力扭斷他的脖子，一個動作搞定。然後他把那傢伙的頭搖晃兩下，前後與左右各一次，讓他的脊椎斷得一乾二淨。他不希望那傢伙只是醒來後發現自己半身不遂，而是希望他完全沒機會醒來。

　　他逕自走開，把他留在座位上，連安全帶都還沒解開。走了五十碼後他轉身看看眼前情景：一架停在乾涸河道上的直升機，機身稍微傾斜，連起落架都沒放下，油箱燃料已經耗盡。看起來像墜機事件，駕駛仍在機艙裡，身受撞擊內傷。這是個不幸的意外事件。不滿意，但可以接受。

　　法蘭西絲停車的地方距離河道有一百呎，大概是河道與狄恩家門口的中間點。她的車燈還是開著沒關，當李奇走到車邊時，他又轉身查看一次。那架直升機整個隱沒在河道裡，雖然可以看到螺旋槳的桿子頂端，但也只是如此而已，葉片因為自身重量往下垂。揚起的塵土已經落定。法蘭西絲、卡拉與歐唐納三人並肩站成一排。

　　李奇問：「還好嗎？」

　　卡拉和歐唐納點點頭，但法蘭西絲沒有。

　　李奇問她：「妳在生我的氣？」

　　她說：「不能說生你的氣。如果你搞砸了，我才會。」

　　「我需要妳查出導彈會被送到哪裡。」

　　「你早就知道了。」

　　「我需要別人的意見，還有地址。」

　　「嗯，我們已經到了，不過這裡沒有導彈。」

　　「因為還在運送途中。」

　　「希望如此。」

　　「我們跟狄恩先生見個面吧。」

　　他們全都坐進喜美轎車裡，法蘭西絲開車，一百呎過後，來到狄恩家門口。他們才敲第一次門，狄恩就來開門。顯然他因為直升機降落的聲響，還有閃爍的燈光而被驚醒。他看起來不像個導彈專家，比較像個三流高中的球隊教練，是個四肢靈活的高個兒，留著一頭濃密的黃棕色頭髮，年約四十。他打著赤腳，穿著運動褲和Ｔ恤，一身夜晚居家服。當時已經將近午夜。

　　他問：「你們是誰？」

　　李奇向他解釋他們的來歷與來意。

　　但狄恩說自己壓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84

　　李奇本來就料到他會否認一切。拉梅森曾警告布倫森，叫她不要聲張出去，顯然他也會這麼對待狄恩，甚至做得更過分。但狄恩否認時看起來如此自然，他的神情困惑，完全看不出有閃躲的態度。

　　李奇說：「我們從頭開始好了。我們知道你怎麼處理那些電子組件，也知道你為什麼非配合不可。」

　　狄恩臉上突然出現一絲變化，就像瑪格莉特．布倫森一樣。

　　李奇說：「我們知道他拿你女兒來威脅你。」

　　「什麼威脅？」

　　「她在哪裡？」

　　「不在家，她媽也是。」

　　「學校還沒放假。」

　　「我們家有急事。」

　　李奇說：「你把她們送走，真聰明。」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李奇說：「拉梅森死了。」

　　充滿希望的眼神在狄恩的雙眼中一閃而過，但也只是不到一秒的時間。在黑暗中很難看到他的眼睛。

　　李奇說：「我把他從直升機上丟了出去。」

　　狄恩沒有說話。

　　「你喜歡賞鳥嗎？等個一天，你可以開車往南走一、兩哩路，然後站上車頂。如果有兩隻禿鷹盤旋，那可能是被蛇咬死的土狼。如果出現兩隻以上禿鷹，那就是拉梅森了，或者是帕克和藍諾斯，他們都躺在那一帶附近。」

　　「我不相信你。」

　　李奇說：「卡拉，給他看看。」

　　卡拉拿出她從拉梅森的口袋拿出的皮夾，狄恩拿過去後轉身面向門廊在燈下看著。他把裡面的東西都放在手上，一張張翻看。裡面有拉梅森的駕照、信用卡，有照片的新世紀公司識別證，還有社會安全保險卡。

　　李奇又說一遍：「拉梅森死了。」

　　狄恩把那些東西放回皮夾裡，還給卡拉。

　　李奇說：「我可以帶你去看那個直升機駕駛，他也死了。」

　　「他剛剛才把直升機停好。」

　　「可是我剛殺了他。」

　　「你瘋了。」

　　「你沒事了。」

　　狄恩沒有接話。

　　李奇說：「慢慢來吧，花點時間習慣現況。但我們必須知道，誰會來找你？還有什麼時候？」

　　「沒有人會來。」

　　「一定有某人會來。」

　　「他跟我約定的不是這樣。」

　　「不是嗎？」

　　狄恩說：「再跟我說一次，拉梅森死了？」

　　李奇說：「他幹掉我四個朋友，如果他還沒死，我死也不會在這裡跟你窮蘑菇。」

　　狄恩慢慢點點頭，他已經開始習慣了。

　　他說：「但我還是搞不清楚你在說什麼。沒錯，我是在偽造的文件上簽了名，這我承認。而且簽了六百五十次，我真的很糟糕。但我只做了這件事，他們沒叫我把東西組裝起來，或者要我教別人怎麼組裝。」

　　「還有誰知道怎麼組裝？」

　　「組裝不難，插進去就可以用了，很簡單，一定要這樣設計。使用武器的是軍人，我不是說你們軍人就很笨。我的意思是，你們必須在戰場上，在夜間使用，而且當場的壓力都很大。」

　　「對你來說是簡單的。」

　　「不管是任何人，相對來說都算簡單。」

　　「一定要有人做給軍人看，他們才知道怎麼用。」

　　「當然，他們會接受訓練。」

　　「由誰來訓練他們？」

　　「我們會在爾汶堡開課，我想第一堂課應該是由我來上。」

　　「拉梅森也知道？」

　　「這是標準演練程序。」

　　「所以他要你幫他操作給別人看？」

　　狄恩只搖搖頭說：「他沒有，他沒說操作給別人看的事。如果他真的需要，大可跟我開口。以我的立場是不可能拒絕他的。」

　　法蘭西絲說：「九個小時了。」

　　卡拉說：「範圍又增加了十三萬平方哩。」

　　李奇沒有仔細算，答案就浮現在他腦海：應該是十三萬三千五百三十五平方哩。光是這增加的範圍就只比加州小一點，而且大於德州的一半。這個圓形領域的面積是由圓周率乘以半徑的平方後得出的，增加速度之所以那麼快，主要是因為「平方」這個因素。

　　他說：「快來了，一定是這樣。」

　　沒人答腔。

　　狄恩帶著他們走進屋裡。他家是一棟由混凝土和木材構成的長形低矮屋子，混凝土部分沒有加以修飾，所以褪成老舊的黃色，木材也都變成深棕色。裡面有個很大的起居室，地上鋪了張納瓦荷族的印地安地毯，家具都已老舊，火爐裡還堆著去年冬天的灰燼。起居室裡有很多書，到處堆著CD，他還有一組音響，用的是真空管擴大機與號角型揚聲器，整體來說這地方就是避世而居者的夢想。

　　狄恩到廚房去煮咖啡。

　　卡拉說：「九小時又二十六分。」

　　法蘭西絲和歐唐納不懂這句話有什麼意義，但李奇知道。如果圓周率算到小數點後第三位，再加上車子以五十哩時速行駛，那麼過了九小時又二十六分後，那輛拖車可能去的地點就會擴大成一個剛好七十萬平方哩的範圍。

　　李奇說：「馬穆德很小心，絕對不會花錢買堆廢鐵。如果那些錢是他的，他當然不想浪費。如果不是他的，他也不想在搞砸後被砍頭，他一定會來。」

　　「狄恩說沒這回事。」

　　「狄恩說他們沒有事先告訴他，這是有差別的。」

　　狄恩回來後拿咖啡給他們，接下來二十五分鐘內大家都沒說話。

　　然後李奇轉頭問狄恩：「你在這裡會做些電工嗎？」

　　狄恩說：「嗯，有一部分。」

　　「有沒有塑膠的束線帶？」

　　「很多，屋外後面有個工作室。」

　　李奇說：「你應該開車往北走，去龐岱爾吃個早餐好了。」

　　「現在嗎？」

　　「現在，順便吃午餐，下午之前不要回來。」

　　「為什麼？這裡會發生什麼事？」

　　「我現在還不確定，但不管會有什麼事，你都不該待在這裡。」

　　狄恩坐著不動，片刻過後他起身拿了鑰匙，然後就離開了。他們聽到他發動車子的聲音，還有輪胎轉向時摩擦礫石路面的吱嘎聲，最後一陣陣噪音消逝無蹤，房屋四周又陷入一片寂靜。

　　卡拉說：「九小時又四十六分。」

　　李奇點點頭。現在那個圓形範圍又擴大為七十五萬平方哩了。

　　李奇說：「他會來的。」

　　※※※

　　凌晨一點十七分之際，那個圓形範圍擴大為一百萬平方哩。李奇在一個書櫃裡找到一本地圖集，研究出一條可能路線，得出的結論是丹佛距離這裡有十八小時車程，所以早上六點可能是他們會與對方相見的時間。從馬穆德的角度看來，那是個完美的時間點。拉梅森一定跟他說過狄恩被威脅的事，他一定會覺得，無論如何，那孩子早上六點時一定在家。這可以讓狄恩想起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也許馬穆德是個不速之客，但無疑的，他一定認為自己可以達到目的。

　　李奇站起來到處走走，他先去外面，然後又進了屋裡。狄恩的這片產業是由他家、車庫和提到的工作室三個區塊構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中，李奇可以感受到自己置身一片廣袤無垠的寂靜與虛空中。屋內格局也很簡單，只有三間臥室，一個小書房，一個廚房和起居室。狄恩的女兒自己有間臥室，一片板子上釘了幾張噴墨印表機列印的照片。裡面有好幾群少女，一張裡有三、四個，可能是那孩子和她的朋友。李奇用消去法找出有個出現在每張照片裡的女孩，他想那就是狄恩的女兒。相片是她的相機拍的，這是她的房間。她是個高瘦的金髮女孩，可能有十四歲，看來還有點青澀，嘴裡有牙套。但未來一、兩年內，她會變成一個美女，那樣貌可以保持個三十年。這就是所謂的「家累」，麻煩的根源。李奇突然了解狄恩的壓力有多大，他真希望拉梅森那傢伙在空中能多吃點苦頭。

　　有人說，黎明前的時刻是最黑暗的。但這種說法是錯的。根據定義，最黑暗的時刻應該會在夜半來臨。到了早上五點時，東方的天空已開始泛白。到了五點半，能見度已經不錯了。李奇又出去走走，狄恩沒有鄰居，他住在成千上萬畝的空地上，地平線上一望無際。這是一片曝曬在陽光下的土地，沒有任何價值。高架電線走南北向，它在一片薄霧中消失，有條石造車道從東南方延伸過來，至少有一哩長，也許不只。李奇沿著車道往下走一小段，轉身看看，確認一下馬穆德抵達時會看到什麼景象。他看不到直升機，因為螺旋槳桿子的頂端恰巧被一株孤零零的豆科灌木擋住。李奇把法蘭西絲的喜美移到車庫後方，又看了一次。這下就完美了。舉目所及只有三座像在沉睡中的低矮建築物，上面布滿灰塵，幾乎可說是地景的一部分。他看到一百碼外有個斷裂的岩塊，上方變成平坦的切面，岩塊大小和形狀都很像棺材。他走到那邊，從口袋裡拿出史溫的混凝土塊紙鎮，把它放在岩塊表面，就像個紀念碑。他走回來後又進了工作室。門沒鎖，那整個地方規畫得很整齊，彌漫著被太陽烤過的機油味。他發現一個盤子上放滿了黑色塑膠束線帶，便拿了八條最大的，每一條大概都有兩呎長，又厚又硬，厚重的電線要塞進導管分線匣的洞裡之前，就要先用這種束線帶固定起來。

　　然後他又走回室內等待。

　　六點鐘了，馬穆德還是沒到。如今那個圓形範圍已經擴大到兩百五十萬平方哩。六點十五分來了又過去，範圍變成兩百六十萬平方哩。到了六點半，又擴大為兩百七十萬平方哩。

　　接著，六點三十二分整，電話鈴響了一聲，聲音短而輕，非常小聲。

　　李奇說：「中獎了！有人切斷了電話線。」

　　他們走到窗邊，在那裡等著，然後看到東南方五哩外有個小白點，在一早的太陽下閃耀著光芒。那是一輛快速接近中的車子，後面揚起一陣卡其色塵土，在黎明的照射下，那一陣塵土看來就像個光圈。

85

　　他們離開窗邊，在起居室裡等著，緊繃氣氛中大家都沉默不語。五分鐘後他們聽見輪胎摩擦礫石的嘎吱聲，還有一具老舊底特律型V8引擎潮濕的悶響。嘎吱聲和引擎聲都停了下來，他們聽到一個拉手煞車的聲音。一分鐘後他們聽到砰一聲輕輕的關門聲，還有礫石地面上的不規則腳步聲。開車的人正在四處踱步，打打呵欠，伸伸懶腰。

　　一分鐘後，他們聽到一下敲門聲。

　　李奇等待著。

　　又敲了一次。

　　李奇數到二十，才開始走向走廊，把門打開，看到台階上站了個男人，他身後的陽光中停了一輛中型平板貨車。那是跟U─Haul公司租來的車，車身紅白相間，車廂頂部比下方大，看來有點笨拙。李奇覺得之前看過這輛車，但與那個男人則未曾謀面。他身著華服，但看起來有點縐，就身高與體重來說，他都算中等身材。他年約四十，一頭濃密黑髮充滿光澤，也剪得很漂亮。他那種淡棕色肌膚與普通的容貌使他看起來可能來自印度、巴基斯坦、伊朗、敘利亞、黎巴嫩、阿爾及利亞，甚至以色列或義大利等任何國家。

　　至於阿茲哈里．馬穆德眼前看到的，是個不修邊幅的白人彪形大漢。身高少說兩百公分，體重一百一十公斤，也許一百二。他留著平頭，手腕跟二乘四吋的木材一樣又粗又硬，手掌大如鏟子，身上的灰色丹寧布裝沾滿灰塵，穿的是工作靴。他心想：瘋狂科學家。沙漠裡的小屋跟你非常搭軋。

　　他說：「愛德華．狄恩？」

　　李奇說：「嗯，你是誰？」

　　「我發現手機在這裡收不到訊號。」

　　「所以呢？」

　　「還有，為了小心起見，我在十哩外把你的電話線剪斷了。」

　　「你是誰？」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是艾倫．拉梅森的朋友，你只要知道這點就行了，你對我要跟對他一樣聽話。」

　　李奇說：「我不用聽他的話，你滾吧。」

　　馬穆德點頭說「我換個方式說好了。拉梅森對你的威脅還是存在。今天你要為我服務，不是為他。」

　　李奇說：「威脅？」

　　「對你女兒的威脅。」

　　李奇沒有說話。

　　馬穆德說：「你要教我怎麼組裝『仙翼』。」

　　李奇望了那輛U─Haul貨車一眼，說：「這我辦不到。你只有電子組件。」

　　馬穆德說：「導彈正在路上，馬上就到了。」

　　「你要在哪裡用那些導彈？」

　　「某些地方。」

　　「美國本土？」

　　「這裡的確有很多目標。」

　　「拉梅森說你要拿去喀什米爾用。」

　　「我們可能會用船運送幾枚給一些好朋友。」

　　「我們？」

　　「我們是個很大的組織。」

　　「那我不能教你。」

　　「你要教。就像你之前也聽他的話，為的是相同的理由。」

　　李奇頓了一下，對他說：「你最好先進來。」

　　李奇走了進去，馬穆德已經習慣人家對他的禮遇，所以從他身邊擠了過去，來到走廊上。李奇用力打了他後腦勺一下，讓他朝著起居室踉蹌而去，法蘭西絲從裡面走出，一記右鉤拳就把他撂倒。一分鐘後，他被人五花大綁，用八號束線帶把左腕和右腳踝捆起來，右腕和左腳踝也用另一條綁好。他們把束帶收緊，束帶邊的肉已經開始腫脹。馬穆德的嘴巴流著血，不斷呻吟，李奇用腳踢他體側，叫他閉嘴，然後又走回起居室去等那輛來自丹佛的貨櫃拖車。

　　來自丹佛的那輛車是台白色十八輪貨櫃拖車，拖車司機從駕駛座下來後才一分鐘，也一樣遭到五花大綁，被丟到馬穆德身旁。然後李奇把馬穆德從屋裡拖出來，擺在他的U─Haul貨車旁，讓他臉朝太陽，他的眼裡充滿恐懼，他知道接下來自己會有什麼遭遇。李奇心想：他比較想死個痛快，所以才要讓他活著受罪。歐唐納則是把拖車司機拖出來，一樣丟在他的拖車旁。他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最後一次看看四周，然後擠進法蘭西絲的喜美轎車，快速往南馳騁。手機一有訊號，法蘭西絲就打電話給她在五角大廈的好友。當時是西部時間早上七點，東部已經十點了。她跟那傢伙說明地點，以及現場有些什麼，然後他們繼續往南走。李奇從後車窗往外看，在他們還沒開到山區前，就看到一整隊貝爾AH─1攻擊直升機沿著地平線往西飛行。他想，那些直升機應該隸屬國土安全部位於附近的基地，現在空中到處是他們的蹤影。

　　※※※

　　越過山區後他們開始討論錢的問題。法蘭西絲把那些金融文件和鑽石都交給卡拉，大家都同意由她拿回紐約變現。最重要的是要先把法蘭西絲墊的錢還清，其次是要幫安琪拉和查理，還有泰咪．歐洛茲科和她的三個孩子，以及桑切斯的女友米蕾娜等人設立信託基金。第三件要辦的，是捐錢給那個「人道對待動物協會」，捐款者署名：「梅西」，也就是史溫的狗。

　　接下來就尷尬了。法蘭西絲薪水優沃，但李奇察覺到卡拉和歐唐納都缺錢。他們缺錢，也想拿，但因為太敏感而不敢開口。所以他先開口，說自己等於是破產了，所以他建議把剩下的一點錢分成四份，就當作酬勞。大家都同意了。

　　說完後，他們沒多說什麼。拉梅森死了，馬穆德也被政府抓走，但他們的四個老友無一生還。這時李奇才有空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二一〇號公路上沒有那輛拋錨車，導致他不能準時抵達醫院，他會不會跟卡拉和歐唐納一樣被抓走？甚至像史溫、法蘭茲、桑切斯和歐洛茲科一樣，被人殺害？也許其他人心裡對他也存有同樣的疑問。事實上，他無法回答這問題，而這正是他最討厭的。

　　兩小時後，他們都來到洛杉磯國際機場。他們把喜美丟在一條防火巷裡，從那裡出發前往不同的航站，去搭不同的航空公司班機。在分手前，他們站在人行道上，最後一次碰拳互道再見，並承諾會再相聚。法蘭西絲走進航站去搭美航班機，卡拉則要去找美西航空櫃檯，歐唐納找的是美聯航空。李奇站在炎熱的室外，任由那些焦慮的人在他身邊轉來轉去，看著他們三人徒步離去。

　　※※※

　　李奇離開加州時口袋裡有接近兩千元，那些錢來自蠟像博物館後方那些藥頭，還有在拉斯維加斯與高地公園時，也分別從薩羅平和新世紀公司那兩個傢伙身上拿了一部分。結果有四個星期他身上的現金都不虞匱乏。最後他在新墨西哥州聖塔菲市一個巴士站裡的提款機領錢，跟往常一樣，他會自己算出餘額，然後看看銀行列出的數字跟他算的是否一致。

　　這輩子他第二次遇到不一致的情況。

　　提款機顯示的餘額比他自己算的要多十萬元。精確的數字是多出十一萬一千八百二十二元又十八分。這是他心算的結果。

　　111,822.18。

　　顯然是卡拉幫他存進去的。他們的戰利品。

　　一開始他感到有點失望。不是嫌錢少，因為他已經好久沒看過那麼多錢了。讓他失望的是他自己，因為他察覺不出那個數字裡隱藏了什麼訊息。他非常確定卡拉會在金額裡加減個幾塊或幾分錢，用數字跟他開個玩笑。但他卻看不出來。那不是個質數，偶數裡唯一的質數只有二。那個數字有好幾百個因子，而且把這一排數字倒過來寫，也沒什麼特別，它的平方根更只是一連串毫無意義的亂數，更別說它的三次方根了。

　　111,822.18。

　　接著他對卡拉也感到失望。因為他想得越深入、分析得越久，他就越確定那是個無聊的數字。

　　卡拉的腦袋是怎麼回事？

　　她讓李奇失望了。

　　也許吧，也許不是這樣。

　　他按下按紐，索取明細表，機器的細孔吐出一張墨色灰暗的薄紙，上面列出他最近的五筆交易。上面還看得到法蘭西絲從芝加哥存給他的錢，那是第一筆。第二筆是他在奧勒岡州波特蘭市巴士站裡提領的五十元。第三筆是這件事剛開始時，他從波特蘭搭機到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機票錢。

　　第四筆則是剛存進去的錢，數字是十萬零一千八百一十元又十八分。

　　第五筆是同一天裡的另一筆存款，數字是一萬零一十二元。

　　101810．18。

　　10012。

　　他露出微笑。卡拉的腦袋沒問題，還是非常靈活。第一筆存款代表的是「么洞么八」（一〇一八），為了強調而重複一次。在憲兵的無線電通訊代號中，代表的是「任務已完成」，完成了兩次，所以說：么洞么八，么洞么八。代表她自己跟歐唐納都被解救了。或者是說，拉梅森和馬穆德都被幹掉了。也可能兩者皆是。他心想：真有妳的，卡拉。

　　第二筆存款則是郵遞區號：一〇〇一二。紐約格林威治村，就是她住的地方。這排數字具有地理位置的涵義。

　　這是個暗示。

　　她曾問李奇：這件事結束後想去紐約玩嗎？

　　他又露出微笑，把那張明細表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他從提款機裡領出一百塊錢，走進巴士站，買的是第一眼看到的巴士班次車票，他也不知道那輛車要開往哪裡。

　　就像他之前回答卡拉時說：卡拉，我這人不做計畫的。

　　（全書完）